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哈爾貝特先生,」佃農回答的聲音微微發顫。「正是一百英鎊……不過,我請您寬限一下日期……有幾次您允許了……」
「寬限……幾次寬限!」哈爾貝特嚷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到哪個農場,都聽見這個調子!……難道艾登先生能用寬限向羅金漢爵士交帳嗎?……」
「對所有人來說,這都是個壞年頭。哈爾貝特先生,儘可以相信,我們這農場也沒有幸免。」
「這並不關我的事,馬克卡蒂,我不能同意延期。」
小把戲蜷縮在暗角里,叉起胳膊,瞪大眼睛聽著。
「瞧您,哈爾貝特先生,」佃戶又說道,「可憐可憐窮苦人……只是寬限我們一點時間……冬季這不過了一半了,還不算太寒冷……下一個收穫季節,我們就能補回來……」
「您想付款還是不想付款;馬克卡蒂?」
「我們想付.哈爾貝特先生……請聽我說……我向您保證,我們不可能……」
「不可能!」代理人嚷道。「哼!想法兒籌款,賣掉……」
「我們就是這麼做的,剩下來的洪水給毀了。……現金還不到一百先令……」
「現在,你們要耕種都沒能力了,」代理人嚷道,「你們還指望明年收穫交清租金?……算了吧!您這是拿我開心,馬克卡蒂?」
「不是,哈爾貝特先生,上帝也不容,不過,發發善心,不要奪走我們這最後的希望!」
馬道克和他兄弟默默呆在一旁,看著父親在那人面前低聲下氣,強忍住心頭的怒火。
這時,老祖母從座椅上欠起身,聲音低沉地說道:
「哈爾貝特先生,我77歲了,而77年來,我就住在這農場,先是我父親經營,後來是我丈夫和我兒子,直到今天,我們每年都交了租,我們是頭一回請求他寬限一年,我絕不相信羅金漢爵士會把我們趕走……」
「這事兒扯不上羅金漢爵士!」哈爾貝特粗暴地回答。「他連認識都不認識你們,羅金漢爵士!不過,約翰-艾登先生倒是認識你們……他給了我明確的指示,你們若是不付租金,那就得離開凱爾文……」
「離開凱爾文!」馬丁娜高聲說,她那臉像死人一樣蒼白。
「一週之後!」
「讓我們到哪兒找個避身的地方?……」
「隨你們的便!」
小把戲見過非常悲慘的事情,他本人也受過巨大的苦難……然而,他似乎從未目睹過這種情景。這不是痛哭呼號的場面,但是更加慘不忍睹。
這工夫,哈爾貝特已經站起身來,將幾張紙收回皮包之前,又問一句:
「再說一遍,你們想不想付款?」
「拿什麼付啊?……」
是馬道克插言,他聲音宏亮地丟擲這句話。「是啊!……拿什麼付?……」他重複道,
同時緩步朝代理人走去。
哈爾貝特早就認識馬道克,知道他是反地主同盟會的最積極分子,心想這無疑是清除他的好機會,因此他認為沒有必要客氣,就聳了聳肩膀,以嘲諷的口氣回答:
「您還問拿什麼付?……那可不是去參加什麼集會,同叛亂分子混在一起,抵抗地主就行的……那得幹活兒……」
「幹活兒!」馬道克說著,伸出耕作磨硬的手掌,「難道這雙手沒幹過活兒?……難道我父親、我兄弟、我母親,在這農場住了多少年,難道都叉著胳膊?……哈爾貝特先生,不要講這種話,因為我聽到這種話控制不住……」
馬道克話說半截,用拳頭補充完整,嚇得代理人倒退兩步。於是,他要發洩社會不公在他心中積累的全部怒火,他這樣做,也充分利用愛爾蘭語所包含的力量——有人就這樣評價這種語言:「您若是為自己的性命辯護,那就用愛爾蘭語辯護!」他這樣激烈地批駁,正是為了他自己的性命,為他全家人的性命。
他發洩完了,心情輕鬆了,便走到一旁坐下。
西姆感到心潮沸騰,就像爐火一樣熾烈。
馬丁-馬克卡蒂耷拉著腦袋,不敢打破馬道克激烈言辭之後的難堪沉默。
哈爾貝特以鄙夷而傲慢的神態,一直注視這些人。
馬丁娜站起身,對代理人說:
「先生,現在是我哀求您……請您同意寬限日期……這樣我們就能付給您了……只容幾個月……拼命幹活兒……累死也心甘情願!……先生,我懇求您……我跪下求您……發發善心!……」
可憐的女人說著,就跪到這個男人面前;而這個冷酷無情的人,只憑那神態,就是對這女人的極大侮辱。
「行啦,媽!……太過分了……太低三下氣啦!」馬道克將馬丁娜拉起來。「向這樣的豺狼祈求沒用……」
「是沒用,」哈爾貝特回敬道,「說這麼多廢話幹什麼用!拿線來……馬上拿錢來,不然,一週之內就把你們趕走……」
「一週之內,好哇!」馬道克高聲說。「不過,現在我們還是這房子的主人,我要先把您趕出去……」
他撲向代理人,抱腰將那人推到院子裡。
「你幹什麼呀,我的兒子……你幹什麼呀!」馬丁娜連聲說,但其他人都垂著腦袋。
「我幹什麼,哪個愛爾蘭人都會這麼幹,」馬道克回答,「將地主趕出愛爾蘭,就像我把他們的代理人趕出這農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