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婦女和孩子們還活著,其中就有莫羅夫人和她的母親。但第六印度兵團的一支小分隊接到命令,要用槍從畢比-加爾的窗戶往裡把所有的囚犯打死。命令立即得到執行,但不得不盡快從坎普爾撤退的那納-薩伊布對命令的執行速度並不滿意,這個嗜血成性的暴君竟然招來一些伊斯蘭屠夫,將他們混在自己計程車兵中……這簡直成了屠宰!」
「第二天,所有的婦女和孩子,不管是死是活,一律被扔進了附近的一口井裡。當哈弗洛克將軍率領英國軍隊趕到現場時,發現那些一直堆到井邊的屍體仍還冒著煙!」
緊接著,英軍開始了對暴動的殘酷報復。一些曾是那納-薩伊布同謀的造反分子落在哈弗洛克將軍的手裡。第二天,這位將軍頒佈了一系列可怕的命令,我想我永遠也忘不掉它的一字一句:
「那些被沒有宗教信仰的那納-薩伊佈下令殺害的可憐的婦女和孩子們,那口堆滿他們遺體的井將被精心填沒,加蓋成一座墳墓。今天晚上,一名軍官將帶領一支歐洲部隊完成這項神聖的任務。不要讓受害者的同胞去清掃那些慘遭屠殺的房屋和房間。我要讓每一滴無辜的血都由那些被判處死刑的罪人在執刑前,按照他們的種姓貴賤以及他們各自在屠殺中的所作所為清掃或用舌頭恬乾淨。在對任何一個囚犯宣讀完死刑判決書後,立即把他帶到曾遭屠殺的那座房屋,強迫他清掃一部分地板。我們要把這件事盡一切可能地做到讓那些罪犯感覺受了極大的侮辱,讓他們極其厭惡和憤慨。必要時,可用皮鞭怞他們。等他們清掃完地板上的血跡後,立即把他們送上房屋旁邊的絞刑架。」
「這就是當天下的命令,」邦克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陳述中,繼續說道,「命令立即得到了最嚴格的執行。但受害者仍將永遠地一去不回了。他們已被屠殺、被肢解、被撒成了碎片!當莫羅上校兩天後趕來,想從屍堆中找出一點莫羅夫人和她母親的遺物時,他什麼也沒找到……什麼也沒有!」
以上這些就是在我們到達坎普爾之前,邦克斯告訴我的一些話。而今,莫羅上校正是要到這個慘遭野蠻屠殺的地方去。
但他首先想去的是莫羅夫人曾居住過的那座平房,在那裡,她度過了自己的青年時代。那裡也是上校見她最後一面的地方,就在房屋的門檻上,他最後一次被她擁抱。
這座房屋坐落在坎普爾的郊外,離駐軍的營房不遠。如今整座建築成了一片廢墟,只剩下被煙燻黑的牆和癱倒在地的幾棵枯樹。上校執意要保持原樣,因此,六年過後,平房還是當年剛被縱火燒掉後的模樣。
我們在這片荒涼的地方足足呆了一個小時。愛德華-莫羅先生一語不發地走在廢墟間,那裡曾埋藏著多少往事,如今這些往事一一浮現在他眼前。他回想起那些曾經擁有而現在卻一去不復返的幸福時光。在這座莫羅夫人出生的房子裡,他又看到了那個年輕的姑娘,幸福的姑娘,他正是在這裡認識她的。有時,上校閉上眼睛,好像是為了能把她看得更清楚!
但突然,他轉過身來往回走,把我們拽到屋外,看來他也在努力地想剋制住自己。
邦克斯曾經希望上校或許能夠強迫自己不再來這座平房……但不!愛德華-莫羅先生已經毅然決定要嚐盡這座傷感的城市留給他的所有的辛酸和苦澀!離開莫羅夫人的住宅後,上校想去看看那所在大暴動期間關押過無數受難者的營房,在英國軍隊圍攻坎普爾的那些日子裡,他們曾遭受了許多磨難,那位勇敢的女人為這些無辜的同胞無私地奉獻過自己的一切。
這所營房坐落在城外的一片平原上。而今營房的遺址上正在修建一座教堂,當年坎普爾的受難者們本應該到這裡來避難的。去營房的路面上鋪著碎石,兩旁栽種著漂亮的樹木。
駭人聽聞的悲劇正是在這裡揭開了帷幕。莫羅夫人和她的母親一直在這裡生活,受折磨,等待最後的死亡,直到英國軍隊宣佈投降,把她們這些無辜的受害者交到那納-薩伊布的手裡。這個叛徒沒有信守自己的諾言把他們平安地運到安拉阿巴德,一開始他就已經決定要兇殘地把他們全部殺死。
從尚未完成的工程中,我們還能看到一些殘缺不全的磚牆,那是當年維萊將軍下令修建的防禦工事留下來的殘跡。1
1這座紀念教堂後來建成了,在大理石碑上篆刻著銘文,紀念在一八五七年大暴動期間,死於疾病或中彈犧牲的修築印度東部鐵路的工程師們,紀念在十一月十七日,死在坎普爾戰場上的第三十四皇家軍團的軍官、中士和士兵們,紀念斯托特-位元森上尉,在圍攻勒克瑙和坎普爾期間以及在整場暴動期間,第三十二軍團中犧牲的軍官、戰士和婦女們,最後是在一八五七年七月被屠殺的畢比-加爾的烈士們。
莫羅上校在廢墟間駐足良久,一動不動,一言不發。靜靜地回憶著那一幕幕曾在這裡發生過的悽慘場面。從莫羅夫人的那所住宅到這座營房,一個是她曾幸福生活過的地方,另一個卻讓她飽嘗了無數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折磨!
我們只剩下畢比-加爾沒去了。那納-薩伊布把這座平房改造成關押囚犯的監獄。當年,許多可憐的受難者活活地被扔進了挖在房屋旁的那口井裡。
當邦克斯看見上校往畢比-加爾的方向走時,他立刻抓住他的手臂,不想讓他去。
愛德華-莫羅先生直視著他的臉,用一種平靜得可怕的聲音說:
「讓我們去吧!」
「莫羅!我求你!……」
「那我一個人去。」
邦克斯沒有再反對。
於是我們接著就去了畢比-加爾,它的前面是一座規劃整齊且樹影婆娑的花園。
在那口井的遺址上蓋著一座八角形的哥特式建築,井口上已被鋪上石板,成了一尊白色大理石雕像的底座。那是雕塑家馬羅克提刀下的最後幾件作品中的「憐憫天使」。
一八五七年印度大暴動期間在任的印度總督甘寧先生下令修建這座殿堂以求上帝贖罪,它的設計師是天才的于勒上校,當時,他甚至想自己投資完成修築工程。
當年,母女兩人被那納-薩伊布手下的屠夫用刀砍傷後,或許活著就被扔進了這口井裡,愛德華-莫羅先生站在井邊,禁不住淚流滿面。他最後跪倒在天使腳下的石階上。
馬克-雷爾中士也一直在他的旁邊默不作聲地流著淚。
我們的心也跟著他們一起碎了,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這份難以安慰的痛苦,只希望愛德華-莫羅先生能在這裡流完他的最後一滴眼淚!
啊!如果當年他也在開進坎普爾的第一批皇家軍隊之中,匆匆趕在那場殘暴的屠殺之後才來到這口井邊,他或許早就痛苦而死了!
讓我們來聽聽一名英國軍官的陳述,——盧斯萊先生把它錄入了自己的作品中:
「我們一進入坎普爾城,就立刻開始四處尋找那些可憐的婦女和孩子們,我們知道她們在兇殘的那納手裡,但很快我們便得知了屠殺的訊息。在這些無辜被殺害的同胞所飽嘗的磨難面前,我們痛苦地發誓一定要償還血債,同時,我們還想到了一些奇怪而野蠻的念頭。心中燃燒著對那納的仇恨,我們發瘋般地奔向烈士們殉難的地方。在她們生前被關押過的那個小房間裡,地面上血跡斑斑,各種殘片沒過了我們的腳背。柔軟光滑的長辮子,被撕碎的裙子,孩子的鞋以及玩具堆滿了被血浸透的地面。牆面上同樣地沾滿了凝固的血跡,彷彿讓我們看到了她們死前曾作的痛苦掙扎。我從地上撿起一本經書,其中的第一頁上作了一些揪人肺腑的記錄:
「六月二十七日,從船上離開……七月七日成了那納的囚犯……不幸的一天。’但這還遠不是等待我們的唯一一幕悲慘場面。比這更觸目驚心的是那口堆滿了這些柔弱無助的受害者們殘骸的又深又窄的井!……」
幸好愛德華-莫羅先生沒有隨哈弗洛克將軍的部隊攻入坎普爾,在第一時間趕到井邊!他只在兇殘屠殺的兩天之後才趕來!而現在,在這個惡夢般的地方,他只能看到人們為死在那納-薩伊布手裡的這兩百名沒有留下姓名的無辜受害者修築的陵墓!
這一次,邦克斯在中士的幫助下,強行拽走了莫羅上校。
愛德華-莫羅先生永遠都忘不掉哈弗洛克將軍的一名士兵用自己的刺刀刻在井邊的一句話:
「記住坎普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