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贈與馬夏爾中士財產的同時,上校還附了一份宣告,這樣寫道:
「我與我忠實勇敢的老兵永訣。我已讓他分享了我的財產。他不要去找我,尋找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對他、對我所有的朋友、對這個世界來說,我已經死了,就如同我在人間最愛的人都已經死了一樣。」
除此之外,凱爾默先生什麼也沒留。
馬夏爾中士無法接受再也不能見到自己的上校這一想法。他到處去調查、尋問,想打聽出上校到底是去了什麼地方,在告別和遠離了所有認識他的人之後,他到底去哪兒度過悽苦的餘生。
其間,小女孩讓娜在養父母家中健康成長。12年後,埃雷蒂亞夫婦才總算得知了一點關於讓娜的家庭的情況。經過進一步的調查,終於清楚了,「諾頓」號上的凱爾默夫人就是讓娜的母親,而她的父親凱爾默上校還活著。
讓娜當時12歲,眼見就要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她知書達理,舉止端莊,責任心極強,且具有與她的年齡和性別不相稱的過人毅力。
埃雷蒂亞夫婦覺得不應對孩子隱瞞剛得知的訊息。從被告知的那一天起,讓娜的思想就彷彿被一種房屋的光芒照亮了。她感到自己受到召喚,召喚她去尋回父親。這種信念無時無刻不縈繞在她的心頭,明顯改變了她的心態。從小到大,養父母都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百般疼愛,可是現在她人雖還在這個家庭裡,心中卻老想著去找凱爾默上校……現在已經知道他隱居到了布列塔尼,他的家鄉南特附近……養父母給凱爾默家去了封信,問上校是否還住在那兒……當少女得知自己的父親已經好幾年音訊全無了時,她的心彷彿遭受了重擊一般。
凱爾默小姐於是懇求養父母放她去歐洲,她要到法國去,到南特去,她要重新找到父親的蹤跡,儘管人家都說再也我不到了。外人不可能做到的事,當事人的親生女兒,憑藉著本能的指引,一定能夠做到。
埃雷蒂亞夫婦拗不過讓娜,只得忍痛讓她離去。凱爾默小姐從哈瓦那出發,平安橫渡了大西洋,來到南特。她只找到了馬夏爾中士,老人對上校走後的事情依舊是一無所知。
當這個據說已在「諾頓」號沉船事故中死去的女孩子走進尚特奈上校故居的大門時,老兵的震驚與激動是可以想象的。他不敢相信,又不能不相信。讓娜的容貌讓他一看就想起了上校,那眼睛,那臉龐,以及血緣關係所能遺傳的一切體質和精神上的相似之處。在馬夏爾看來,這女孩子是恐怕已在天堂的上校給他派來的天使。
可是,當時,馬夏爾已放棄了找到凱爾默上校行蹤的希望。
讓娜決定不再離開父親的老屋,馬夏爾把從上校那兒得到的財產又歸還到了讓娜的名下,老少兩人商定用這筆錢進行新的調查。
埃雷蒂亞夫婦起先堅持想把讓娜-德-凱爾默小姐重新領回家去,可是讓娜不同意,他們只得作罷。讓娜感謝養父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的心中充滿了感激之情,這一別,她也許不會在養父母的有生之年與他們重逢了。可是在讓娜心裡,凱爾默上校始終活著,而且他完全有可能真的還健在,因為無論是馬夏爾中士,還是上校在布列塔尼的任何一個朋友都從未聽說過他的確切的死訊……讓娜要去找他,會找到的……父思女,女念父,雖然父女從未謀面……他們被一根紐帶聯絡在一起,這紐帶是如此緊密牢固,什麼也摧不折,斬不斷!
少女就這樣留在了尚特奈,與馬夏爾中士在一起。後者告訴她,她在聖-皮埃爾-馬提尼克出生幾天後接受了洗禮,受洗時為她取名讓娜。從此,她在埃雷蒂亞家的名字「胡安娜」不再用了。讓娜和馬夏爾相依為命,她暗下決心,只要有一線找到凱爾默上校的希望,她都不會放過。
可是該去向誰詢問上校的訊息呢?馬夏爾中士為了打聽此事已經用盡了一切辦法,不也毫無結果嗎?要知道,凱爾默上校是覺得自己舉目無親了才棄國而去的!啊!如果他知道他的女兒海難中獲救,正在家裡等待著他。
好幾年過去了。事情仍然看不到一線光明。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隱約揭開了神秘事件的一角。否則的話凱爾默上校的行蹤也許就成為一個永遠無法破解的謎了。
這便是1879年寄到南特的那封出自上校之手的信,信發自南美國家委內瑞拉,阿塔巴布河上的聖費爾南多,收信人是凱爾默家的公證人。信中要求為上校辦一件私事,可同時又請收信人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這封信的存在,公證人把秘密一直保守到去世。他死時,讓娜-德-凱爾默還在馬提尼克,而且也無人知道她是凱爾默上校的女兒。
7年之後,這封信才在已故公證人的檔案堆中被發現——此時距離收到這封信已有13年了。公證人的後人已經得知了讓娜-德-凱爾默的事,知道她和馬夏爾中士在一起,正竭力搜尋和她父親有關的檔案,便趕緊把這封信移交給了她。
此時讓娜-德-凱爾默已經成年了。父親的老戰友對她的照顧可以說像母親一樣的無微不至。在埃雷蒂亞家時,她已接受了部分教育,來法國後更是在嚴格的現代教育體制下獲取了紮實全面的知識。
當她拿到這封信的時候,可以想象她是如何的心潮澎湃,難以自抑!沒什麼可懷疑的了,1879年凱爾默上校所在的地方是聖費爾南多,雖然目前還不知道他後來幹了些什麼,可這封信畢竟提供了一條線索——是的,線索——有了它,就可以邁出著手找尋的第一步了。給聖費爾南多總督的信發出了一封又一封,得到的卻總是同樣的回答。沒有人認識凱爾默上校,誰也不記得他曾到鎮上來過,可是那封信倒的確是從鎮上寄出的。
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去一趟聖費爾南多,還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呢?絕對沒有……少女於是決定動身到奧裡諾科河上游的這個地方去。
凱爾默小姐一直與埃雷蒂亞家保持著通訊聯絡。她告訴養父母,自己已決定前往可能找到父親行蹤的地方。雖然埃雷蒂亞夫婦也知道此行困難重重,但仍鼓勵她前往。
讓娜-德-凱爾默的態度是嚴肅的,決心是堅定的,這點毋庸置疑,但馬夏爾中士會同意她的行動計劃嗎?他是否會提出反對意見?他是否會阻止讓娜去履行她眼中的職責?他是否擔心讓娜跑到如此遙遠的委內瑞拉去,會太苦太累太危險?路途何止數千公里!讓一名少女去從事如此冒險的活動……身邊只有一個老兵帶路……因為如果她要去的話,他是不會讓她一個人單獨去闖的。
「可是,我的好馬夏爾還是不得不同意了,」讓娜說,她對兩個法國青年的講述已接近尾聲,對他們來說,她的身世已不存在什麼秘密了,「是的!他同意了,而且是應該的,對不對,老朋友?」
「我現在真是後悔不迭,」馬夏爾中士說,「因為,雖然我們已經慎而又慎。」
「可我們的秘密還是被發現了!」少女微笑著說道,「所以現在我不是你侄子了,你也不再是我的叔叔!不過艾洛赫先生和帕泰爾納先生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不是嗎,艾洛赫先生?」
「絕不告訴任何人,小姐!」
「別叫我‘小姐’,艾洛赫先生,」讓娜-德-凱爾默趕忙說,「可不能養成這麼叫的壞習慣,不然的話您遲早會說漏嘴的。不……讓……就叫我‘讓’。」
「是的……讓……就叫讓……或者我們親愛的讓……有的時候這麼換著叫……」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現在,艾洛赫先生,您知道我的好馬夏爾對我講了些什麼條件了吧:他成了我的叔叔,我成了他的侄子,我穿上了男孩子的衣服,剪短了頭髮,這麼喬裝打扮一番之後,登上了從聖納澤爾開往加拉加斯的船。我的西班牙講得和母語一樣純熟——這在旅途中對我是大有好處的——這會兒,我已經置身於聖費爾南多鎮了!等我找到父親以後,我們要先去趟哈瓦那再回法國,我要讓父親見一見這家替他養大了女兒的好心人。父親和我都要感謝他們的大恩大德!」
讓娜-德-凱爾默說到這兒熱淚盈眶,她控制住自己,接著說:
「不,我的叔叔,不,不要報怨我們的秘密被發現了,這是上帝的意願,就好像同樣是上帝使我們在旅途中遇上了兩個同胞,兩個忠實的朋友。先生們,我以我父親的名義向你們表示最誠摯的謝意,感謝你們已經做出的一切,以及將要做出的一切!」
說著,讓娜朝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伸出手去,兩人滿懷深情地握住。
第二天,兩個年輕人、馬夏爾中士和讓——這個名字要繼續用下去,直到孩子的身世不需再保密為止——告別了米蓋爾、費裡佩和瓦里納斯,三位地理學家正在赴瓜維亞雷與阿塔巴布的匯合處而做準備,雖然少年身邊又增加了兩名同胞來幫助他,米蓋爾他們還是很擔心少年到奧裡諾科河上游去的安全問題。米蓋爾衷心祝他成功,並對他說:
「等您勝利返回的時候,我親愛的孩子,說不定我們幾個還沒達成一致意見呢,這樣的話您還能在此處與我們重逢……」
聖弗爾南多總督在臨別之際給了他們幾封信,他們可以拿著總督的信去向上游幾個主要城鎮裡的傳教士們救助。米拉巴爾先生把讓緊緊地抱在懷裡。道別一番之後,雅克-艾洛赫、熱爾曼-帕泰爾納、馬夏爾和讓分別登上了各自的船。
鎮上的居民也都趕來送行。當兩條船駛離左岸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向他們致意。船一繞過阿塔巴布和瓜維亞雷匯合處的礁石,便又駛進了奧裡諾科河干流,消失在東方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