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他?……」
「也揍其他那些?」
格里普聳了聳肩膀。
「你還不夠強壯嗎,格里普?……」
「不知道。」
「可是,你的胳膊長,腿也長呀……」
不錯,格里普個頭兒高,瘦瘦的,活像根避雷針。
「怎麼回事,格里普,你幹嗎不揍他們,那些壞傢伙?」
「噯!不值當!」
「哼!我若是有你這胳膊,你這腿腳……」
「小傢伙,有這樣的胳膊腿,」格里普答道,「最好也應當用來幹正事。」
「你這樣認為?……」
「就是。」
「那好!……我們就一起幹吧!……你說呢?……我們試一試……行嗎?……」
格里普十分願意。
有時,兩個人出去。格里普打發出去辦事兒,就帶著這孩子。小把戲衣不蔽體,上衣成了破布片,褲子全是洞,帽子沒頂,腳上的牛皮鞋底是用繩子捆住的。格里普也衣衫襤褸,穿得並不比他好。兩個人倒很相配。如果天氣晴朗,那就更好了;然而,在愛爾蘭北方几個郡,晴天就跟帕迪小屋裡一頓美餐那樣少見,經常下雨,下雪,兩個可憐的孩子半光著身子,臉凍得發青,眼睛被寒風吹得生疼,雙腳吃在雪裡,大的拉著小的跑步取暖,看見著實令人可憐。
他們倆就這樣沿著西班牙鄉鎮風格的戈爾韋街道遊蕩,獨自走在冷漠的人群裡。小把戲特別想知道各戶人家裡面是什麼樣子,隔著安有鐵條而關著的窄窗戶,隔著放下的百葉窗簾,根本看不見裡面。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保險箱,裡面裝滿一袋袋銀幣。旅客乘車來往的旅館,尤其是王家旅館,若是能參觀一下豪華的客房該多有意思!然而,僕役會把他們當狗一樣趕走,或者更糟,把他們當成乞兒,因為一般來說,狗還能受到撫摸呢……
有時,他們停在店鋪前面;上愛爾蘭這種小鎮的商店貨物面怎麼不齊全,他們卻覺得那裡擺著難以計數的財富。他們穿著破布片,看到這陳列的服裝,該投去多麼羨慕的目光,他們幾乎光著腳走路,到了那邊鞋店,又要投去多麼渴望的目光!穿上一套量體裁製的新衣,一雙量尺碼的好皮鞋,他們一輩子能有這種享受嗎?恐怕沒有,他們跟許許多多窮苦人沒什麼兩樣,命裡註定撿人家丟棄的,破衣爛衫和殘羹剩飯。
還有肉鋪,鉤子上掛著一扇扇牛肉,夠貧民學校所有人吃一個月的。格里普和小把戲望著那肉扇,嘴張得老大,感到腸胃痙攣,十分疼痛。
「嘿!」格里普拿出快活的聲調,說道,「小傢伙,就吧喀嘴吧!……就好像你在大吃大嚼!」
碰到麵包作坊、糕點鋪,他們就站住,看著散發熱騰騰香味的大面包,或者能引過路人嘴饞的蛋糕和別的點心,他們站在那裡呲著牙,舌頭恬著口水,嘴唇直蠕動,完全是一副飢餓的面孔。小把戲往往咕噥道:
「那一定很香!」
「沒錯兒!」格里普附和。
「你吃過嗎?」
「吃過一回。」
「唉!」小把戲嘆了一口氣。
他從未吃過,無論在託恩皮潑那裡,還是從貧民學校收留他之後。
有一天,一位夫人可憐他那蒼白的小臉,問他想不想吃一塊蛋糕。
「我還是喜歡吃麵包,太太。」他回答。
「為什麼呀,孩子?……」
「因為面色要大得多。」
然而格里普那回,給人跑事兒得了幾便士賞錢,就買了一塊糕點吃,那一塊糕點的價錢,可以維持他一週的生活。
「香嗎?」他問小把戲。
「唔!……好像是甜的!」
「我想你說得對,是甜的,」格里普也說道,「還別說,真放糖啦!」
有幾次,格里普和小把戲一直走郊區索爾特希爾,從那兒遠眺,能望見整個海灣,那是愛爾蘭風景最美的一個地方,有阿輪三島,坐落在維戈灣口,形狀如三個錐體——又一同西班牙相似之處——而在背後,則聳立著巴輪和克萊爾野山,以及洛赫懸崖峭壁。然後,他們又回港口,沿著碼頭走;當時開始建新碼頭,打算把戈爾韋建成一條遠洋航線的起點,這是歐洲和美國之間最近的航線。
他們一望幾條船停泊在海灣和港口,就覺得受到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大概猜想對待窮人,大海可能不如大地這麼殘忍,大海會向他們提供一種更有保障的生活,也就是遠離城市惡臭的破屋,在海洋的新鮮空氣中活得更好,而且海員這一行頂呱呱,孩子幹上能保證健康,長大成人又能保證飯碗。
「在那些船上航行,格里普,拉起大帆,一定非常痛快!」小把戲說道。
「你還不知道,正是這個吸引我!」格里普連連點頭。
「那麼,你幹嗎不當海員呢?」
「你問得對……我幹嗎不當海員呢?」
「你會走很遠……很遠……」
「也許以後能當上!」格里普答道。
總之,他沒有當上海員。
戈爾韋港是由河口構成,這條河發源於洛赫一科里布,注入海灣。在一座橋那邊的河對岸,展現一個奇特的村莊科萊達赫,有四千居民,全是打漁的,長期享有村鎮自治,在老憲章中,其村長相當於國王。格里普和小把戲有時一直走到科萊達赫。小把戲怎麼不長成一個臉被海風吹得黑黑的、這樣活潑強壯的小夥子呢,他怎麼不是加利西亞人血統,有一個跟她丈夫似的樣子有點野性的母親呢!不錯!他羨慕這群特別健康的孩子,覺得他們真比愛爾蘭其他村鎮的孩子幸福……他很想過去拉拉他們的手……可是又不敢,他穿得太破,怕人家看見他走近,還以為他要人施捨呢。萬般無奈,他就避開,眼裡漾出一大滴淚珠,只好拖著掉底兒的牛皮鞋去市場,大著膽子瞧亮晶晶的鰭魚、灰不溜秋的鯡魚;科萊達赫的漁民只捕這兩種魚。至於龍蝦、大螃蟹,海灣石縫裡多得是,但小把戲不相信能吃,儘管格里普一口咬定,根據他聽人說的:「那些蝦蟹殼裡裝的是奶油蛋糕。」也許終有一天他們自己會弄明白的。
兩個孩子出城遊逛完了,便沿著狹窄骯髒的街巷,回到貧民學校區。他們從破爛房舍中間走過:戈爾韋就是這樣一個城鎮,一場地震就能毀掉一半。不過,廢墟也有其魅力,只要是歲月造成的。然而這裡,是因為缺錢而沒有建成的房子,這些建築剛開工就停了,禿牆一道道裂開,總之,這是遺棄的產物,而不是世紀的作品,只能給人以一種淒涼之感。
然而,比戈爾韋窮苦街區還要悲慘的,比城郊最破舊的房舍還要糟糕的,那就窮困將小把戲及其夥伴投進去的居所,又擁擠又齷齪,既慘不忍睹,又令人憎惡。因此,格里普和小把戲到了返校的時間,也並不急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