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用力搖晃,房門也打不開,只招來樓下那夥人的歡叫:
「嘿!格里普!……」
「嘿!小把戲!……」
「為他們的健康乾杯!」
格里普撞不開門,就按老習慣只好作罷,回過頭來儘量平熄他同伴的沖天怒氣。
「算啦!」他說道,「隨他們便吧,那幫畜生!」
「噢!不最強壯就吃虧!」
「強壯又怎麼樣!唉,小傢伙,這兒有土豆,我給你留的……吃吧……」
「我不餓,格里普!」
「不餓也吃了,然後鑽進草鋪裡睡上一覺。」
唉!晚飯吃這麼點兒東西,睡覺是最好的辦法。
卡凱爾鎖上頂樓的門,就是今晚不想讓人打擾,把格里普反鎖在屋裡,他們就可以開懷暢飲那瓶杜松子酒了;而克里斯呢,只要有她一份兒,她就不會反對。
這樣,每人都有杯子,輪翻倒酒。那個叫嚷!那個喧譁啊!這夥小無賴,喝不了幾口酒就醉了,也許卡凱爾例外,他已經有酗酒的習慣了。
不大工夫,大家就不行了。儘管克里斯對著酒瓶喝,可是瓶裡酒才下去一斗,這夥小無賴就沉入醉鄉、喧鬧,沸反盈天,也不能把奧包德金光生從慣常的冷漠狀態中喚醒。他在樓上獨對資料夾和登記簿,管他樓下發生什麼情呢!……哪怕最終審判的號角,也不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時過不久,突發事件就把他從辦公室裡拉出來,而他那些帳本也遭了殃。
一瓶杜松子酒喝了一加侖半,下去四分之三,大部分壞小子都醉倒在草鋪上,這裡不用「糞堆」這個字眼。假如卡凱爾不別出心裁要燒熱酒喝,他們就會躺在那裡睡著了。
燒熱酒,就相當於潘趣酒。沒有朗姆酒,就把杜松子酒倒進炒鍋裡,點起火苗,趁著滾燙喝下去。
這就是卡凱爾想出來的,引起克里斯和兩三個還挺著的夥伴極大興趣。不錯,燒熱酒還缺少些調料,但是,貧民學校的寄宿生是沒什麼挑揀的。
杜松子酒倒進鍋裡——這是克里斯老太婆唯一掌握的炊具——卡凱爾划著火柴,點著鍋裡的酒。
藍色火苗一照亮大房間,還能站住的窮學生,都鬧鬨鬨圍住火鍋。此刻,誰從門前街道經過,就會以為一群魔鬼佔領了學校。的確,夜晚一到,這個街區就行人絕跡了。
忽然,大房間裡一片亮光。原來,人一失足翻了鍋,竄著火苗的杜松子酒灑在草鋪上,直拋到最遠的角落,登時各處火起,就好像點燃一大堆煙花。那些孩子,沒有醉倒的,以及被大火的劈啪聲從醉意中拉出來的,都急忙開啟門,拖著克里斯老太婆衝到街上。
這時,格里普和小把戲也醒來,怎麼也無法逃出頂樓;屋裡灌滿了煙,嗆得人喘不上氣兒。
有人已經發現了火光。幾個居民拎著水桶,扛著梯子趕來。所幸學校孤零零的,風颳走的火苗,威脅不著對面的房舍。
這座古老的破房看來是保不住了,火已經將出口封住,要設法救出困在裡邊的人。
這二樓臨街的一扇窗戶開啟了。
那是奧包德金先生辦公室的窗戶,大火很快就要蔓延上去,校長出現在視窗,他揪著頭髮,驚恐萬狀。
不要以為他在擔心學生的安危……他甚至不考慮自身,也不考慮他所冒的危險……
「我的登記簿……我的登記簿!」他連聲叫嚷,拼命地揮動胳臂。
他先是想從辦公室的樓梯下去,可是看到火舌恬著臺階劈剝作響,又決定把登記簿、資料夾、辦公用具從窗戶扔出去。那些壞小子立刻衝上去踐踏,讓一頁頁隨風吹散。奧包德金先生終於決定從搭在牆上的梯子逃命。
校長可以逃命,但是格里普和那孩子卻逃不出去。頂樓採光只有一扇窄窄的天窗,通下面的樓梯在熊熊大火中一級一級坍落。草泥牆爆開,火星四濺,像雨點落到茅草房頂,貧民學校很快被大火吞沒。
在火災的嘈雜聲中,格里普的呼叫聲要高出幾度。
「那閣樓裡還有人吧?」剛到火災地點的一個人問道。
那是身著旅行裝的一位夫人。她在街拐角下了馬車,攜貼身女僕跑過來。
事實上,火勢蔓延得極快,根本無法控制。因此,等校長一逃出來,大家認為房子裡已經沒人,就不再救火了。
「救人啊……救人啊!救那上面的人!」那位女遊客又喊道,同時驚慌地揮動手臂。「拿梯子,朋友們,拿梯子……消防員!」
然而,牆壁要倒塌,怎麼可能豎起梯子呢?房上濃煙滾滾,茅草蓋像柴垛一般大火熊熊,怎麼可能抵達頂樓呢?
「誰在那頂樓上?」有人問正忙著拾登記簿的奧包德金先生。
「誰?……不知道……」驚慌失措的校長回答,他只想著自己遭受的這場災難。
繼而,他忽然想起來:
「噢!……對了……有兩人……格里普和小把戲……」
「可憐的孩子!」那位夫人高聲說。「我的金錢、首飾,誰救了他們的命,我就全給誰!」
現在,根本無法衝進學校裡。牆縫裡噴出一束紅火,裡面一片火洞,劈啪山響,往下坍毀。風捲火焰就像一面旗幟的穗子,再過一會兒,貧民學校就要成為一個火洞,成為煙火的旋風。
突然,與頂樓天窗齊平的茅草房蓋垮下去了。就在大火燒到頂樓地板的時候,格里普終於搗開壁板,拖著嗆得半死的小男孩,爬上房架橫樑,再爬到右山牆,始終抱著孩子,沿尖脊往下滑。
這時,大火衝破房頂,升騰而起,噴射無數火星。
「救救他……」格里普呼叫,「救救他!」
他朝街面把孩子扔下去,幸好一個男子用雙臂接住,沒讓孩子摔在地面上。
格里普也隨即跳下去,他幾乎窒息了,滾到一面牆腳,而那面牆也訇然坍塌了。
那位女遊客朝接住小把戲的男子走去,激動得聲音顫抖地問:
「這個無辜的孩子是誰家的?」
「沒有家!……是收養的孩子……」那男子回答。
「那好!……我要啦!……我要啦!……」她高聲說著,將孩子接過來緊緊摟在胸口。
「夫人……」貼身女僕要阻攔。
「住口……愛莉莎……住口!這是個天使,從天上降到我懷裡!」
由於這天使無父無母,也沒有家,最好還是把他交給這位熱心腸的漂亮夫人,於是,大家歡呼她的義舉,而這時,一束火焰衝起,貧民學校餘下的斷壁全坍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