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福克斯!」上尉一口把一大杯摻了糖水的烈酒喝盡,又接著說道,「我知道第三十七隻的故事。第三十八隻會更讓我感興趣!」
「但上尉先生,第三十八隻還沒被殺死呢!」
「福克斯,你會做到的,我也一樣,我的第四十一隻!」
在奧德上尉和他的勤務兵兩人的談話中,我們永遠也聽不到「老虎」一詞。因為完全沒有必要把它說出來。兩位獵人彼此都心照不宣。
隨著我們的列車不斷往前行駛,在加爾各答之前寬約一公里的烏格利河逐漸變窄。在這座城市的上游,河的兩岸築著低低的堤壩以阻擋河水氾濫。可怕的海上颶風經常從這裡大勢湧入內陸,給整個省帶來災難。面目全非的街區,一片片倒塌的房屋,被淹沒的莊稼,成千上萬的屍首堆滿了城市和鄉村,人類無法抗拒的自然,在鋪天蓋地的狂風之後留下來的就是這樣一幅慘敗景象。其中發生於一八六四年的颶風尤為可怕。
我們知道印度的氣候分為三季:雨季、寒季和熱季。其中熱季最短但又是最難熬的。三月、四月和五月尤其酷熱,而五月又是這三個月中最炎熱的月份。此時,在陽光下哪怕是隻呆幾個小時,都會有生命危險,——至少對歐洲人是這樣。事實上連室內的氣溫也高達一百零六華氏度(約41c)。
德瓦爾貝森先生曾這樣描述過當時的人:「他們像發高燒一樣熱得難受,在平定暴動的戰爭中,軍官和士兵們不得不整日把頭擱在水龍頭下,才能防止充血。」
但是由於蒸汽屋總在不停的行進當中,吊扇扇動空氣帶來的冷風以及掛在窗前的香根草因為經常被澆灌而散發出溼潤的氣息,所以我們並沒有受太多的苦。況且從六月一直延續到十月的雨季就要來臨,只怕它會比熱季更為讓人煩惱。總之,我們的旅行途中沒什麼不快。
午後,我們就在蒸汽屋裡稍微散了會兒步。近一點時,到達尚德納戈爾。
我以前曾到過這座城市,——整個孟加拉地區中唯一屬於法國的領地。三色旗掩蓋下的尚德納戈爾只有十五名守衛城市計程車兵,但在十八世紀的戰亂中,它曾是加爾各答的勁敵,只是現在,這座城市已徹底地衰落了。沒有工業,沒有商業,繁華的集市和港口早已成為歷史。如果安拉阿巴德的鐵路從這座城市穿過,哪怕只是繞繞它的城牆,尚德納戈爾或許還能恢復些許昔日的活力。但英國鐵路公司無法滿足法國政府的苛刻要求,只得讓鐵路撇開這座城市繞道而行。於是尚德納戈爾失去了能重振商業的唯一機會。
我們的火車自然沒有開進城市,而是停在三英里外的馬路上,一片蒲葵林的入口處。當整個車隊都安頓下來之後,就像是一個剛蓋好的村莊。但它是一個可以流動的村莊,在舒服的小房間裡度過了平靜的一夜之後,第二天一早,即五月七日,它又要載著我們重新啟程啦。
在此期間,邦克斯添足了燃料。雖然機器並未消耗多少,但他仍堅持把煤水車裝得滿滿的,也就是說足夠六十小時行程所需的水、木柴或煤炭。
奧德上尉和他忠實的福克斯也把這個原則用於他們自身,他們體內的爐灶,——我指的是他們能提供大片受熱面的胃,——總是塞滿了對長時間高效率運轉的人體機器來說必不可少的含氮燃料。
接下來的旅程稍長。我們要在兩天兩夜之後才能到達佈德萬,九日遊覽該城市。
早晨六點時,斯托爾發出一聲尖利的長鳴,汽缸裡的氣體被排除,鋼鐵巨獸的步伐比前夜稍微加快了一些。
我們沿著鐵路行駛了幾個小時。這條鐵路起自佈德萬,在巴伊馬阿爾與恆河谷匯合,之後一直通到貝納勒斯。從加爾各答開來的火車在我們身邊飛速而過。旅客們發出的一陣陣讚賞的感嘆彷彿是對我們的藐視。他們可以比我們跑得快,但絕對不會比我們舒服!
在這兩天的旅途中,一路的風景平淡無奇,可以說是單調乏味。處處都能看見高大的椰子樹在風中搖曳,佈德萬將是它們生長的最後邊界。這種屬於棕櫚科的植物總是喜於依傍著大海生長,呼吸空氣中大海的氣息。因此一走出沿海地帶,就再也看不到這種植物了,在印度中部是絕對不會有椰子樹的。但內陸的植物卻是同樣的有趣且品種繁多。
道路的兩邊都是一望無垠的稻田,被分割成棋盤上的方格狀。而每一方塊土地都象海邊的鹽田或牡蠣養場一樣四周圍築著堤壩。這片溼熱的土地上籠罩著一層霧濛濛的水汽,土質一定非常肥沃,那綠油油的莊稼也定會有一個好收成。
第二天晚上,我們乘坐的蒸汽屋在噴出最後一柱蒸汽後準時到達佈德萬,這種精確度連快車也會望塵莫及。
這座城市本是一個英屬地區的行政首府,但這個地區同時又歸一位印度土邦主所有,為此他必須向政府繳納近千萬的稅款。城市裡的大部分房屋都很矮小,被兩旁栽滿椰子和檳榔的林蔭大道分割開來。我們的火車就從這些林蔭道中通過,停在一個環境優美而又涼爽的樹蔭處。這晚,土邦主的地產中又多了一個小街區。即使拿佈德萬領主的那座柔合了英國和印度兩種建築風格的華麗宮殿,及其所在的整個街區與我們只有兩所房屋的行動式村莊交換,我們也不答應。
可以想象我們的巨獸在孟加拉人中引起了怎樣的轟動,他們光著頭,露出提圖斯式的頭髮(指前後一樣短的一種髮式,仿自羅馬皇帝提圖斯的雕像),男人們只在腰間纏塊布帶,女人們則從頭到腳裹在白色的紗麗裡,從四面八方趕來圍觀這頭稀奇的怪物,雖難免有些害怕,但讚賞之情卻溢於言表。
「我只有一個擔憂!」奧德上尉說,「那就是城裡的土邦主會對我們的鋼鐵巨獸動了心,願出一大筆錢買它,而我們實在又無法拒絕這麼多錢,於是就把它賣了!」
「永遠不會!」邦克斯第一次大聲地說道,「如果他願意的話,我可以給他另造一頭象,它的力氣大得能拉動他的全部地產!但屬於我們的這頭象,說什麼也不賣,莫羅,你說對嗎?」
「說什麼也不賣!」莫羅上校的聲音聽來像是給他八百萬也不會動心。
再說,我們也沒必要討論巨獸的買賣。土邦主根本就不在佈德萬。只是他的康達爾(相當於私人秘書),來察看了我們的車隊。作為回報,他邀請我們,——我們當然高興地接受了,——參觀土邦主的花園,裡面有十分美麗的熱帶樹林和潺潺流動的池塘和小溪,另外,我們還參觀了動物園,那是一大片青翠的草坪,星星點點地坐落著一些形狀各異但都氣度非凡的涼亭,園裡精心圈養著溫馴的狍、雄鹿、黃鹿和大象,以及兇殘的老虎、獅子、豹和熊。
「把老虎像鳥一樣關在籠子裡,我的上尉!這太可憐啦!」福克斯憤憤不平地大聲說道。
「你說得很對,福克斯!」上尉回答,「要是問問這些性情剛烈的毛皮獸,它們寧願在林子裡自由地閒蕩……哪怕是捱上一槍呢!」
「啊!上尉,我也有同感!」勤務兵嘆了口氣說道。
次日,即五月十號,我們離開了佈德萬。補足燃料的蒸汽屋通過一條與鐵路水平的小道跨過鐵軌,徑直開往距加爾各答有七十五古裡的拉姆居爾。
這樣我們必然得放棄沿途的一些重要城市,如穆爾什達巴德,城市雖大,但無論是它的印度區還是英國區都毫無特色可言;蒙吉爾,它是修築在聖河岸邊一個岬角上的城市,有些像英國的伯明翰;帕特納,富有的鴉片貿易中心,是我們即將斜穿的貝阿爾王國的首府,它是座鬱鬱蔥蔥的城市。但我們有更好的選擇:走一條更南的路線,緯度比恆河谷還低兩度。
在這段路途中,鋼鐵巨獸不再如往常一樣平穩,而是稍有些抖動,這使我們對蒸汽屋絕妙的減震裝置有了切身體會。況且道路並不十分難走。可能連兇殘的食肉野獸也會怕這頭能吞雲吐霧的巨形大象三分!但讓奧德上尉驚訝不已的是一路上我們居然沒有遇到一頭獵物。不過,他原本就是打算在印度北部而不是在孟加拉地區一顯身手的,所以他還不至於現在就開始大呼小叫。
五月十五日,我們的車隊已與距佈德萬五十古裡的拉姆居爾近在咫尺。平均車速只有每十二小時十五古裡左右,不會更多。
三天後,即十八日,火車又往前開了一百多古裡,停在小城市吉特拉的附近。
旅行初期,基本上平安無事。天氣雖然炎熱,但在陽臺上睡上一個午覺仍是舒服無比!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我們都呆在那裡悠閒自得地乘涼。
夜幕降臨時,斯托爾和卡魯特就在邦克斯的指導下清洗蒸汽爐,檢查機器是否有故障。
這時,奧德上尉和我就會和福克斯、古米一起,帶著兩條獵狗在停車的附近打獵。我們的獵物只是一些毛皮小動物;雖然上尉像所有的獵人一樣瞧不起它們,但作為一個美食家,他就不會對它們說不了,第二天,他準和得意洋洋的帕拉扎爾德先生一樣,津津有味地吃著飯桌上的美味佳餚,這倒還節省了車上的儲備食物。
有時,古米和福克斯也會留下來給火車補充木柴和存水。難道不該讓煤水車裝滿第二天的所需嗎?因此,邦克斯總是儘可能地把車停在溪流邊或樹叢附近。所有這些不可缺少的補給工作都由細心的工程師來負責。
等一切工作都結束之後,我們就開始怞雪茄,——美味的馬尼拉「塞路茲」——一邊怞一邊談論著奧德和邦克斯已經瞭如指掌的這個國家。而上尉本人十分討厭粗俗的雪茄,所以他的嘴裡總是銜著一根二十尺長的煙管,大口地吸著,煙霧裡散發著一種名叫「烏卡」的香料味,他的勤務兵總是早已細心地在菸斗裡填滿了菸絲。
對我們來說,最大的快樂莫過於莫羅上校隨我們一同到宿營地的附近去散散步。我們總是在臨走前邀他同去,但他也從來都是婉言謝絕,然後和馬列-雷爾中士呆在一起。他們兩人沿著馬路走來走去,從來不超過百餘步的距離。雖然兩人都極其寡言,但他們之間卻相知很深,無需任何語言就能交流思想。兩人仍完全沉浸在記憶猶新的痛苦往事中。隨著我們的車隊越來越靠近北部,愛德華-莫羅和中士正在一步步地逼近血腥的暴動,痛苦的回憶怎能不在腦海中重現呢?
很顯然,莫羅上校並非只是簡單地為了和我們在一起才答應去印度北部旅行,但他的真實想法,我們一直到後來才知道。邦克斯和奧德上尉也很同意我的這種猜測。三個人對未來都不無擔憂,因為我們並不知道這頭在半島上走南闖北的鐵皮象會不會釀出什麼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