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船上感覺到的水波的晃動之外,河岸的土地也抖動起來了。
幾乎就在同時,烏爾巴納的居民們也紛紛走出家門來到岸邊。
當馬沙爾先生和鎮長隨即趕到時,人群中已經產生了恐懼情緒。
這時是凌晨四點半,天就要破曉了。
旅客們從兩條船上下來,徑直走向鎮長。
「出什麼事了?……」米蓋爾問。
「大概是瑪塔佩高地地震了,」鎮長說,「震波一直傳到了河床……」
米蓋爾表示同意這個推測。
地震在平原上是常有的事,本地自然難以倖免。
「可是……好像還不只這個……,」米蓋爾說,「您聽到從東邊傳來的這股聲音了嗎?」
側耳傾聽一下,是一種打鼾一般的聲音,像音樂中的通奏低音,很難確切地聽出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
「我們等等看吧,」馬沙爾先生說,「我不認為烏爾巴納有什麼可害怕的……」
「我也這麼想,」鎮長高聲說,「大家回屋去吧,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他的話也許是正確的,不過回家去的只是極少數人。再說天漸漸亮了,光靠耳朵聽搞不清所以然的事情也許一看就明白了。
遠方的聲音越來越大,在3個小時之中從未停息過,真是令人稱奇。聽上去像是在地面滑動、用力爬行所發出的。這聲音沉重而有節奏,一直傳到右岸,彷彿土地是泥炭質的一般,把地面的震動歸咎於以瑪塔佩高地為中心發生的地震這一假定是很有道理的,再說烏爾巴納遇到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不過對於眼下這陣仿似行進中的軍隊發出的聲音的來歷,還沒有一個人猜中。
鎮長、馬沙爾先生和兩條船上的旅客一道來到烏爾巴納山丘的矮坡上,以便看到更大範圍內的曠野。
太陽緩緩升起,明淨的天空彷彿一個大氣球,其中裝填著閃亮的氣體,在微風的吹拂下,正向奧裡諾科河右岸飄來。天際沒有一絲雲彩,看不到絲毫暴風雨來臨的跡象。
人們走到約30米的高度上,放眼向東眺望。
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望無垠的綠色平原,照埃利塞-勒克呂斯那充滿詩意的比喻來說,是「無聲的綠草的海洋」。不過此時這個大海可並非風平浪靜,它的底部正在劇烈地翻滾,因為在前方四五公里遠的地方,平原上已升起了一股股沙塵。
「這是一陣瀰漫的塵土……,」馬沙爾先生說,「地上的土被揚起來了……」
「但並不是被風吹起來的……」米蓋爾判斷。
「的確不是,因為現在風很小,幾乎感覺不到,」馬沙爾先生說,「是被地震掀起來的嗎?……不……這個解釋說不通……」
「而且,」鎮長加進來說,「還有這響聲,聽起來像沉重的腳步……」
「那會是什麼呢?……」費裡佩叫道。
這時,就像作為對他的回答似的,爆出一聲巨響,是火槍發出的,響聲立即在烏爾巴納山丘迴盪起來,並再度響了數次。
「槍聲!……」馬夏爾中士肯定地說,「我敢說這百分之百是槍聲!」
「平原上肯定有人正在打獵……」讓說。
「打獵,我親愛的孩子?……」馬沙爾先生說,「獵人不至於掀起這麼高的塵土吧……除非他們團體出動……」
但剛才的響聲無疑是諸如手槍或卡賓槍之類的火器發出的。甚至可以看到一股白煙顯現在黃色的沙塵之上。
又一陣槍聲響起,雖然距離小鎮很遠,但微風還是把它們傳了過來。
「依我看,先生們,」米蓋爾說,「我們應該過去看看到底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也許有人正需要我們去幫助呢……」瓦里納斯說。
「誰知道,」讓看著馬沙爾先生說,「會不會是我的那兩個同胞……」
「那他們肯定是跟一支軍隊幹上了,」老人說,「沒有幾千人揚不起這麼高的土!……您說的對,米蓋爾先生,咱們下去到草原上瞧瞧吧……」
「大家帶好武器!」米蓋爾加上一句。
這個措施確實是必要的,如果讓-德-凱爾默的猜測正確,兩個法國人受到當地印第安人的攻擊,正在開槍自衛。
頃刻之間大家就跑回家裡或船上拿武器去了。鎮長帶著幾個居民、三位地理學家、馬夏爾加上讓,腰別手槍,肩扛卡賓槍,繞過烏爾巴納山腳走向草原。
馬沙爾先生也堅持要跟他們一起來,他等不及了,想盡快知道發生的事情。
這一小隊人從容地向前走著,迎面是不斷趨向前來的黃土煙塵,二者之間三四公里的距離很快就能走完。
雖然隔了這麼一段距離,如果塵土不是這麼厚的話,本來也可以辨出人影。不時發出的槍聲隨著距離的拉近越來越響了,槍口噴射的火焰也能看清了。
匍伏前進著的隊伍雖然還看不到,但隨著漸漸走近,它那沉重而有節奏的聲響也越發聽得真切了。
米蓋爾與鎮長並排走在最前面,他們扛著卡賓槍,隨時準備舉槍開火。走到與對面煙塵相距1公里處,米蓋爾突然停住了,一聲驚叫從他的口中發出……
不過這些人裡面,好奇心得到最大滿足、同時又對眼前景象最難以置信的,是馬夏爾中士。啊!對於在繁殖期佈滿了從阿勞卡河口到卡里班沙礁的龜群的存在,老兵一向不信,可眼下……
「烏龜……是烏龜呀!」米蓋爾大叫。他說對了。
是的!……是烏龜,約有10萬隻,也許更多,正朝奧裡諾科河右岸而來。現在並非繁殖期,它們卻集體遷移起來,這可有違它們的習性呀,為什麼呢?……
每一個人都在尋思著這個問題,馬沙爾先生提供了答案:
「我想這些烏龜是被地震給嚇著了……很可能托爾圖加河和蘇阿普雷河的水被地震顛出了河床,它們只能離開……到奧裡諾科河來找個容身之地,也許還要走得更遠……憑著天生的自衛本能……」
這種解釋聽來十分合理,甚至是唯一可能的。瑪塔佩高地及其附近地區肯定深受地震的影響。除了3、4月間龜群有規律的遷徙之外,以往地震時它們也到這兒來過。所以對沿岸居民來說這也不算是太稀奇的事情。不過他們還是多少有點兒擔心。
現在已經弄清來的是龜群,那槍聲又是怎麼回事呢?……是什麼人在抵禦烏龜?……再說子彈又能把鐵甲一般的龜殼怎麼樣呢?……
透過煙塵的空隙,前方的情形看得越來越真切了。
烏龜一隻緊挨一隻,呈密集隊形前進。望上去彷彿是好幾平方公里的一片甲殼在向前移動。
在平面移動的龜群之上,忙活著為數眾多的其他動物,為了不致被踩死,它們急於尋找藏身之處。草原上的蚤亂驚動了吼猴,它們跑出來又叫又跳,照馬夏爾的話說,是「覺得這樣亂鬨鬨的很好玩兒」。委內瑞拉曠野上時常出沒的美洲獅、美洲豹、虎、豹貓也露面了,它們和森林或平原上的野獸一樣兇殘。
是為了抵擋這些野獸,前方的兩名男子才不斷扣動步槍和手槍扳機的。
波浪般緩緩起伏的龜殼上已倒下了幾具野獸的屍體。烏龜和猴子毫不在意,只顧走自己的,而人在裡頭要想站穩都很困難。
這兩個人是誰呢?……因為離得尚遠,馬沙爾先生和鎮長都認不出來。不過從他們的衣著來看,肯定不是雅魯羅人,不是馬坡尤人,也不是在奧裡諾科河中游地區活動的任何一族印第安人。
會不會是正在東部平原探險,遲遲未回烏爾巴納的那兩個法國人呢?……讓-德-凱爾默是這麼想的。或許他就要嚐到異鄉見同胞的喜悅了?……
馬沙爾、米蓋爾、費裡、瓦里納斯、鎮長以及隨同的村民全都停下了腳步……還要繼續往前走嗎?……不,顯然不行……第一排烏龜已近在咫尺,他們馬上就得被迫往回跑,無法去與處在野獸重重包圍之中的兩個人匯合了。
但是讓認定那兩人是他的同胞,堅持要去救援他們。
「根本湊不上去,」馬沙爾先生說,「只能白費勁……不但幫不了他們,我們自己也得陷進去。最好先等龜群到了河岸……一入水它們就自行解散了……」
「大概吧,」鎮長說,「不過我們面臨著巨大的威脅!……」
「什麼威脅?……」
「如果這一大幫烏龜從烏爾巴納經過……如果它們徑直地穿過去而不是繞過去……那咱們的鎮子可就不保了!」
不幸的是,看來這場災難是不可避免的。緩慢而勢不可擋的龜群繞過山丘之後就直奔烏爾巴納而來,目前距小鎮只有200米了。它們會把一切都撞翻、踩爛、摧毀……人們常說匈奴人所過之地從此寸草不生……那麼現在……人們可以說烏龜群所過之地留不下一所房舍、一棵樹木、一叢灌木……
「火……放火!」馬沙爾先生喊道。
火——這是阻擋迫在眉睫的入侵的唯一辦法。
一想到面臨的危險,居民們膽戰心驚,婦女和孩子們更是驚慌失措,嚇得只會哇哇大叫了……
大家明白了馬沙爾先生的意思,旅客、船員,以及所有的人立即行動起來。
鎮子前面有一大片草場,草長得又密又厚,連續兩天的驕陽已經把草曬得極幹。草場上疏蔬落落地長著幾棵番石榴等樹,目前正是碩果滿枝。
只能果斷地犧牲這片植被了。人們也正是這麼做的。
在距烏爾巴納鎮百步遠的地方。火在十來處同時點燃。火苗彷彿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一下竄得老高。濃煙與轉向河岸的龜群揚起的塵土混在了一起。
但龜君依然在前進。恐怕只有當第一排碰到火之後它們才會停下來。可是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後面的龜會推擁著前面的繼續前進,並把火苗踩滅……
那樣的話烏爾巴納就要遭難了,一切都會被碾碎、摧毀,小鎮頃刻之間變成一堆廢墟……
但事態並沒這樣發展,馬沙爾先生的辦法取得了成功。
當掙扎在顛簸的龜群之中的兩個人把子彈用盡之後。馬夏爾、米蓋爾三個還有拿了武器的居民馬上接替他們對野獸開火。
受到圍攻的野獸很快被撂倒了幾個。其餘的則被越升越高的煙火嚇著了,開始往東面逃竄,比它們更快一步的是猴子,邊跑邊聲嘶力竭地亂叫。
此時只見那兩個人飛快地朝火壩這邊奔來,龜群依然在緩慢前行,排頭兵尚未被火觸到……
一分鐘的工夫,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對,的確是他們倆——就跑到了山丘上,來到馬沙爾先生身邊。
龜群終於在500米長的火壩前卻步了,它們從小鎮的左側繞到了河岸,消失在奧裡諾科河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