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去找某個老友敘舊了,」莫羅上校說道,「他肯定會在出發前回來的。」
這解釋合乎情理。照此說,沒必要為印度人暫時的失蹤而擔心;然而,我心裡還是有些不安。
「好吧,」邦克斯說道,「如果我沒弄錯,這頭公牛在班加利人的旅隊裡應該是他們信奉的神抵化身。牛往哪裡走,隊伍便往哪裡行。牛停步不走,人也紮寨休息。但我想它一定是暗中服從著‘內克’的指令。總之,這些遊民的信仰集中體現在它的身上。」
先頭隊伍過去了兩個小時後,我們才開始看到隊尾。我正在後衛隊裡找尋著卡拉加尼時,他突然出現了,旁邊走著一個不屬班加利種的印度人。無疑,這是一個暫時為商隊當僱工的本地人,卡拉加尼自己便做過多次。兩個人表情冷漠地交談著,嘴唇都幾乎不動。他們在講誰、在談論什麼?很可能是這個徒步旅行的部落剛剛經過的地帶吧,——在新嚮導的帶領下,我們一行人也要穿過的地帶。
這個落在商隊最末的印度土民經過「蒸汽屋」時停下了一會。饒有興趣地看了看這列以人造大象為車頭的火車,我覺得他倒是更為注意莫羅上校,但他沒和我們說話。然後,對卡拉加尼做了一個告別手勢,他追上隊伍,很快消失在塵土飛揚的雲藹裡。
卡拉加尼走到我們身邊,沒等問就徑自對莫羅上校說:
「是我從前的一個夥伴,他在這支商隊裡效力兩個月了。」解釋相當簡潔。
僅此而已。卡拉加尼又回到車上自己的位置,「蒸汽屋」一會便重新上路,路面已印成千上萬頭牛留下的蹄印。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四日,火車停下來,要在烏爾查東部五六里處,即扎納河的一條主要支流白圖瓦左岸過夜。
關於烏爾查,沒什麼值得描述或觀看的。它在十七世紀上半葉曾盛極一時,是本代爾肯德國原來的都城所在地。但蒙古人與馬哈拉特人都曾給它以沉重的打擊,自此烏爾查再也沒能復興。現在,這座中印度的大城市已淪為一個只有幾百戶農民的小鎮了。
前面說過我們來到白圖瓦河岸邊宿營。更準確地說,火車是在距河左岸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了。
的確,這條大河漲勢兇猛,已經漫過了河床,淹沒了大面積的岸邊高地。這也許會給我們的通過帶來一些困難,但還有待次日證實。因為夜色已然太濃,邦克斯無法做出估測。
因此,停穩火車後,我們便都回到各自的房間睡下了。
我們從未——除非是特殊情況下——在夜間安排人站崗放哨。有什麼必要呢?誰能把我們的「移動房屋」搬走嗎?不會!誰會偷走我們的大家嗎?也不會。它只需憑藉自身的重量就可以自衛了。至於幾個在鄉下流竄、以偷糧盜米為業的小毛賊就更不可能對我們發起什麼襲擊了。而且,儘管沒一個人值班守夜,還有法那和布萊克這兩條狗呢,只要一有可疑物接近,它們便會吠叫通知我們。
這天晚上便正是如此。凌晨兩點鐘時,狗叫聲把我們驚醒。我馬上起身,發現同伴們也都起來了。
「出什麼事兒了?」莫羅上校問。
「是狗叫,」邦克斯回答,「它們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地叫。」
「可能有隻豹子在附近的樹叢中咳嗽了幾聲!」奧德上尉說道。「咱們下去到林子邊轉一圈,拿上槍以防萬一。」
馬克-雷爾,卡拉加尼以及古米已經跑到營地的前面,三個人聽著,商量著,想弄清黑暗中發生了什麼。我們圍攏過去。
「咱們不是遇到了兩三隻到河岸上來喝水的野獸吧?」奧德上尉說道。
「卡拉加尼不這樣想。」馬克-雷爾回答說。
「依你看是怎麼回事?」莫羅上校向走過來的印度人問道。
「我不知道,莫羅上校,」卡拉加尼回答,「但這既不是老虎,也不是豹子或豺。我好像在樹底下隱約看見了一大堆模糊的……」
「會知道的!」奧德上尉喊道,他總想著還未打到的那第五十隻老虎。
「等一下,奧德,」邦克斯止住他,「在本代爾肯德,要提防強盜。」
「可我們人數多,裝備也好!我實在想馬上弄明白這事兒!」奧德上尉回答。
「好吧!」邦克斯讓了步。
兩條狗還在吠叫不止,但卻沒有顯示出那種被兇殘野獸逼近時必然會有的狂怒。
邦克斯於是說道:
「莫羅,你、馬克-雷爾和其餘的人留在營地。我和奧德、莫克雷以及卡拉加尼去探明情況。」
「你也來嗎?」奧德上尉邊喊邊向弗克斯招手,要他同行。
法那與布萊克已經竄到前面幾棵樹的樹蔭下領路。跟著它們就行了。
我們剛一走進樹林,便聽到一串腳步聲。顯然,一支大隊伍正在我們的營寨周圍窺探。隱約看見幾個影子,無聲無息的,正穿過樹叢往回跑。
兩條狗跑著,叫著,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轉著圈。
「誰在那兒?」奧德上尉喊。
沒有應聲。
「這些人可能是不想回答,或是聽不懂英語。」邦克斯說。
「可他們能懂印度語。」我接著說。
「卡拉加尼,」邦克斯說道,「用印度話喊話,告訴他們如果不回答,我們就開槍了。」
卡拉加尼於是用中印度地區專門的土語向那些遊寇發出了「過來」的命令。
與第一次一樣,還是無人回答。
槍聲響了。迫不及待的奧德上尉已經朝估計的方向放了一槍,打中了一個在樹叢間逃竄的黑影。
卡賓槍的巨響過後是一陣蚤亂,好像所有的人都四散逃跑了。這一點,當衝到前面的法那與布萊克平靜地跑回來、不再有煩躁不安的表現時,愈發得到了證實。
「不管這些人是遊民還是偷糧的賊,他們可是逃得太快了!」奧德上尉說。
「是啊,」邦克斯回答,「我們可以回‘蒸汽屋’了。但是為防不測,得派人守夜到天亮。」
不大一會,我們已到達營地與留下的夥伴會合在一處。馬克-雷爾,古米及弗克斯被安排輪流守衛營地,我們則回到各自的房間。
一夜平靜地過去了。有理由推測,那些不請自來的客人們看到「蒸汽屋」戒備森嚴,已經放棄了再次拜訪的意圖。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五日,趁著出發的準備工作正在進行,莫羅上校、奧德上尉、馬克-雷爾、卡拉加尼和我想最後一次繞著森林邊緣勘察一下。
夜間在此冒險的那群人沒有留下任何跡象。總之,沒有必要為這件事擔心了。
我們回來後,邦克斯便採取措施準備渡過白圖瓦河。這條河早已溢位堤岸,汙濁的河水湧上了兩岸高地,流出很遠。因為水流非常急,「鋼鐵巨獸」逆流而上,以防被衝出太遠。
工程師首先忙著找尋一處最利於登岸的地點。架著望遠鏡,他極力想看到這樣的一個地方。在這個河段,白圖瓦的河面綿展約一莫里寬。因此,這將是「漂浮火車」迄今為止要走的最長的水路了。
「但是,當那些旅行者或商人走到河邊,發現自已被這麼大的洪水阻斷了行程時,他們會怎麼辦呢?」我不由問道,「我覺得很難有渡輪抵得住這像快車一樣的急流。」
「答案很簡單!」奧德上尉說,「他們就放棄!」
「不,」邦克斯回答,「有大象的時候他們就過去了。」
「什麼?會有一些大象能遊過這麼遠的距離?」
「當然。他們是這麼做的;」工程師回答。「把所有的行李放到這些……」
「長鼻目動物的背上!」奧德上尉插言道,顯然是想起了他的朋友馬西亞-凡-吉特。
「然後趕象人強迫它們走進激流,」邦克斯接著說道。「起初,這動物遲疑不前,它後退、嘶鳴;但很快就會下定決心,走入河裡,勇敢地遊過河去。得承認,有時候一些大象會被捲走而淹死在激流中;但這種情況很少見,如果指揮它們的嚮導機智靈活的話。」
「還好!」奧德上尉說,「雖然我們沒有‘一些’象,但有一隻……」
「這隻就夠了,」邦克斯介面道。「它不正像美國人埃文斯一八○四年發明的那個能在水上游、陸上走的水陸兩用車嗎?」
大家各自返回車上的崗位,卡魯特照看鍋爐,斯托爾鑽進、轉塔,邦克斯坐在他旁邊充當舵手。
真正涉水過河之前,先要在淹沒的岸邊高地上前進約五十英尺的距離。「鋼鐵巨獸」輕輕地發動並上路了。它的大腳已經浸溼,但還沒有漂浮起來。在這種以液體為表面的固體地面上經過可要格外小心。
突然,夜間聽到的蚤亂聲又傳過來了。
只見百來個傢伙,手腳亂舞,扮著鬼臉,剛剛從樹林裡跑出來。
「見鬼!原來是些猴子!」奧德上尉喊著,不由得開懷大笑。
的確如此,這群猴子正排著緊湊的隊形朝「蒸汽屋」走過來。
「它們想幹什麼?」馬克-雷爾問。
「襲擊我們,肯定是!」奧德回答,他總是作好抵禦的準備。
「不!沒什麼可擔心的,」卡拉加尼觀察完這夥猴子說道。
「那他們到底想幹什麼?」馬克-雷爾中士第二次問道。
「與我們一道過河,僅此而已!」印度人回答。
卡拉加尼沒有說錯。我們碰到的,既不是毛茸茸的長臂猿,蠻橫無禮、讓人討厭,也不是住在貝納萊斯王宮裡受寵的貴族猴家庭成員。這是些屬於朗古爾種的猴子。在半島上同類中個兒最大,它們四肢靈活,皮膚黝黑,面部無毛卻長有一圈白色的絡腮鬍子,看來像是些上了年紀的老律師。背部的毛呈灰色,腹毛卻是白色,翹著尾巴。猴子們姿勢怪異,舉止誇張,較馬西亞-凡-吉特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我當時所知,這些朗吉爾猴在全印度都是神聖的動物。傳說中,他們是征服了錫蘭島的拉馬戰士們的後裔。在昂貝爾,猴群有個宮殿叫澤臘那,他們對來此的遊人很友好。在印度,明文規定嚴禁捕殺它們,有幾個英國軍官已因為違背這條法律而送了性命。
這些猴子雖然性情溫和、容易馴服,受到襲擊時卻頗具危險性,如果只是受了傷,路易-魯斯萊先生的說法便再恰當不過:它們會變得與鬣狗或豹子一樣兇殘可怕。
但是眼下,既然談不上要對抗這些朗古爾猴,奧德上尉便把步槍放下了。
那麼,果真像卡拉加尼宣稱的那樣,猴群是因為不敢迎戰氾濫的疾流,而想利用我們的「漂浮機器」渡過白圖瓦河嗎?
這倒有可能,很快就會看到了。
「鋼鐵巨獸」已經駛過河岸,並已觸到河床。很快,整列車便與它一起漂游起來。但因為此處的堤岸有一個拐角,河水流速減慢形成了渦流,所以開始時,「蒸汽屋」幾乎停下不動了。
猴群越走越近,已經-進了漫過河岸斜坡的不太深的水裡。
沒有什麼敵意。然而猛然間,公猴、母猴、老猴、小猴又是蹦又是跳,相互拉起了手,最後,一起竄上這列像是在等待它們的火車。
幾秒鐘內,「鋼鐵巨獸」上面便已聚了十隻,每個房子上大約有三十隻,總共加起來得一百來只,它們樣子快活,親暱而隨便,甚至可以說十分健談——至少在它們之間,——大概是相互慶祝如此走運便碰到了一艘渡輪,使自己可以繼續行程了吧。
「鋼鐵巨獸」馬上進到河裡,轉向上游,逆流而上。
有一陣兒,邦克斯害怕火車因馭上這些額外的旅客而超重。其實沒有關係,猴子們十分聰明地分散開來。有的在車尾,有的在塔上,有的在象脖子處,還有的一直爬到象鼻子尖兒,一點也不害怕鼻子裡噴出的蒸汽。我們的塔形房屋的圓頂上也有一些,或蹲或立,或是以爪子倒立,或是用尾巴倒掛,甚至懸到了陽臺的遊廊下。「蒸汽屋」多虧有設計高超的氣箱,才能夠保持漂流的路線,也不用擔心超載。
奧德上尉與弗克斯興奮不已,——尤其是那位勤務兵。他差一點就要把「蒸汽屋」獻給這群怪相迭出、不拘禮節的動物了。他跟它們說話,和它們握手,用帽子向它們致敬。他會心甘情願地把車上的所有糖果發散一空,如果不是被這夥猴子惹火的帕拉扎德先生把糖果收起來的話。
「鋼鐵巨獸」一路艱苦跋涉,四隻大腳像船槳一樣擊打著河水。列車沿斜線向既定的登陸地點漂去。
半小時以後,「鋼鐵巨獸」近岸了;但是,還沒等它完全著陸,這些四腳小丑們便紛紛跳上河岸,雀躍著跑掉了。
「它們本可以說聲謝謝嘛!」弗克斯對這些過路旅伴的不客氣很是不滿,大聲喊道。
回答他的是一陣鬨笑——勤務兵的指責只獲得了這點兒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