晚上八點,兩輛車到了伊希姆入口處的驛站。
關於敵軍的訊息越來越令人不安。韃靼人的先頭部隊已經近在咫尺了,政府官員已於兩天前撤退到託布林斯克去了,伊希姆城已經一個官員和士兵也不剩了。
米歇爾-斯托戈夫一到驛站就立即要求換馬。
他超過那輛轎式馬車的決定是明智的。驛站只有三匹馬能馬上派上用場,其它的都經過長途奔波剛剛趕回,疲憊不堪。
驛站長命令職員們馬上套車。
兩名記者打算停在伊希姆,他們把車存放在驛站,用不著為找交通工具而費心了。
他們到達後十分鐘,馬車便又整裝待發了。
「好的,」米歇爾-斯托戈夫說。
然後他對兩名記者說:「先生們,既然你們要留在伊希姆,那咱們就分手啦。」
「什麼,科爾帕諾夫先生,」阿爾西德-若利韋說,「您不待上個把鐘頭再走嗎?」
「不,先生,我想在咱們遇見的那輛驛車到達之前就離開此地。」
「您是怕那輛車裡的人跟您爭馬吧?」
「反正我是不想遇上任何麻煩。」
「那好吧,科爾帕諾夫先生,」阿爾西德-若利韋說,「讓我們再次對您一路上的照顧表示感謝,和您在一起的這段時間真是太愉快了。」
「再說或許我們過幾天還能在鄂木斯克重逢呢,」哈里-布朗特說。
「確實有可能,」米歇爾-斯托戈夫說,「我正是徑直往那兒去的嘛。」
「好吧,祝您旅途愉快,科爾帕諾夫先生,」阿爾西德-若利韋說,「上帝保佑您的馬車!」
兩記者向米歇爾-斯托戈夫伸出手去,極為誠摯地與他話別,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輛馬車到達的聲音。
一眨眼的工夫,驛站所的房門開了,一個男子走了進來。
他便是驛車中的乘客,看上去像個軍人,四十來歲,高大健壯,大腦袋寬肩膀,濃密的髭鬚與棕紅色的絡腮鬍連在一起。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標誌的軍服,腰上懸掛著一把騎兵馬刀,手持一條短柄馬鞭。
「換馬,」他帶著威嚴的神情叫道,一看就是習慣於發號施令的人。
「我已經無馬可換了,」驛站長鞠了一躬答道。
「我現在就要!」
「不可能了。」
「門口那輛車上剛套的馬不是嗎?」
「那幾匹馬已經是這位旅客的了,」驛站長指著米歇爾-斯托戈夫說。
「把他的馬卸下來!」男子用一種不容辯駁的口氣說道。
米歇爾-斯托戈夫走上前去。
「這些馬已經被我佔用了,」他說。
「我不管!我必須用這幾匹馬。來,趕快!我一分鐘也不能耽擱!」
「我也不能耽擱,」米歇爾-斯托戈夫回答,他竭力保持鎮定,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
娜佳站在他旁邊,表面上也很鎮定,心裡卻暗暗擔心,生怕發生衝突,當前的情況下,這件事要儘量避免。
「夠了,」男子說。
然後他走到驛站長面前,帶著威脅的手勢叫道:「把這輛車卸了,把馬套到我的車上去!」
窘迫的驛站長不知該聽誰的,他朝米歇爾-斯托戈夫望去,顯然他是有權拒絕這一無理要求的。
米歇爾-斯托戈夫猶豫了一下。他不想把自己的通行證拿出來,那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可他也不願出讓馬匹耽誤自己的行程,同時也不想讓一場爭鬥破壞了自己的使命。
兩記者看著他,準備他一招呼就上前幫忙。
「我的馬要留在我的車上,」米歇爾-斯托戈夫說,他的音調並沒有提高,完全符合一個伊爾庫茨克普通商人的口氣。
男子走到米歇爾-斯托戈夫面前,啪地一下把手放到他肩上:「是這麼回事兒!」他聲音宏亮地說,「你不願意把馬讓給我?」
「不,」米歇爾-斯托戈夫回答。
「那好,咱們倆誰能從這兒出去,馬就歸誰!放仔細了,我的刀是不認人的!」
說著,男子拔刀出鞘,拉開了架式。
娜佳撲到米歇爾-斯托戈夫面前。
哈里-布朗特和阿爾西德-若利韋也向他走來。
「我不打架,」米歇爾-斯托戈夫說,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他把胳膊抱在胸前。
「你不打?」
「不。」
「那現在呢?」男子大叫一聲,舉起鞭柄就砸在了米歇爾-斯托戈夫的肩頭,要攔已經晚了。
受到這種侮辱,米歇爾-斯托戈夫的臉一下子白得嚇人。他舉起張開著的兩手,彷彿要捏碎這粗野之徒。然而他又以極大的毅力剋制住了自己。決鬥帶來的後果會比耽擱一下更糟,甚至可能毀了他的使命!……還不如耽誤幾個小時!……認了吧!可是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現在你打不打,膽小鬼?」男子又問,舉止更加粗俗不堪。
「不!」米歇爾-斯托戈夫說,他一動不動,直視著對方的雙眼。
「給我換馬!就現在!」男子說。
然後他走出屋子。
驛站長帶著不滿的神情看了看米歇爾-斯托戈夫,聳聳肩跟在男子後面出去了。
這件事使記者們對米歇爾-斯托戈夫產生了不良印象。他們的失望是顯而易見的。這強壯的年輕人就這麼被動挨打,受這種侮辱竟然忍氣吞聲!他們朝他行了個禮便離去了。阿爾西德-若利韋對哈里-布朗特說:「我真不敢相信,一個能把烏拉爾山的熊開膛破肚的人竟幹出這種事來!人的勇氣是不是真的只在特定的時間和特定的場合才有?搞不懂!看了這個,我們這種人大概就差去做農奴了!」
片刻過後,車輪聲和馬鞭聲響起,套好了馬的驛車飛快地離開了驛站。
驛站廳裡只剩不動聲色的娜佳和仍在發抖的米歇爾-斯托戈夫。
沙皇的信使坐了下來,雙臂仍交叉在胸前,彷彿一尊雕像。在他剛強的面龐上,蒼白褪去了,泛起一股紅暈,但並不是羞慚的紅暈。
娜佳深信,這麼一個人在如此大的侮辱面前都不為所動,這其中肯定有充分的理由。
上次在下諾夫哥羅德警察局,他曾走到她身邊,這次倆人則換了位置,是姑娘朝他走來:「把你的手給我,哥哥!」
說著,她伸出手指,用慈母般的動作抹去了他眼中迸出的一顆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