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爾-斯托戈夫不想讓尼古拉和娜佳擔心,沒有告訴他們自己心中的驚懼。他下定決心,除非遇到不可逾越的刀山火海,他一定要繼續前進。至於前方的危險,他只能見機行事。
第二天,大隊敵人通過的跡象更加明顯。天邊屢屢揚起煙塵。他們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趕路。路邊幾座廢棄的房屋還在燃燒,顯然起火的時間還不到一天一夜。
九月八日白天,馬車忽然停了下來,馬駐足不肯再往前走。塞古也不停地哀叫著。
「出了什麼事?」米歇爾-斯托戈夫問。
「一具屍體!」尼古拉喊叫著跳下馬車。
這是一個西伯利亞農夫的屍體,早已冰冷,殘損得不成樣子。
尼古拉在胸前划著十字,他在米歇爾-斯托戈夫的幫助下將屍體搬到路旁的斜坡上,打算挖一個像樣的墓袕,把死者深埋,免得屍體被草原上的豺狼吞吃。但米歇爾-斯托戈夫卻催促他不要浪費時間。
「我們得快些出發,朋友!」他喊道,「不能再耽誤了,一個鐘頭也不行!」
於是馬車又往前駛去。
其實,尼古拉即使真地要為他在西伯利亞大路上碰見的所有死者盡一番心意,不讓他們暴屍荒野,他也只能是力不從心,在臨近新烏金斯克的地方,他們先後發現了二十來具屍體橫倒路旁。
然而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向前,一直走到再往前就會自投羅網的時候為止。每到一處村鎮,兵火之後的慘狀都更加觸目驚心。這一帶的村莊從村名上看都是波蘭流亡者所建,如今慘遭搶掠和焚燬,死者的血跡甚至尚未全乾。更可怕的是,找不到一個活人可以告訴他們這些慘劇是怎樣發生的。
這天下午四點,尼古拉用手指著聳立在天邊的新烏金斯克的教堂鐘樓。鐘樓四周環繞著巨大的煙柱,顯然並不是雲霧。
娜佳和尼古拉觀察良久,把他們看到的景象告訴了米歇爾-斯托戈夫。是到了作出決定的時刻了。如果前面又是一座空城,他們當然可以放心通行;但萬一韃靼人已經悄悄佔領了這座城市,那麼無論如何也必須繞道而行。
他們又向前走了一俄裡。
「這不是雲霧,是煙!」尼古拉喊道,「有人在縱火燒城!」
現在,已經能夠清楚地看見煙霧中的火光了。煙塵愈積愈濃厚,直上雲霄,然而卻不見一人從城中逃出。很可能縱火者發現城裡已經空無一人才開始動手。但是,究竟是韃靼人在毀城,還是俄羅斯人在執行大公的命令?莫非政府竟然決心讓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和葉尼塞河以東的城鎮全都化為焦土,不給埃米爾的人馬以存身之地?至於米歇爾-斯托戈夫,他究竟應該繼續前進,還是到此為止?
他拿不定主意。經過一番權衡,他認為無論穿越沒有路徑的茫茫草原是多麼疲累,也決不能第二次落入韃靼人的手心。他正打算建議尼古拉拋開大路,而且在必要時在繞過新烏金斯克城之後再重新回到大道上來,忽然右邊響起了槍聲。一粒子彈呼嘯著穿過馬頭,馬當即倒地死去。
幾乎就在同時,十幾名騎兵蜂擁而至,將馬車團團圍住。米歇爾-斯托戈夫、娜佳和尼古拉甚至還來不及分辨出了什麼事,就已經成了俘虜。他們被迅速押往城中。
米歇爾-斯托戈夫面對著這次突襲,並沒有慌了手腳。他目不視物,只能束手就擒;其實即使他眼睛不瞎,他也不會冒著殺身之禍貿然反抗。但是,這個盲人卻仔細聽著敵人的談話,而且明白了他們所說的一切。
他聽出這是一群韃靼騎兵,在他們之後,將開來大部人馬。
米歇爾-斯托戈夫通過敵人此刻的交談和他以後偷聽到的隻言片語,又得知了這樣一些訊息。
埃米爾這時還在葉尼塞河西岸,這些韃靼兵並不直接受他管轄,而是屬於一支主要由浩罕和昆杜斯汗國的卡納的韃靼人組成的第三支縱隊。費奧法的部隊計劃在伊爾庫茨克城郊與他們會合。
這支部隊接受了奧加萊夫的建議,為了確保順利攻佔東部各省,越過了塞米巴拉金斯克當局的轄界,經巴爾喀什湖以南地區沿阿爾泰山腳向東推進。在一名昆杜斯汗的軍官的統率下,他們沿途搶掠。直抵葉尼塞河畔。統領的軍官預見到沙皇的命令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地區造成的局面,為了給埃米爾的人馬渡河提供便利,他下令在河上用小船架起浮橋,這樣費奧法的隊伍過河後就能繼續向伊爾庫茨克進軍。架好橋後,這支人馬繞過山腳,經葉尼塞河谷在阿爾薩列夫斯克又轉入大道。從這座小城開始,他們在所到之處留下片片廢墟,新烏金斯克也未能倖免毀城之禍。這批韃靼人約有五萬,目前已經撤出新烏金斯克城,前去攻佔到伊爾庫茨克前的首批據點,之後他們將很快與埃米爾的隊伍會合。
這便是東西伯利亞面臨的危急形勢。這個地區已經完全被隔離開來,而駐守在伊爾庫茨克的軍隊兵力十分單薄。
這樣看來,伊爾庫茨克城的被圍和投降只是時間早晚問題,甚至可能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可以想像米歇爾-斯托戈夫此時是如何地憂心如焚!如果他這時喪失所有的勇氣和希望,又有誰會感到驚訝呢?然而,他並非如此,他翕動的嘴唇只念叨著一句話:
「我一定要到伊爾庫茨克!」
被俘以後半個小時,他們進入了城中,忠實的塞古遠遠地跟在後面。城裡四處烈火熊熊,最後一批敵人即將撤出,他們這群人也不能久留。
囚徒們於是被縛在馬背上押走。尼古拉和平時一樣聽從命運的支配,娜佳對米歇爾-斯托戈夫的信賴毫不動搖,而米歇爾-斯托戈夫自己,看上去不動聲色,暗地裡卻準備抓住一切機會逃走。
韃靼人並非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囚徒中有一個人是瞎子,但他們野蠻地本性卻驅使他們拿這個不幸的人來取樂。他們故意走得很快。米歇爾-斯托戈夫的馬由於沒有馭手,經常偏離前行的方向,攪亂隊伍,由此他又招來韃靼人粗暴的斥罵。姑娘的心裡十分難過,尼古拉也憤怒不已。但他們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們不會說敵人的語言,要伸手幫助同伴又被敵人毫不客氣地推開。
過不了一會兒,士兵們又開始挖空心思捉弄米歇爾-斯托戈夫,讓他騎在一匹瞎馬背上。想出這個惡作劇的是一個騎兵,米歇爾-斯托戈夫聽見他說:
「這個俄國佬也許看得見!」
他們這時來到距新烏金斯克六十俄裡,位於達當和謝巴爾林斯科鎮之間的一個地方。韃靼人讓米歇爾-斯托戈夫騎在瞎馬上,還嘲弄地將韁繩遞到他手裡。然後士兵們用鞭子怞,用石頭打,喝斥瞎馬往前奔跑。
米歇爾-斯托戈夫無法控制和他一樣瞎眼的牲口直線奔跑,一會兒他連人帶馬撞在樹上,一會兒又摔倒路旁的地裡,慘不堪言。
他一聲不吭,不讓敵人聽見他的抗議和哀求。馬跌倒在地,他只是等別人把馬牽起來;然後,這殘忍的遊戲又重新開始。
尼古拉不忍看見同伴受到這樣的虐待,跑過去幫助他,但遭到韃靼人的攔阻和辱罵。
如果不是發生了一件嚴重的事故,這種令韃靼人開心的「遊戲」會一直持續下去。
九月十日的白天,瞎馬忽然發了性子,向路邊一個三四十尺深的大土坑跑去。
尼古拉想衝過去,卻被人攔住。瞎馬無人駕馭,馱著米歇爾-斯托戈夫衝進土坑!
娜佳和尼古拉發出驚恐的叫喊,他們以為同伴準會跌得骨斷筋折。
但當他們趕到土坑邊時,卻看見米歇爾-斯托戈夫從鞍上跳下,毫無損傷;然而可憐的馬跌斷了兩條腿,再也無法走路了。
韃靼人聽任這匹馬在坑底掙扎,甚至不肯讓它死得痛快些。米歇爾-斯托戈夫則和一個韃靼人的馬鞍綁在一塊兒,跟在隊伍後面踉蹌步行。
他依然沒有半聲聲吟和祈求!他拼命奔跑著,甚至不用馬鞍上的繩索的牽扯。他仍然是基索夫將軍對沙皇談到過的那個「鐵人」!
第二天,九月十一日,他們經過了謝巴爾林科。
這天又發生了一件事,造成了誰也不曾料到的結局。
夜幕降臨了,韃靼騎兵紛紛下馬休整,一個個喝得醉醺醺的,又準備出發。
娜佳自從被俘以來,一直奇蹟般地沒有遭到士兵們的凌辱,但此時一個大兵卻對她動手動腳起來。
米歇爾-斯托戈夫既看不見所發生的場面,更不知道是誰在胡作非為。但尼古拉卻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突然,他似乎還沒有考慮過,甚至還不曾意識到自己的行動,就一聲不響地猛然撲向那名士兵。不等那傢伙反應過來阻擋自己,他已經搶過掛在那人鞍旁的槍,對準他的胸膛扣動了扳機。
指揮的軍官聽見槍聲立刻跑了過來。
騎兵們正要一擁而上將可憐的尼古拉揮刀砍死,軍官卻作了個手勢。士兵們立刻把他橫綁在馬背上,小分隊又急馳而去。
綁著米歇爾-斯托戈夫的繩索幾乎已被他咬斷,在馬猛然一衝之下斷為兩截。馬上的韃靼人半醉之下又在疾奔的馬背上顛簸,竟然對此毫無察覺。
米歇爾-斯托戈夫和娜佳被拋在了大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