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智利政府的動機,動機很明顯,它以幫助平定暴亂為幌子,強行駐軍,旨在吞併這個國家。它為什麼要背信棄義?關鍵問題是利益的驅使,儘管霍斯特島興旺發達,但智利對自己的慷慨大方並不後悔,而且它也受益匪淺。現在發現了金礦,事情就變了。它開始感到後悔,對自己沒有遠見後悔。
智利政府已下了最後的通牒,最重要的是如何合理地解決問題。
抵抗?……為什麼不呢?這一百五十個士兵和那隻軍艦完全嚇不倒勒柯吉,它們與霍斯特軍隊交手絕佔不到任何便宜。
但是,抵抗就是戰鬥,流血,那麼又得使這塊土地血流成河。抵抗什麼?霍斯特是獨立的,人民自由的,只是他這位領袖指引他們去戰鬥。戰鬥為什麼?這芸芸眾生遭塗炭,只是為了給他歌功頌德。自從他執政以來,與一個專制的暴君有什麼區別?他還沒有折騰夠嗎?
可是,他與其他的領袖相比,即不好也不壞,只不過他是身不由己,儘管他正直、無私,但作為領袖,他總還是犯下了不少的過錯。他是多麼矛盾的一個人:他推崇絕對自由主義,卻對同類發號施令;他愛和平,卻多次帶來戰爭。
其實,他的行為與其理論並不矛盾。首先人類有著缺陷,斯降大任於他,他不得不領導他們。他所經歷的種種悲劇,都顯不出武力的合法性,他有了三個有力的證據:
第一,巴塔哥尼亞人的入侵,與世上所有的領袖一樣,他只有應戰。這次,帕德遜暴露出人類的厚顏無恥,到達登峰造極的地步。他再寬容大度,也不得不使用強權,將他判決和驅逐,他採用的是十足的暴君行為。
第二,發現金礦,霍斯特島一下子受到成千上萬人的入侵,人民自然要團結一致,同仇共愾。面對災難,別無選擇,只有用武力抗爭,只有暴力和死亡。他一聲令下,血流遍野。
第三,無疑是智利政府下達的最後通牒。
他再一次下令抵抗?人民將只是為了保衛一位領袖而付出更多的生命。除非是形勢所逼,別無選擇,否則他決不會採取這種極端的方法。
現在如何是好?
他已厭倦!他下令屠殺,魔鬼般的殺戮。可怕的景象一直纏著他。痛苦一直壓在心頭。怎麼也無法忘懷。背駝了,目光暗淡,思維遲緩,雄心變成了懦弱。他徹底不行了。受夠了。
如何是好?……死掉算了?……這倒是一種解脫的方法,而且他對死並不感到恐懼。意志堅強的人把生與死看得很淡。但同樣,一個頭腦健全的人絕不會使用自尋短見的方法。
這種矛盾,能夠調和嗎?……
勒柯吉終於想起軍官的存在。那人雖顯得極不耐煩,但還是控制著。
「先生,您剛才威脅要使用武力,但是您見過我的軍隊嗎?」
「您的軍隊?……」軍官感到驚訝。
「自己看吧,一百五十名士兵正嚴陣以待,因為他們被五百多持槍荷彈的霍斯特人所包圍著。」
「我們現在有五百支槍,」勒柯吉冷冷地說,「明天會有一千,後天更多。」
軍官面無血色。他掉到怎樣一種陷阱中!這次任務讓他倒了大黴,儘管如此,他還強裝鎮定。
「軍艦……」他用堅定的口氣說。
「我們不怕,」勒柯吉打斷,「我們不怕您的炮而且我們也有。」
「智利……」他困獸猶鬥。
「是的,」勒柯吉再一次打斷他,「智利還有軍艦和軍隊,它要是真地採取極端行動,那就打錯了算盤。我們現在有了六千多人,而且,您和一百五十人正好做人質。」
軍官一言不發,勒柯吉嚴肅地說:
「您知道我是誰嗎?」
智利人上下打量這個令人生畏的對手,感到不自在。
「您為什麼這樣問我?」他結結巴巴,「十二三年前,裡巴爾託號的航長認出了您,當時確實議論紛紛,可是您本人已經闢了謠,應該不會有這種事情。」
「確有其事,我想盡力地忘記自己的身份,不過我想您會記起我是什麼人。那麼我有辦法搬來讓智利政府不敢輕舉妄動的救兵。」
軍官語塞,表情顯得很難受。
「不過,我將公平地對待這個問題,不會斷然拒絕。」
軍官抬頭,「對待?……」他聽清了嗎?……他剛才陷入絕境,現在出現了轉機。
「有可能的話,」勒河古繼續說,「我想知道您擁有什麼樣的權力。」
「最大的權力。」智利軍官肯定。
「有書面證明?」
「有。」
「這樣,請給我看。」
他從裡面口袋掏出另一個信封。
「給您。」
勒柯吉要是一開始就服從的話,他絕對看不到第二封信。
「完全合法,您的簽字具有法律效應。」
勒柯吉停了片刻,接著說。
「我們開誠佈公,智利要收回主權,我將竭力反對,我是說一不二的。但是,我給您提個建議。」
「我洗耳恭聽。」
「首先,智利政府在霍斯特島上只能徵收金礦稅,其他的,一概不行。即使金礦開採光了。它也應守諾言,保持政策不變。至於金礦它完全有權自己決定各種捐稅。」
智利軍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用任何討價還價,他就解決了關鍵問題,其他的都屬於小事情。
勒柯吉繼續說:
「智利只有金礦的稅收權。其他方面,霍斯特島完全獨立。它可以派一名常駐外交代表,他只能是顧問的身份,無權參政。我將任命總督行使政府權力。」
「總督肯定由您擔當?」
「不!」勒柯吉反駁,「我要的是自由,我對執掌政府厭煩透頂。因此我將讓位,但我保留挑選繼承人的權力。」
這宣告出人意料。他真地看破了紅塵?
「繼承人叫迪克,他只有這個名字,是個二十二歲年輕人,我一手教育,培養了他。我將把政權託付給他……這是我的一個條件。」
「我完全同意。」他太興奮了,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
「很好,」勒柯吉也很滿意,「我們撰寫協議。」
他開始工作,雙方簽約,一式三份。
「一份給您的政府,一份給我的繼承者,我留著第三份,如果有人毀約,我會有法強制執行……不過,事情還沒有完。」他將另一個檔案交給對手,「我還得為個人做些打算。請您看看另一個條約。」
軍官服從了,一邊看,一邊露出驚訝的神情。
「怎麼!您不是在開玩笑!」
「不是,這是附加條件,您打算接受嗎?」
「馬上簽字。」
他們再一次簽字。
「我們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帶上您的軍隊離開。明天將開始一個新的體制,在此之前,我就要求絕對保密。」
剩下他一個人時,他派人去叫卡洛里。其間,他寫了封信,並將一份與智利政府籤的協議裝進去,封好。過了一會兒,印第安人來了。
「把這些東西搬到維爾-捷上。」勒柯吉一邊說,一邊遞給他一張單子;有食品、火藥槍、種子。
儘管他一向言聽計從,但還是忍不住提了幾個問題。他要出門旅行?為什麼非用這隻老船?勒柯吉只說了一句話。
「去辦吧!」
卡洛里走後,他又叫來迪克。
「孩子,」他將信封遞給他,「我有份檔案給你明天日出時再開啟看。」
「好的。」他乾脆地回答。
真讓人吃驚,即使他感到迷惑,但絕不會流露,嚴師出高徒。
「現在,你去吧。嚴格執行我的命令!」
他靠近窗戶,向外看了很久,利貝麗亞,新鎮就在眼前。夜幕降臨,燈火輝煌。這是他的傑作,他既感到疲倦,又感到驕傲。他將離他們而去,這是一種解脫。他不和任何人告別,不留下任何話語,默默地消失。
夜已深,燈光一個一個滅掉。人們已進入夢鄉。
勒柯吉上路了。他直奔新鎮,路上沒有碰到一個人。
維爾-捷停在碼頭上,他上船扯帆起錨。小艇已駛出港口,開始加速。波浪拍擊著海岸嘩嘩作響,勒柯吉陷入深思。
他回過頭想看上最後一眼時,已經太遲了。新鎮,利貝麗亞,霍斯特島已在夜幕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