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前,馬夏爾喝了幾口「阿尼扎多」,一種甘蔗和茴香混釀的燒酒,據他自己說,空腹喝酒可以「殺腸蟲」。讓則對烈性飲料不感興趣,用不著在飯前喝開胃酒,他挨著叔叔坐在飯廳的盡頭,中士的臉色如此嚇人,誰也不敢坐到他旁邊去。
三位地理學家坐在飯桌的中部,一切話題都圍繞著他們展開。他們此行的目的使得乘客們不能不對他們的話感到極大的興趣,讓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所說的,而馬夏爾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菜餚很豐富,卻不甚可口,不過在奧裡諾科河上也只能將就了:「比斯特卡」粘粘乎乎,彷彿從橡膠樹上摘下來的一般,葷雜燴泡在橘黃色的調味汁中,用鐵扦插著吃的煮雞蛋,燉很長時間才能嚼得爛的家禽。可若是到了河流的上游,那可連這樣的東西也吃不上了。水果則以香蕉為最多,或者直接吃,或者和糖蜜攪在一起做成香蕉醬。麵包?味道相當好——其實就是玉米窩窩。酒?味道又差,價錢又貴。這頓午餐的具體情形就是如此。最後要說的是,它很快就被吃了個精光。
下午,西蒙-玻利瓦爾號經過貝爾納維耶島。眾多的島嶼使得奧裡諾科河再次變窄,汽船的主動輪要加倍猛烈地打水才能逆流前進。好在船長技術嫻熟,乘客們不用擔心有擱淺的危險。
左岸出現了大量的小河灣,兩邊長著茂密的林木,尤其是在只有30幾個居民的小村阿爾馬森那邊。8年前夏方榮看到的也是這樣一番景象。兩條小河巴里和利瑪流入奧裡諾科,在它們的河口處是大叢大叢的苦配巴香膠樹,在樹幹上割個口子樹汁就流出來,運出去能賣好價錢,棕櫚樹也多得數不清。兩岸到處跳動著一群群的猴子,它們的肉,比起乘客們中午沒嚼動晚上還會被端上餐桌的「比斯特卡」,恐怕也好吃不到哪兒去。
使奧裡諾科河的航行變得艱難的不僅僅是河中小島,還有河道中間不時突然冒出的礁石。但西蒙-玻利瓦爾號還是安全地繞過了每一塊礁石,在行進了25至30法裡之後,於晚上在莫依塔科村停了下來。
天空中濃雲密佈,又沒有月亮,夜裡會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如果繼續向前走的話太冒險了,因此船將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
晚上9點,馬夏爾覺得休息時間到了,讓也不願違抗叔叔的命令。
兩人回到各自的房間,在船的第二層,靠近船尾方向。室內只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一條薄被和一張當地人叫做「埃斯特拉」的席子——在熱帶地區,這些臥具也足夠了。
少年脫衣躺下,馬夏爾則用「托爾多」,一種平紋細布給少年把床遮了一遮,權作蚊帳,這樣做完全有必要,奧裡諾科河上的蚊子毒得很。馬夏爾可不願讓侄子受到哪怕是一隻該死的蚊子的叮咬。他自己則不用做什麼防範工作,因為他的皮硬得幾乎啃不動,蚊子碰上他可得費一番勁兒,再說蚊子叮上來他不會打嘛。
在這些措施的保護下,讓一覺安穩地睡到了天亮,帳外無數的蚊子嗡嗡了一夜也未能得逞。
第二天一大早西蒙-玻利瓦爾號就又出發了。船一直沒有熄火,一層甲板上堆放著船員們夜裡從岸邊樹林裡砍來的木材。
莫依塔科村左右各有一個小港灣,汽船就是在其中的一個裡面停泊了一夜。村子原來曾是西班牙傳教團的一個基地,一座座小屋甚為精巧美觀。夏方榮曾在村裡尋找克雷沃博士1的一個同伴弗朗索瓦-比爾邦的墳墓,可惜他轉遍了村子的墓地也沒有找到。西蒙-玻利瓦爾號出了小港灣,河馬上轉了一個彎,莫依塔科村一眨眼就不見了。
1于勒-克雷沃(1847-1882年),法國探險家,考察過亞馬遜和奧裡諾科河域,在探險中被印第安人所殺——譯者注
這一天經過的地方有聖塔克魯茲,左岸一個20多間茅屋組成的小樹,然後是瓜那萊斯島,從前傳教士們居住的地方,河流在島附近又有一個小灣,先向南,又折向西。再就是經過了「死人島」。
汽船一路上越過了好幾個「拉烏達爾」,即由於河床變窄而形成的急流。若是換了划槳小舟或帆船,過這樣的急流會把船伕累得筋疲力盡,但對西蒙-玻利瓦爾號來說,只不過多燒一些燃料而已。閥門哧哧地響著,明輪轉動著它巨大的槳板更加猛烈地撥動著水流。就這樣汽船順利地從急流上駛了過去,其中包括「地獄之門」,上游馬塔帕羅島方向的一個急流,讓從書上也找到了。
「看來,」馬夏爾中士對少年說,「這個法國人書上寫的和我們在西蒙-玻利瓦爾號上所看見的還挺一致的。」
「完全一致,叔叔,不同的只是我們僅用24小時就走完了我們的同胞三、四天的路程。真的,等我們到了奧裡諾科河中游,就得從汽船上下來換乘小艇,到時候我們也會和他一樣走得很慢的。不過不要緊!只要能到聖費爾南多就行了……希望在那兒能得到一些確切的資訊……」
「肯定能得到,如果上校曾經從那兒經過的話,就不可能一點兒蹤跡都沒留下!……我們總能打聽到他在哪兒搭過帳篷……啊!……等我們和他面對面的時候……你撲到他懷裡……他會知道……」
「知道我是你侄子……你侄子!」少年說,他始終擔心他的「叔叔」會說出什麼不慎之言。
傍晚時分,西蒙-玻利瓦爾號停泊到一個峭壁腳下,馬比雷小鎮就坐落在峭壁之上,景緻十分美好。
米蓋爾、費裡佩和瓦里納斯決定在黃昏時刻到左岸這個相當重要的小鎮去遊覽一個鐘頭。讓是很想跟他們一起去的。可是馬夏爾中士卻說隨便下船不好,讓也只好作罷。
地理學會的三位專家則逛得興致勃勃。站在馬比雷鎮口,往上下游兩個方向都能望得好遠,北面則伸展著廣闊的平原,印第安人在那裡放牧著騾、馬和驢,平原的外圈則是蔥鬱的森林。
到了9點鐘,所有的乘客都在各自的船艙睡下了,當然都沒有忘記採取措施防禦蚊蟲。
第二天一整天可以說都是在大雨底下「澆」著過來的,沒人能在輕甲板上待哪怕是片刻時間。馬夏爾中士和少年在船尾部的大廳裡過了一天,米蓋爾、瓦里納斯和費裡佩也是一整天在那兒沒挪地方。若說哪位乘客還對阿塔巴布-瓜維亞雷-奧裡諾科的問題一無所知,是不太可能的,因為它們的擁戴者以此為唯一的話題,而且聲音又那麼大。好幾名乘客也參與了討論,支援各自的同盟者,反駁他們認為謬誤的兩方。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乘客是不會為了澄清這個地理問題而一直跑到聖費爾南多去的。
「爭這個有什麼意義呢?」當馬夏爾弄清是怎麼回事以後,對侄子說,「叫這個名也好,叫那個名也好,河反正總是那一條,順著自然的斜坡從上游往下流淌……」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叔叔,」讓回答說,「要是沒有這些問題,那還要地理學家幹什麼?要是沒有地理學家……」
「那我們怎麼學地理呢?」馬夏爾接下去說,「反正有一點是無疑的,那就是直到聖費爾南多,咱們都得與這幫愛吵嘴的傢伙們為伴。」
實際上,從凱卡臘開始他們就要一起換乘小艇,以渡過奧裡諾科河中游的眾多急流。
由於惡劣的天氣,乘客們沒能看到第格里塔島的模樣。但作為補償,他們在午餐和晚餐時都品嚐到了美味的莫羅科特魚,這種魚在附近水域多得是,並被泡在鹽水裡大量運往玻利瓦爾城和加拉加斯等地。
將近中午的時候,汽船過了考臘河口。考臘河是奧裡諾科河右岸最重要的支流之一,它從東南方匯入,一路流過帕那雷、伊那奧、阿雷巴託、塔帕裡託等部族活動的地域,它的河谷是委內瑞拉最美的河谷之一。奧裡諾科河沿岸附近地區居住的都是有西班牙血統的混血,達到了一定的文明程度,而離岸再遠一些就只住著仍處於野蠻狀態的印第安人,以畜牧業為生,人們稱他們為「剝膠人」,因為他們還採集一些藥用樹膠。
夏方榮在1885年第一次進行考察時曾從考臘河口一直沿考臘河而上,穿越平原來到阿里瓜和奎裡奎裡巴部落當中。讓這天又讀了一陣同胞的遊記。夏方榮所經歷過的艱險讓也許同樣會碰上,如果要一直行進到奧裡諾科河上游去的話,讓遇到的困難也許會更大。讓欽佩夏方榮的幹勁和勇氣,希望自己也能與同胞一比高低。
說真的,夏方榮當時已是成人了,而讓不過是個少年,甚至可以說是個孩子!……那就願上帝賜予他力量,使他戰勝這一艱難旅程中的疲勞,一直堅持到最後的勝利!
從考臘河口往奧裡諾科河上游去,河面仍然寬得很,大約有3000米。持續了3個月的雨季加上兩岸眾多的支流,使得河水大大上漲。
但是西蒙-玻利瓦爾號的船長還是很小心地指揮著,因為在土庫拉瓜島上游方向,有一條和島同名的河流,河上淺灘密佈,船很容易擱淺,或許船底還在淺灘上颳了幾下子,不過船上的乘客並沒怎麼感覺出來。船的底部是平坦的,就像平底駁船,所以船身不會受到損害,但動力裝置,如明輪槳葉和發動機都可能出現問題,所以一定要小心駕駛。
西蒙-玻利瓦爾號終於安然無恙地通過了淺灘區,傍晚停泊在拉斯伯尼塔斯右岸的一個小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