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夥警察,有12名,由一位警官帶領。自從這個地區受到密切監視,就不能碰見由總督命令組建的這類巡邏隊。
小把戲路遇一夥警察,也就沒有必要大驚小怪。可是,他差一點兒驚叫一聲,只見收租人哈爾貝特走在佇列裡,後面跟隨驅逐佃戶的四名打手。
多麼揪心的預感啊!那代理人帶打手是去凱爾文農場嗎?還有這隊警察,是要去抓馬道克嗎?
小把戲的思想不願意停留在這個念頭上,他一等那夥人不見了,躥到路上,盡力跑步前進,大約8點半鐘,就到了特拉利城邊的房舍了。
頭一件事就是去藥店,等著藥劑師按照方子抓藥,然後,他拿出他的全部財富,那枚金幣付藥費,由於這劑藥很貴,藥劑師只找給他15先令。這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對不對?……
既然是給老祖母抓藥,小把戲就根本不想討價還價,反之,他卻要從自己的飯錢上省出來,他沒要乳酪和啤酒,只買了一大片面包,大口大口啃起來,還買一塊冰,放在嘴邊融化。10點稍過,他就離開待拉利,踏上凱爾文的回程。
往常,白天這個時辰,鄉村會有幾分繁忙的景象。道路上車輛來往,有載人的轎車,拉貨的大車,駛往本郡的各個鎮子,令人感到商業和農業的生活。唉!大災之年所造成的可怕饑荒和貧困,已使這個省人口大減。多少農民生活不下去,只好背井離鄉!即使在正常年頭,每年不是也有10萬愛爾蘭人前往新大陸、澳大利亞或南部非洲,尋找一塊土地,可望不至於餓死。不是有移民公司,收取兩英鎊,就把移民一直送到南美洲海岸嗎?
因此,這一年,愛爾蘭西部地區移民的規模更大,這些道路,從前那兒熱鬧,現在好像變成荒漠,或者更為慘不忍暑,成為居民拋棄的地方……
小把戲一直快步趕路,他不理睬疲勞,使出超常的力量,當然,那夥巡警在他之前兩三個小時,他不可能趕上,不過,警官和他手下人,以及哈爾貝特和他的打手,在雪地留下的腳印,正是沿著通向凱爾文農場的這條路。這就更促使我們的小男子要儘快趕回去,他根本不顧因走遠路而發僵的雙腿,甚至不像去時那樣半路歇歇腳,連停下幾分鐘喘口氣也不肯。他一直走,不停地走,約摸下午兩點鐘,離凱爾文農場只有兩英里。再走半小時,就在一片白色的平原中間,顯現農場的全部房舍。
小把戲就吃了一驚:不見升起一點炊煙,而大房間並不缺燃料。
再者,這地方散發的氣氛,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冷落而遺棄之感。
小把戲加快腳步又鼓了鼓勁兒跑起來,跌倒了再爬起來,跑到院子的棚門前……
什麼景象啊!柵門打破了,院子踏得亂七八糟,房舍、牲口棚、倉房,頂蓋全已欣掉,只剩下四堵牆壁,房頂茅草全怞下來,一扇門、一扇窗框也沒有了,是要拆毀房子,使之住不了人,以便阻止這家人賴在這兒不走嗎?……是人的手故意毀壞的嗎?
小把戲愣住了,他感到一陣恐懼,不敢跨進柵門……不敢靠近房子……
然而,他還是把心一橫,要進去看一看,萬一父親或他一個兒子在裡面呢……
小把戲走到門口,叫了一聲……
沒人回答。
於是,他坐到門檻上哭起來。
他外出的時候,發生了這種情況。
這種非人道的驅逐場面,在愛爾蘭各郡並不罕見。驅逐佃戶,不僅一座座農場,而且一座座村莊都沒人住了,然而,那些可憐的人,被人從他們所生,所長並期望終老的住宅趕出去,在別處又找不到棲身之所,也許他們還要打回來,闖進門暫且住下吧?
好吧!阻止他們的辦法非常簡單:將房舍破壞得無法住人。要架起一個「攻城槌」,即三角架吊根鐵鏈,黃栓一根粗梁木。這種破城槌所向披靡,能掀去房頂,撞塌煙囪,撞爐灶,撞破房門,撞掉窗戶,只留下牆壁……這樣一片廢墟,擋不了狂風,又積雨水,積雪,這戶人家再也不會來避身,地主及其代理人就全放心了。
這種驅逐方式屢見不鮮,達到野蠻殘忍的程度,愛爾蘭農民心中聚積那麼多怨恨,還有什麼奇怪的呢!
凱爾文這裡驅逐場景更加殘酷。
實際上,這種非人道的行為還有洩憤的成份。哈爾貝特要讓馬道克為他粗暴的話付出代價,不僅帶打手來執行二地主的驅逐令,還告發了這個佃農,知道他是追捕物件,這樣,警察就奉命來抓他。
首先,打手把馬丁先生、他妻子和兒子趕出屋,動手砸爛室內的東西。他們對老祖母也不留情,把她從床上拉起來,拖到院子裡;老太太還支撐著站起來,詛咒這些兇手,說他們在殘害愛爾蘭人,隨即倒下死了。
馬道克本來還來得及逃走,但是此刻他怒不可遏,躁起一把斧子,撲向那些壞蛋……他父親和兄弟也同他一樣,要保衛他們一家人,……可是,那些打手和警察人多勢眾,法律擁有武力:所謂法律,就是這樣殘害正義和人道。
反抗警察的行為十分明顯,不僅馬道克而且馬丁先生和西姆也被捕了。這樣一來,雖然從1870年之後,凡是驅逐佃戶必須給與補償,但他們卻喪失了這項法令所提供的好處。
老祖母是基督教徒,總不能葬在農場,必須運到公墓。於是,兩個孫子將她的遺體放到擔架上,二人抬著走,後邊跟著馬丁先生、馬丁娜,以及懷抱孩子的凱蒂,由警察和那幫打手押送。
送葬佇列踏上利默里克大道。被捕的一家人,護送一個可憐老太婆的遺體,誰能想象出比這還可悲而悽慘的場面呢?……
小把戲終於剋制住恐懼情緒,跑遍劫後的每個房間,只是地上躺著傢俱的殘骸,他還連聲呼喚……可是沒有應聲……一個人也沒有!
他趕回來,卻看見房子成了這樣子;這所宅院,是他度過唯一幾年幸福生活的地方……有多少層關係令他依戀,不料毀在最後一場災難中!……
他又想起他的財寶,那些石子標誌他到凱爾文農場之後的天數。他去找裝石子和陶罐,見陶罐完好無損,還在角落裡。
啊!這些石子,小把戲坐在門檻上,要數一數:總共1540個。
這表示他在農場生活4年零80天,從1877年10月20日至1882年1月7日。
現在,他必須離開農場,想法兒去找他視為自己的一家人。
在走之前,小把戲從半毀的怞屜裡找出他的衣物,打了個包裹。他回到院子,在他教女出生時栽的樹腳下挖了個坑,將裝石子的陶罐埋上……
然後,他訣別已成為廢墟的房舍,衝上暮色沉沉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