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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個對三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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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幾天,我們就將進入印度北部的山區了。在那裡,地勢一層高過一層,丘陵連綿不斷,躍過一座接一座的山脈之後便可到達地球上的最高海拔。而在此之前,地勢一直起伏平緩,坡度也較小,因此我們的鋼鐵巨獸似乎對地勢由低到高的變化渾然不覺。

天氣一直是暴風雨不斷,雨水尤其豐富,但氣溫總算是讓人覺得比前些日子舒服了許多。道路還不錯,儘管火車十分沉重,但它仍能抗住車輪的輾壓。有時某段車轍難免會深深地陷入路面,但斯托爾只需輕輕一拉調節閥,就會有一股強大的推動氣流聽從他的命令,出來掃除障礙。我們知道這是一臺威力無窮的機器,只要把進氣閥的旋鈕再擰開四分之一圈,就立刻能使機車的功率加大幾十個馬力。

事實上,我們對邦克斯設計製造的這輛機車非常滿意,不僅因為它效能卓越,而且縱然外界的景物不斷變幻,流動屋裡面的舒適卻始終如一。

當然,我們在這個時候已經徹底地穿過了那片從恆河河谷一直延伸到烏德和羅伊爾坎德兩個王國境內的廣闊平原。喜馬拉雅山脈像一道巨大的屏風挺立在印度北部,阻擋著從海洋上吹來的西南風,這些山脈的平均海拔有八千米,連綿不斷,一望無垠。在靠近西藏邊境時,幾乎進入了原始的大自然,茂密的原始叢林完全取代了人類開墾的農田。

同時,生長在這個地區的植物也有了地域性的變化,棕櫚樹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漂亮的榕樹和茂密的芒果樹,芒果是印度最好的水果,竹子尤其普遍,它們往往枝繁葉茂地長作一團,高出地面一百餘尺。另外還有散發著濃烈香氣的大朵木蘭、漂亮的槭樹、各種類別的橡樹以及栗樹,像海膽一樣的果實掛滿了枝頭,樹身上淌滿粘稠汁液的橡膠樹,還有像把撐開的大傘一樣的松樹;而在道路兩旁則散佈著一簇簇色彩更加豔麗,形體更為嬌小的天竺蔡、杜鵑花和月桂,宛若一個個盛開的花壇。

在這裡仍能看見依稀的幾個用草和竹子蓋起來的鄉村以及兩三個農莊,掩映在高大的樹木下面,但它們之間卻都相隔著好幾英里的距離。地勢越高,人口就越為稀少。

與這遼闊的自然風光相襯的是一片灰朦朦的天空。而且經常是大雨傾盆。從六月十三日到十七日這四天中,我們幾乎沒有半天晴朗的天氣。因此只能呆在蒸汽屋的客廳裡,像不愛出門的人一樣無聊地打發時光,怞煙、閒聊或玩惠斯特牌。

在這段時間裡,最讓奧德上尉難過的事情莫過於是獵槍失去了用武之地。但那天的兩個意外收穫仍使他保持著舒暢的心情。

「打死一隻老虎不足為奇,」他說,「奇的是有一番意外的收穫!」

這句話說得實在正確而巧妙,讓人無懈可擊。

六月十七日這天,我們把營地選在一家小旅店附近——那是一種專門為來往的旅客準備的平房。這天的天氣稍微晴朗了一些,辛苦勞累了四天的鋼鐵巨獸如果不需要休息的話,至少也應該被修整一下。於是,我們決定在這個地方休息半天,然後再睡上一夜。

在印度半島的幹道旁邊修建的這種旅店,有些像東方國家供沙漠駝隊休息的客棧。它們一般都被建成四合院的式樣,四角各有一座小塔樓,東方韻味十足。旅店裡有專門的服務人員,比如送水的人和做飯的廚師,房客們大多對飯菜並不挑剔,能吃上雞蛋和雞肉就心滿意足了,另外還有一些提供日用品的商販,通常從他們的手裡可以用低價直接買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看管這些旅棧的人通常是在英國軍隊裡服過役的印度步兵,他們中的大部分又都是旅棧的老闆。修好的旅棧必須在通過該地區總工程師的視察之後才能開始營業。

另外,這些旅館還嚴格地執行著一條奇怪的規定,那就是:任何人都有資格在旅館裡住上二十四個小時;如果他想延長住宿的時間,則必須擁有當地視察官的許可證明。如果沒有得到允許的話,不管是英國人還是印度人都有權讓他立即退出房間。

不用多說,這天當我們一來到準備宿營的地方,鋼鐵巨獸就立刻引來了慣常的效應,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目光中或許還不無羨慕。但我發現那些住在旁邊旅館裡的房客卻面露不屑一顧的表情——過份偽裝出來的輕蔑顯得不太真實。

這些人當然不是外出做生意或旅行的普通平民,也不是返回尼泊爾邊境駐軍的英國軍官,更不是帶著自己的商隊到拉合爾或白沙瓦以外的阿富汗山區去的印度商人。

這裡住的不是別人,正是獨立王國居扎拉特的王公的兒子古魯-辛格王子,他本人也是一位印度王公,正帶著浩浩蕩蕩的隨從在印度半島北部旅行。

這位王子不僅自己佔用了旅館裡的三四間大屋子,而且他的隨從也把專為他們準備的兩邊的房間全部佔滿了。

他是我在這次旅途中遇上的第一位印度王公。因此,當我們在距旅館大約四分之一公里的一片溪邊的小樹林裡選定了一個景色十分宜人的地方並安頓妥當之後,奧德上尉和邦克斯陪著我去古魯-辛格王子的住處看了看。

一位王公的兒子無論走到哪裡都不會是獨自一人,而是被隨從前呼後應地簇擁著!我之所以並不羨慕這樣的人,那是因為他們要是不帶著幾百人,就一步也不能離開,連腿都不讓抬一下!與其做一位拖著與身俱來的繁文縟節在印度旅行的王子還不如當一個揹著包,手拄柺杖,肩上扛著獵槍的普通行人。

「這可不是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去的單單一個人,」邦克斯對我說,「這簡直是一座在改變地理座標的城鎮!」

「我更喜歡我們的蒸汽屋,」我答道,「我決不會把它換給這位王公的兒子!」

「誰知道這位王子會不會獨獨偏愛這所笨重的蒸汽屋呢!」奧德上尉說。

「他只要說一個要字,」邦克斯高聲地說道,「我就會給他造一座蒸汽宮殿,他付錢就行了。不過,在他訂貨之前,讓我們先看看他住的這個地方,很值得一看!」

這位王子共有不下五百名隨從。在屋外大樹遮蓋下的平地上,像游牧部落的帳篷那樣對稱地停放著兩百輛車。有瘤牛車、水牛車還有三匹大象背上馱著的極為華麗的轎子以及由從印度西部國家引進的二十多匹駱駝組成的道蒙式拉車(這裡指採用由兩名車伕趕四匹駱駝的駕車方式)。這支車隊真是應有盡有,甚至連給那位尊貴的陛下彈奏悅耳音樂的樂師,使他悅目的印度舞女以及逗他開心的玩雜耍的人都不缺。除此之外,便是三百名車伕和兩百名持戟步兵。若非是一位握有實權的印度王公,根本無人能供養得起如此龐大的陣容。

那些演奏長鈴鼓、鈸和銅鑼的樂師屬於那種慣於製造噪音的人,而撥弄吉它和拉四弦小提琴的樂師技藝也同樣拙劣,他們拿在手裡的樂器從來沒有經調音師調過音。

在那些玩雜耍的人員中,有幾個玩蛇的巫師,他們能口唸咒語對毒蛇呼之即來招之即去;有能把大刀玩得讓人眼花瞭亂的人;有頭頂壘成金字塔形狀的土罐,腳踩水牛角在一根軟繩上面手舞足蹈的雜技師;還有能把一張老蛇皮變成毒蛇或者按照觀看者的意思又把毒蛇變回蛇皮的魔術師。

至於那些印度舞女,她們都是被各種宴請或晚會競相邀去助興的能歌善舞的漂亮姑娘。她們的衣著十分華麗,不是金鏽的平紋細布裙便是百褶裙外加一條在跳舞時徐徐展開的披巾,而且渾身上下戴滿珠寶首飾,手臂上是貴重的鐲子,腳趾手指上全是金戒指,連腳踝上也拴著銀鈴。在這樣一身裝束打扮下,她們翩翩起舞,跳起著名的雞蛋舞,舞姿輕盈而優雅。當時的我真希望那位王公會特地邀請我去親眼見識一番。

在王公的隨從隊伍中還有一些我不知道是幹什麼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那些男人們都裹著一種叫「多提」的長布帶,或者上穿一件「昂加爾卡」襯衣,下穿一條長長的被印度人叫做「雅瑪」的白裙子,這套服裝真是漂亮極了。

女人們則穿一種叫做「肖麗」的短袖緊腰上衣,和裹在男人身上的「多提」一樣,她們的全身都纏在「紗麗」裡,搭在頭上的「紗麗」邊角使她們顯得格外俏麗。

這些躺在樹下等著開飯的印度人嘴裡吸著用一張綠色的樹葉裹起來的香菸或一種特製的「加爾古利煙」,其實就是把菸草、廢糖蜜和鴉片那黑乎乎的混合物烤乾後製成的。另外一些人的嘴裡則嚼著用簍葉、檳榔和熟石灰柔出的混合物,這種東西里面肯定含有一些有助消化的成分,對生活在炎熱氣候條件下的印度人是不無裨益的。

所有的人似乎對這種商隊般的生活已經習以為常,相處得甚為和睦,只在歡慶的時候才顯出活力。他們就像是一支巡迴劇團的成員,走下舞臺後就重新恢復到徹底的麻木狀態中。

但當我們走進他們休息的營地時,這些印度人立即熱情洋溢地衝我們鞠躬,頭幾乎挨著了地面。大部分人高聲地喊道:「薩伊布!薩伊布!」意思是:先生!先生!我們則向他們回以友好的手勢。

正如我剛才已經說過的一樣,當時我真希望這位古魯-辛格王子能為款待我們而舉辦一場這樣的表演,印度王公對此似乎從不吝嗇。我甚至覺得那座寬敞的四合院完全是為這樣的慶典而準備的,它與印度舞女的舞蹈,巫師的咒語以及各種雜技顯得是如此地和諧與自然。我承認如果能在這個樹影婆娑的四合院裡,伴著這些隨行的印度人所展現出的一幅幅自然的畫面觀看一場藝人們的表演,我真地會心亂神迷。這比呆在狹促的劇院,觀看舞臺上用筆畫出來的高牆、樹木的模型以及有限的幾個演員不知要強多少倍。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給了兩位同伴,他們雖然也有相同的願望,但並不相信它可以變成現實。

「這位居扎拉特王公,」邦克斯對我說,「是個實權人物,即使在印度兵暴動被鎮壓之後,仍未屈從於英國統治,而且在暴動期間的表現甚為可疑。他可是一點都不喜歡英國人,他的兒子自然不會對我們有好感。」

「我們根本就不稀罕他的什麼邀請!」奧德上尉答道,同時傲慢地聳了聳肩。

事實也正是如此,我們甚至被旅館拒之門外。或許這位古魯-辛格王子願意接受莫羅上校的正式拜訪。但愛德華-莫羅先生對此人根本無事相求,而且也不希望從他那裡得到什麼,自然不會自找麻煩。

我們只得重新回到自己的營地。不過帕拉扎爾德先生的一手好菜倒是讓我們讚不絕口。要知道主菜都是用罐頭燒製的。許多天以來,由於天氣不好,打獵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我們這位能幹的廚師卻有一雙巧手能使罐頭裡的肉食和蔬菜重新恢復新鮮的味道。

邦克斯的一席話並沒有阻止我的好奇心。整個晚上,我都一直在等王公的邀請,但什麼也沒等到。奧德上尉開我的玩笑,說我想看露天的芭蕾舞,而後又安慰我說歌劇院裡的表演「不知比它強多少倍。」雖然我極不願意相信這沒有邀請的現實,但既然那位王子是這般地不友善,看來真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第二天,即六月十八日,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只等天亮便可出發。

卡魯特在五點時就開始開火了。卸下車廂的大象此時正呆在距火車五十餘步遠的地方,機械師忙著給它加水。

在這期間,我們一直在那條小溪邊散步。

四十分鐘後,蒸汽爐裡已經有了足夠的氣壓。正當斯托爾準備把大象往後推時,走來一群印度人。

其中有五六個服飾華麗,穿著絲質的白色長袍,頭纏金繡的頭巾。十幾名肩背火槍腰掛軍刀計程車兵簇擁在他們周圍。其中一位頭上戴著用綠葉編的花冠——它表明在這隊人馬中有一位重要人物。

而這位重要人物正是古魯-辛格王子本人,一位三十五歲左右,神情高傲的男子——在那些富有傳奇色彩的印度王公的後代子孫中算是出類拔萃的一位,舉手投足之間儼然一副土邦主的模樣。

這位王子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就徑直往前走了幾步,來到斯托爾正要趕走的巨形大象旁邊。然後,他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仔細地將它審視了一番:

「誰造的這架機器?」他問斯托爾。

機械師用手指了指幾步之外和我們站在一起的工程師。

古魯-辛格王子的英語講得非常流利,他轉過身來正對著邦克斯:

「是您造的?……」他輕描淡寫地問。

「是我造的!」邦克斯答道。

「它不就是已故的不丹王公生前的那個怪主意嗎?」

邦克斯肯定地點了點頭。

「它有什麼好呢?」這位陛下不客氣地聳了聳肩接著說,「既然有真正的大象,他又何必還要讓一頭機器象來拉自己呢!」

「很可能是因為,」邦克斯答道,「這頭大象比已故王公所使用過的所有的大象都更為強壯有力。」

「哦!」古魯-辛格輕蔑撇了一下嘴,說道,「更為強壯有力!……」

「強無數倍!」邦克斯又補充了一句。

「您沒有一頭大象,」這時,顯然已被王公的傲慢無禮激怒了的奧德上尉開口說到,「您沒有一頭大象能夠使我們的這頭挪動一下腳掌,如果它不願意的話。」

「您這樣認為嗎?……」王子反問。

「我的朋友說得千真萬確,」邦克斯回答道,「我也敢斷言這頭人造大象經得起十對馬匹的拖拉,就是把您的三頭大象拴在一起也未必能他後退寸步!」

「我絕對不相信,」王子說。

「您要是絕對不相信可就大錯特錯了,」奧德答道。

「如果陛下願意出個價錢,」邦克斯接著說,「我還可以給您製造出一頭可與二十頭從您的牲口棚裡精選出來的最好的大象相匹敵的人造象。」

「此話只能說說而已。」古魯-辛格非常冷淡地回答。

「但也能成為現實。」邦克斯反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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