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剛認出來,此人就是在伊希姆驛站打了他的那個旅客!
不知是否是錯覺,雖然他只看了此人一眼,但覺得他同時也是他在下諾夫哥羅德集市上看到的那個吉普賽老頭,當時他曾無意中聽到此人的幾句話。
米歇爾-斯托戈夫的猜想是對的。這兩個人其實是一個。伊萬-奧加萊夫正是化裝成吉普賽人混在桑珈一夥人中離開下諾夫哥羅德省的。那裡有很多去趕集的中亞人,他去找同黨,來共同進行他那無恥的勾當。桑珈和她手下吉普賽人都是伊萬-奧加萊夫的密探,絕對忠實地為他賣命。那天晚上,就是他在集市上說了一句奇怪的話,現在米歇爾-斯托戈夫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就是他和吉普賽人一同乘‘高加索號’到了喀山,又從喀山越過烏拉爾山到達伊希姆,然後到了鄂木斯克,在這裡掌握了指揮權。
伊萬-奧加萊夫到鄂木斯克只有三天,要不是他們在伊希姆不幸遇上,後來額爾齊斯河上出的事又把米歇爾-斯托戈夫耽誤了三天的話,他肯定就能在去伊爾庫茨克的路上超過奧加萊夫了!
那樣的話,多少後來發生的不幸都能夠避免!
反正米歇爾-斯托戈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躲著伊萬-奧加萊夫,不能被他看見。等到該與他面對面的那一天,米歇爾會去找他的,——哪怕他已是整個西伯利亞的統治者!
農民和米歇爾-斯托戈夫繼續在城裡走,到了驛站。天一黑很容易就能從城牆缺口溜出去。可是買輛車來代替原來那輛馬車是不可能的,既沒得買也沒得租。不過現在他還要車幹嘛呢?唉,他不是已經隻身一人了嗎?只要一匹馬就夠了,幸運的是他找到了馬。這是一匹善於長途跋涉的馬,經受得住長時間的疲勞,將給身為優秀騎手的米歇爾-斯托戈夫帶來極大的好處。
馬賣了個好價錢,幾分鐘後就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此時是下午四點鐘。
米歇爾-斯托戈夫不得不等天黑下來再走。他不想在鄂木斯克的街上出現,便留在驛站吃東西。
大廳裡熙熙攘攘,和俄羅斯的車站一樣,這裡是焦急的居民們打聽訊息的地方。有人說一支俄羅斯部隊就快到了,但不是來鄂木斯克,而是到託木斯克去,——把它從費奧法-可汗的部隊的手中重新奪回來。
米歇爾-斯托戈夫注意聽著每一句話,自己則不發一言。
突然,一聲大叫讓他渾身一哆嗦,這喊聲一直鑽入了他的心底,喊出的兩個字簡直像是擲進他的耳中:「我兒!」
他的母親,年邁的瑪爾法,出現在他面前!她在衝他微笑,她在渾身顫抖!她向他伸出了雙臂!……
米歇爾-斯托戈夫站起身來,他要撲上去了……
但是突然,他停住了。他想到了自己肩負的責任,這不合時宜的相遇對母親和他來說意味著多大的危險。他完全控制住了自己,臉上一塊肌肉也沒有顫動。
大廳裡有二十來人,其中很可能有探子。而且城裡的人都知道瑪爾法-斯托戈夫的兒子是沙皇信使隊成員。
米歇爾-斯托戈夫沒有動彈。
「米歇爾!」他母親喊道。
「您是誰,親愛的夫人?」米歇爾-斯托戈夫問,話說得結結巴巴的。
「我是誰?你問我是誰?我的兒,你連媽都認不出來了?」
「您搞錯了!……」米歇爾-斯托戈夫冷冷地回答,「我和您兒子只是長得像罷了。」
老瑪爾法徑直走上前去,直視著他的眼睛:「難道你不是皮埃爾-斯托戈夫和瑪爾法-斯托戈夫的兒子?」
只要能自由地擁抱一下母親,米歇爾-斯托戈夫真是死都不怕!……可是如果他不堅持住,那他就完了,母親,使命,誓言也就都完了!……他控制住自己,閉上眼睛,不去看母親那可敬的面龐,不可名狀的焦慮使那張臉變了形。母親顫抖的手伸過來,想握住他的,而他則把手縮了回去。
「說真的,我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夫人,」他倒退了幾步說。
「米歇爾!」老婦又叫了一聲。
「我不叫米歇爾!我不是您兒子!我名叫尼古拉-科爾帕諾夫,是伊爾庫茨克的商人!」
然後他兀地轉身走出了大廳,身後再一次響起呼喊聲: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米歇爾-斯托戈夫再也堅持不住,離開了驛站。他沒有看到,年邁的母親無力地跌坐到椅子上。可是驛站長剛要過去攙扶她,她就自己站起來了。一個念頭突然在她腦中閃現。她的親兒子,竟然不認她!不可能!她搞錯了,把另外一個人錯當成兒子,也不可能。她剛剛看到的的確是她兒子,他既然不認她,那就肯定是因為他不願認她,不該認她,因為他有充分的理由這麼做!她抑制住母性的感情,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了:「我會不會無意中壞了他的事呢?」
「我真是瘋了!」她對上前詢問的人說,「我眼花了!這年輕人不是我的孩子!他們倆聲音不一樣!別再想這事兒了!再想下去我會把所有的人都看成我兒子的!」
可是十分鐘以後,一個韃靼軍官來到了驛站。
「瑪爾法-斯托戈夫是哪個?」他問。
「我就是,」老婦回答,她語氣那麼平靜,表情那麼鎮定,和剛才發生的那一幕裡簡直判若兩人。
「跟我走,」軍官說。
片刻之後,瑪爾法-斯托戈夫來到大廣場宿營地,被帶到伊萬-奧加萊夫面前,剛才的一幕的所有細節都立即向他做了彙報。
伊萬-奧加萊夫隱約猜到了真相,他要親自訊問老婦。
「你叫什麼?」他用粗魯的聲音發問道。
「瑪爾法-斯托戈夫。」
「你有個兒子?」
「有。」
「他是沙皇的信使?」
「是。」
「他在哪兒?」
「莫斯科。」
「你沒他的訊息?」
「沒有。」
「多長時間沒訊息了?」
「兩個月。」
「剛才在驛站被你當成兒子的那個年輕人是誰?」
「一個西伯利亞小夥兒,我錯把他當成我兒子,」瑪爾法-斯托戈夫說,「自從城裡來了這麼多外地人,我這已經是第十次把別人錯看成我兒子了!我老覺得在哪兒都能看見他!」
「那麼說這年輕人不是米歇爾-斯托戈夫了?」
「不是。」
「你知不知道,老太婆,我可以讓你吃苦頭,直到你告訴我實話?」
「我現在說的就是實話,給我上刑也改變不了什麼。」
「這個西伯利亞人不是米歇爾-斯托戈夫?」伊萬-奧加萊夫又問了一遍。
「不,不是他,」瑪爾法-斯托戈夫也又回答了一遍,「上帝給我的好兒子我會不認嗎,您說?」
伊萬-奧加萊夫不懷好意地盯著老婦,對方則勇敢地迎著他的目光,他毫不懷疑老婦認為這年輕人就是自己的兒子,如果說先是兒子不認母親,既然母親又不認兒子的話,這其中的原因肯定是極其嚴重的。
因此,伊萬-奧加萊夫已確信這個所謂的尼古拉-科爾帕諾夫就是米歇爾-斯托戈夫,沙皇的信使,他用了假名去完成一項使命,而獲知這項使命的內容對伊萬-奧加萊夫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他立即下令追蹤此人。
然後他轉向瑪爾法-斯托戈夫,說:「把這個女人帶到託木斯克去。」
士兵們粗暴地把她往外拖的時候,伊萬-奧加萊夫又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到時候我會讓她開口的,這老巫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