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號輪船從都柏林到紐約或美洲海岸其他港口。兩年間,格里普多次橫渡大洋,負責把煤裝艙並給鍋爐供燃料。後來,他又產生了奢望,請求在技師指導下當司爐。船上先試用他,不久,上司對他的表現很滿意。因此,實習期一結束,上司就把第一司爐的職務交給他。小把戲在昆斯敦碼頭與格里普重逢,他從前在貧民學校的夥伴,如今已是第一司爐了。
這個厚道的小夥子行為十分端正,不言而喻,商運許多海員喜歡逛窯子和花天酒地那種事,格里普毫無興趣,他總是把工錢存起來,積蓄逐月增加,已有60英鎊,但他始終不願意投放。拿錢生利,他能產生這種念頭嗎?實在難以想象,他會把錢投放到什麼地方!
這就是格里普愉快敘述的經歷,同樣,小把戲也講了自己的這段經歷。嘿!小把戲的這段經歷特別坎坷,收養他的那位安娜-威斯頓小姐演戲多麼走紅,在凱爾文農場如何過上體面而幸福的生活,後來那一家人如何屢不幸而失散,音信皆無,還有待林戈爾堡如何奢華,阿什頓伯爵又有何等壯舉,臨了這一切又如何結束,格里普聽了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保伯也提供了他的生平情況。保伯的生平!……天啊,也太簡單了:根本就沒有。他的真正生活,是從小把戲在大路上把他收留的那一天,確切地說,把他從投河自殺的水中救出的那一天開始的。
至於伯爾克,它的經歷就是他小主人的經歷,因此它就不講了——如果真有人請它敘述,它也會當仁不讓的。的
「哎,現在,該去吃飯啦!」火山號船第一司爐說道。
「先參觀完輪船再說!」小把戲急忙回答。
「先得爬上桅杆!」保伯加上一句。
「隨你們的便吧,孩子們!」格里普回答。
他們先通過艙蓋下到貨艙。我們這位商人苗子看到這麼好的貨物,多麼樂不可支啊:棉花包、白糖桶、咖啡袋,各種貨箱,裝著從新大陸運來的產品。他張大鼻孔,喚著這沁人心脾的商業氣味。真想不到,火山號船主派人去那麼遠購買所有這些商品,運回聯合王國再出售……晤!有朝一日他小把戲……
格里普打斷這種暢想,邀請他回到甲板,以便帶他參觀艉樓下的船長室的副手室,這工夫,保伯卻爬上側支索的繩梯橫索,一直上了前桅杆的桁架上。真的!有生以來,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幸福,這樣歡快,這樣敏捷,像猴子一樣,也許他就是當水手的好料吧?
11點鐘,格里普、小把戲和保伯到老海員酒館,圍著一張餐桌坐下;伯爾克則席地而坐,嘴巴跟檯布一邊高。讓我們想象他們的胃口有多好吧。
這餐也是格里普要大請客,有黑黃油攤雞蛋、帶一層金黃色顫巍巍皮凍的冷火腿、切斯特乳酪,配著冒沫的淡色好啤酒!還有龍蝦,而不是普通螃蟹,窮人吃的黃道蟹,而是真正的粉白色的龍蝦,一進沸水甲殼就變紅的有錢人吃的龍蝦;保伯斷言,這要超過能「往肚子裡裝」的所有美味的東西!
當然,吃飯並不妨礙交談,滿嘴嚼著還說話;如果說體面的人不會有這種吃相的話,我們這幾個年少的顧客卻有情可原:他們不能耽誤一點時間。
的確,格里普和小把戲在貧民學校忍受了有損人格的生活,相互間有多少往事要重溫啊……那隻可憐海鷗事件……那件惹出麻煩的羊毛背心的禮物,……還有卡凱爾那些無恥行為!……
「那壞傢伙後來怎麼啦?」格里普問道。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小把戲回答。「對我來說,最倒楣的事就是碰到他!」
「放心吧,你絕不會碰見他!」格里普肯定地說。「不過,老弟,你既然賣報,我就建議你讀一讀!」
「我就是這麼做的。」
「好哇!……有一天你會看到一條新聞:卡凱爾那個無賴得黃麻熱證死啦!」
「絞死啦?……哈!格里普……」
「對……絞死啦!這種下場……他是罪有應得!」
繼而,他們又憶起學校失火的詳細情況。是格里普救了這孩子一命,現在小把戲剛有機會向他表示感謝,緊緊握住他的雙手。
「要知道,我們失散之後,我可一直想你!」他說道。
「這就對了,老弟!」
「只有我沒有想念格里普!」保伯高聲說,那聲調流露深深的遺憾。
「因為你只知道名字,並不認識我,可憐的保伯!」格里普回答。「現在,你認識我了……」
「對,以後,我們倆聊天,就總談論你,對吧,伯爾克?」
伯爾克叫了一聲,表示首肯,於是贏得厚厚一份肥肉三明治,它一口就吞下去了。它和保伯的口味不同,好像一點也不愛吃龍蝦。
這時,他們又問格里普去美洲的航行。於是,他就介紹了美國大城市、那裡的工業、那裡的商業,小把戲聽得十分入神,都忘記往下嚥東西了。
「要知道,」格里普指出,「英國也有大城市,你若是有機會,去輪敦、利物浦、葛拉斯哥看看……」
「對……格里普,我知道……在報上看過……商業城市……可是太遠了……」
「不……不遠。」
「對乘船去的海員不遠,但是對其他人……」
「那好!……都柏林呢?……」格里普高聲說。「離這兒才300英里……乘火車一天工夫就到了……也不用跨海……」
這話最直接回答了他最強烈的渴望,他不禁陷入沉思。
「要知道,」格里普又說道,「那是一座美麗的城市,什麼生意都有……貨船到那兒,可不是像到科克這樣,只是停一停……在那兒要裝貨……返航時也滿載貨物……」
小把戲一直聽著,而神思卻把他帶走……帶走了……
「你應該去都柏林定居,」格里普說道,「我敢打保票,你到那兒做事要比這兒好……你若是需要點錢的話……」
「我們有積蓄,保伯和我。」小把戲回答。
「我也是這樣認為。」保伯附和道,他還從兜裡掏出1先令6便士。
「我也一樣,有錢,」格里普說道,「我也不知道往那兒塞!」
「為什麼你不存到……銀行……投到什麼上去呢?……」
「信不過……」
「可惜你損失了能給你帶來的利息,格里普……」
「總比把本錢全損失了要好!……真的,我信不過別人,卻信得過你,老弟。都柏林是火山號的船籍港,你若是去那兒,我們就可以常見面!……那多幸福啊,我還要向你重複一遍,你做生意若是缺錢,我情願全給你……」
這個出色的小夥子說到就能做到,他又找到他的小把戲,真是太高興,太高興了……他們倆好像緊緊捆在一起,什麼事變也不可能斬斷這種關係吧?
「去都柏林吧,」格里普又說道,「你要不要聽聽我的看法?」
「說吧,我的格里普。」
「好吧!……我一直有這種念頭……就這麼辦……你會發起來的……」
「我也一樣……我一直有這種念頭!」小把戲乾脆回答,他的眼睛射出異樣的光芒。
「對……」格里普繼續說道,「我看到你富了……有一天……非常富有……可是,在科克賺不了多少錢!……想一想我對你說的話,不想好了就不要幹……」
「這話對極了,格里普。」
「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可吃的了……」保伯嘆道。
「你是說,小傢伙,」格里普訂正道,「現在你不餓了……」
「是啊……也許吧……我這是頭一回有這種感覺……」
「那就出去走走吧。」小把戲提議。
下午就是在散步中度過的,三個朋友合計出多少方案啊,同時帶著伯爾克走遍了昆斯敦的碼頭和大街小巷!
到了該分手的時候,格里普把兩個孩子一直送到渡船的橋頭:
「我們還會見面的……」他說道。「重逢之後,不可能又見不到面了……」
「對,格里普……在科克……火山號再到這港停靠……」
「為什麼不在都柏林見面呢?火山號有時在那兒停幾周!對……在都林,你若是決定……」
「別了,格里普!」
「再見,小夥子!」
他們內心都很激動,誰也不想掩飾,相互熱誠地擁抱。
保伯和伯爾克也跟格里普告別。渡船啟動了,吃力地逆流而上,格里普站在原地,久久地目送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