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書房的門找開了,一個少年來到門口。
「唔!是您,阿什頓伯爵?」皮博恩爵士說道。
侯爵和侯爵夫人見到兒子,總稱呼這個爵銜,從不疏忽;同樣,少年必須回答:
「我這裡問候您,我的父親大人!」
否則,他就認為忽略了他出身的全部禮儀。
說完,他就走向他母親大人,恭恭敬敬地吻了吻她的手。
這個14歲的貴族少年五官端正,卻是一副罕見的平庸相,而這種相貌,即使隨著年歲的增長,也不會增添幾分活力和智力,這完全是一位侯爵和一個侯爵夫人的自然產物;這兩個人落後了兩百年,抵制現代生活的所有進步,是克輪威爾之前的真正託利派1是兩個冥頑石化的典型。這個少年,雖然被侯爵夫人嬌慣壞了,雖然莊園的僕人十分馴順,能滿足他最微不足道的任性,他還是在本族的本能驅使下,行為相當規範,從頭到腳都保持了伯爵的派頭。的確,他這年齡的品質,他一樣也不具備,沒有不假思索的善舉,沒有心靈的衝動,也沒有青春的熱情。
1英國曆史上的保守黨。
他被教養成一個小先生,在接近他的人中間,他只看見低下的人,毫不可憐窮人,體育方面已經非常內行:騎術,打獵,賽馬,槌球遊戲或打網球,樣樣精通,然而,他卻幾乎完全矇昧無知,儘管有六七位教師應聘給他上課也無濟於事。
出身高貴的這類貴少,註定要成為一個十分高雅又十分蠢笨的人,其數量固然呈減少趨勢,但如今還存在,阿什頓伯爵即是其中一員。
皮夾子的事兒也問了他。他還記得,他父親大人離開律師家時,手中拿著皮夾子,上車從紐馬基特走時,並沒有放進皮大衣兜裡,而是扔在身後的一個靠墊上。
「您講這話有把握嗎,阿什頓伯爵?……」侯爵夫人問道。
「有把握,夫人,我認為皮夾子不可能從車裡掉出去。」
「由此可見,」皮博恩爵士說道,「我們回到莊園時,皮夾子還在……」
「由此也應當得出結論,是被一名僕人拿走了。」皮博恩夫人補上一句。
這也完全是阿什頓伯爵的看法。他一點也信不過這些傢伙,認為他們不是密探,就是竊賊,往往兩者兼之,應該像從前對待大不列顛的農奴那樣,拿鞭子怞他們。(他從哪兒知道在不列顛從前有農奴呢?)他最大的遺憾,就是侯爵和侯爵夫人沒有派一名貼身僕人,派一名馬伕也好,專門侍候他。有個專門的僕人,就可以手把手地調教了,等等……
這樣講,就是要承認,脈管裡流的是皮博恩家族的純血!
總而言之,談話得出結論,皮夾子被人偷走,竊賊正是一名僕人,應當調查一番,稍有嫌疑者,就要立即交給警察,因為,皮博恩爵士既沒有高階裁判權,也沒有低階裁判權了。
談話至此,阿什頓伯爵按鈴喚人,不大工夫,管家就來見幾位大人。
皮博恩爵士的管家斯卡萊特先生,是個假溫順的真典型,是個虛偽奸佞的小人,總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卻受到莊園所有僕役的極大憎惡。他總是甜言蜜語,假仁假義,並甜蜜蜜,假惺惺地虐待手下人,既不生氣,也不拿大,用利爪去愛撫他們。
他在侯爵、侯爵夫人和阿什頓伯爵面前,那副謙抑的樣子,活像教堂執事面對本堂神甫。
主人向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無可懷疑,皮夾子放在馬車的一個坐墊上,還應當在那地方。
既然皮博恩爵士和夫人這麼認為,斯卡萊特先生也就這麼認為。馬車駛回來的時候,他恭恭敬敬地站在車門口,車廂裡很暗,看不清皮夾子是否在侯爵所指出的位置上。
也許斯卡萊特先生本來想提個醒兒,皮夾子也許在路上遺失了……他還是把話咽回去了。這話意味皮博恩大人疏忽了。於是,他壓下這種懷疑,只是說皮夾子裡一定裝有極重要的檔案……這不是極其自然的嗎?因為皮夾子屬於……有幸屬於莊園主這樣一個重要人物。
「顯而易見,」侯爵肯定地說,「是讓人拿走了……」
「偷走了,如果大人允許這麼講的話。」管家加上一句。
「對,偷走了,斯卡萊特先生,不僅偷走一大筆錢,而且偷走能證明我們家族在本區權利的檔案!」
本區竟敢申訴權利,對抗高貴的皮博恩府,這種無恥的行徑,在出身所享有的特權普遍受到尊重的時代,絕不可能發生,管家一想到這一點,就義憤填鷹,半舉起顫抖的雙手,兩眼垂視地面;斯卡萊特先生這時的表情和神態,誰沒有瞧見,誰就想象不出,一個偽君子裝模作樣的藝術達到多麼絕妙的程度。
「不過,如果是偷走的……」他終於又說道。
「什麼……如果是偷走的?……」侯爵夫人生硬地插一句。
「請大人寬恕,」管家急忙辯解,「我是說……既然是偷走的,那隻能是……」
「府裡的一個人乾的!」阿什頓伯爵介面道,他揚起手中的鞭子,擺出一副封建領主的姿勢。
「斯卡萊特先生,」皮博恩伯爵又說,「請調查一下吧,以便找到一個或幾個罪犯,並要求司法干預,既然在莊園之內已不準執行家法!」
「如果調查不出結果,」管家問道,「大人還要採取什麼措施?」
「府上所有人都辭退,斯卡萊特先生,所有人!」
管家聽了這句回答,就退出去了;接著,侯爵夫人返回自己的房間,阿什頓伯爵則到園中看他的措犬。
斯卡萊特先生必須立即執行交給他的任務。他絲毫也不懷疑,皮夾子是從紐馬基特到莊園的路上,從馬車上顛出去的。這是明擺著的事,但是這就歸咎皮博恩大人的疏忽了。既然主子要求他確認為偷竊,他就確認是偷竊……要求他找出一個小偷,他就找出一個小偷……哪怕將聽有僕人的名字寫在紙條上,放進他的帽子裡,怞到哪個,哪個就承擔罪責。
於是,跟班、貼身僕人、女傭、廚師、車伕、馬伕,全召到管家面前。自不待言,他們全都聲稱自己是清白的,而斯卡萊特先生,儘管在這件事情上有自己的看法,他還是含沙射影,極其惡毒地向他們暗示,威脅說皮夾子若是找不到,就把他們送交警官。一個或幾個小偷,不僅偷了一百英鎊,還拿走了在這場官司中確證皮博恩大人權利的真本……為什麼就不會有哪個僕人出賣主子,去討好當地政權呢?……誰能證明自己不是被人豢養做內奸呢?……聽好啦!抓住這個壞蛋,押送諾福克去服苦役就算他命大……皮博恩大人可是有權有勢,偷竊他這樣一位貴族老爺,就等於偷竊王族成員……
斯卡萊待就是這樣數落,讓所有人接受他的審問。可惜的是,誰也不肯屈就,承認自己是罪犯;管家仔細調查完畢,就趕緊向皮博恩爵士彙報,沒有查出任何結果。
「這些人串通一氣,」侯爵斷言,「誰知道他們不是分了贓呢?……」
「我認為大人說得對,」斯卡萊特先生附和道。「我提出的每個問題,他們的回答都是一樣的。這就足以證明這些人串通好了。」
「斯卡萊特,您搜查了他們的房間、他們的衣櫃、他們的箱子嗎?」
「還沒有。大人一定同意,沒有警官在場,我不可能有效地進行搜查。」
「不錯,」皮博恩爵士回答。「派個人去坎特克……最好……還是您親自去。我要求調查結束之前,誰也不準離開府邸。」
「大人的命令立即執行。」
「警官也一定會想著帶幾個人來,斯卡萊特先生……」
「我把大人的意思轉告給他,他一定會滿足這種要求。」
「您再去紐馬基特,通知一下我們的律師萊伊德先生,我要同他談談這件案子,在府裡等他。」
「今天就通知到。」
「您這就走嗎?……」
「立刻走。我要在天黑之前返回。」
「很好。」
這場面發生在4月29日上午。斯卡萊特先生沒對任何人講去坎特克幹什麼,他只吩咐給他備一匹最好的馬,正要認鐙上去,忽聽門房旁邊的側門鈴聲響起。
側門開啟,門口出現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他正是小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