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對於在奧裡諾科河上游趕路的人來說,食物是不成問題的。
過了瓜查帕納以後,河寬就降到500米以下了。而河中的小島依然眾多,造成了一個又一個急流段,給行船帶來很大困難。這一天「莫里切」和「加里內塔」一直到天快黑了才駛至佩魯德阿瓜島。
接下來的一晝夜後是下了一白天的雨,行過卡穆卡皮島後風向又莫名其妙地變換了數次,不得不拿出篙來把船撐住。最後船駛入了卡里達瀉湖。
這裡原來曾有過一個村莊,住的是皮亞羅阿人。後來,一名村民被一頭老虎吃掉了,於是村民們便捨棄這個家園另覓安身之處去了——夏方榮是這麼講的。他當年到這兒的時候,村裡只剩幾間小屋,住著一名叫巴雷的印第安人,他不像他的同胞那麼迷信,或者說那麼膽小。巴雷建起了一個小種植園,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親眼目睹了它的繁榮景象。玉米、木薯、香蕉、菠蘿都長勢喜人。印第安種植園除了園主夫婦以外還有十二三名工人,在卡里達過著融洽幸福的生活。
熱情好客的巴雷一見船靠岸停住就主動前來,旅客們敬上一杯燒酒。他接受了,但條件是來客們也要到他的家中去喝上幾杯塔菲亞酒,怞上幾支菸捲。主人如此誠懇,拒絕邀請實在說不過去,旅客們答應晚飯後一定前去拜訪。
這時發生了一件小事,誰也沒去注意,再說也不可能料想到它有什麼重大的意義。
巴雷從「加里內塔」上走下來的時候,對船員中的一個人多看了兩眼——就是船老大在聖費爾南多僱用的荷萊斯。
我們都還記得,這個西班牙人是因為要趕赴聖塔胡安娜傳教地,才向船隊提出為他們服務的。
巴雷帶著好奇的表情又看了荷萊斯一會兒,問道:
「嘿!朋友,我說,我怎麼覺得好像在哪見過您?」
荷萊斯的眉頭微徽蹙了一下,趕忙答道:
「反正不是在這兒,肯定不是,印第安人,因為我從未來過您的種植園。」
「真夠奇怪的,很少有陌生人到卡里達來,我一旦看到他們的臉,就輕易不會忘記,哪怕只打過一個照面。」
「也許您是在聖費爾南多看見我的吧?」西班牙人說。
「您在那兒是多長時間以前的事?」
「已經有……3個星期了。」
「不,不會是在那兒,因為我已經有兩年多沒到聖費爾南多去了。」
「那就說明您搞錯了,印第安人,您從未見過我,」荷萊斯冷冷地說道,「我這是第一次到奧裡諾科河上游來。」
「我願意相信您說的話,」巴雷說,「可是……」
談話至此就結束了。雅克-艾洛赫雖然聽到了,但他並未加以注意,也是,如果荷萊斯真的來過卡里達的話,他有什麼必要非得隱瞞這一點呢?
從瓦爾戴斯這方面說,對荷萊斯也讚賞有加,這個西班牙人身體壯,技術好,再苦再累的活兒也不退縮,只不過有一點——當然,即使這個也算不上是缺點——他總跟別人離得遠遠的,自己緘口不言,對乘客及船員所說的話則聽得很仔細。
雅克-艾洛赫聽到巴雷和荷萊斯這番對話之後,決定親自問一問後者他去往聖塔胡安娜的理由。
讓對有關這個傳教地的一切都十分感興趣,追切地等待著西班牙人的回答。
荷萊斯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尷尬,立即回答道:
「我小時候就入了教會,在加的斯1的麥爾塞德修道院做初學修士。後來,我想出去遊歷遊歷,我在國有輪船上當了幾年水手,但水手的工作太累,我還是決定從事最初的志向,打算加入傳教團。6個月前我乘一艘商船到了加拉加斯,在那兒聽說了埃斯佩朗特神父和他幾年前創辦的聖塔胡安娜傳教地的事,我於是就想前去投奔他,我自信這個興旺發達的傳教組織會高興吸收我參加的。我離開了加拉加斯,靠給不同的船隻做船員一路到了聖費爾南多,我在那兒等待著到奧裡諾科河上游去的機會,正當我的財源,也就是說我在旅途中攢下來的那點兒錢快用光了的時候,你們的船到達了鎮上。到處都在談論凱爾默上校的兒子,說他為了尋找父親正準備去聖塔胡安娜,我一聽說船老大瓦爾戴斯招募船員,就要求他把我也算一個,於是我就成了‘加里內塔’上的一員。因此我完全有理由說這個印第安人不可能在卡里達見到過我,因為今天晚上我是頭一回來到這地方。」
1西班牙港口,臨加的斯灣——譯者注
西班牙人那種彷彿在陳述真理一般的講話方式使雅克-艾洛赫和讓感到頗為驚訝。不過如果此人真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從小就接受了良好教育的話,倒也不足為奇。他們建議荷萊斯另找一個印第安人替他在「加里內塔」上當船員,他自己則作為乘客待在其中一條船上。
荷萊斯對兩個法國人表示了感謝。他這一路上一直在做船員,既然已經做到了卡里達種植園了,那就乾脆堅持到底吧。
「如果,」他又說,「我不能被傳教團接受的話,先生們,我請求你們繼續僱傭我,讓我回到聖費爾南多。等你們回歐洲的時候,也帶我一起回去。」
西班牙人語調平靜,雖然他竭力想使自己的聲音柔和一些,但聽起來還是粗糙艱澀,和他那冷硬的相貌、堅定的神情倒很相配。他一頭黑髮,面色紅潤,嘴唇很薄,一說話便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此人還有一個特殊之處,在此之前還從未有人注意到過,然而自從這天以後,雅克-艾洛赫不止一次地觀察到了:荷萊斯對少年投去的古怪目光。瓦爾戴斯、帕夏爾及全體船員一直都沒能發現的秘密,是否已被荷萊斯識破了呢?
雅克-艾洛赫因此而憂心忡忡。儘管少女和馬夏爾都沒有產生絲毫的懷疑,但對西班牙人還應多加小心為好。雅克-艾洛赫想,一旦自己的懷疑被證實的話,總還來得及採取斷然措施,可以在船停泊於某個村落時把荷萊斯放在那兒——比如說埃斯梅臘爾達什麼的。甚至根本不必向他說明理由。讓瓦爾戴斯把工錢付給他,由他自己另想辦法去聖塔胡安娜傳教地。
關於這個傳教地,讓又向西班牙人提了不少問題,並問他認不認識他想找的那個埃斯佩朗特神父。
「認識,凱爾默先生,」荷萊斯略為猶豫了一下答道。
「您見過他?」
「在加拉加斯見過。」
「什麼時候見的?」
「1879年,當時我在一艘商船上。」
「那是埃斯佩朗特神父第一次去加拉加斯嗎?」
「是的,第一次,他就是從那兒出發,去建立聖塔胡安娜傳教地的。」
「那個人長得……」雅克-艾洛赫插進來說,「那個人當時長什麼樣?」
「40歲左右,高高的個頭,很強壯,留著絡緦胡,當時已灰白,現在恐怕全白了。看得出他意志堅定,精力過人,是那種為了教化印第安人而甘冒生命危險的傳教士。」
「崇高的使命!」讓說。
「我所知的最偉大的使命!」荷萊斯也說。
談話到此結束,該去拜訪巴雷的種植園了。馬夏爾、讓、雅克-艾洛赫和熱爾曼-帕泰爾納都離船上了岸。他們穿過玉米地和木薯田,朝印第安人夫婦的房子走去。
這座房子比該地區一般的印第安人的房子要像樣得多。屋裡有不少傢俱,吊床、農具、炊具、一張桌子,幾隻存放衣服的籃子,還有六七個板凳。
負責款待客人的是巴雷,他的西班牙語講得很流利,而他妻子則一句也聽不懂。女主人是個尚處於半野蠻狀態的印第安女子,在家中的地位自然也在丈夫之下。
對自己擁有的種植園頗為自豪的男主人滔滔不絕地談論著他的事業及其發展前途,為客人們無法把整個園子都參觀一遍而深感遺憾。沒看過的地方下次一定要補上,等兩隻船回來的時候,他要留旅客們在家裡多住些時日。
殷勤的巴雷拿出他最好的東西來招待客人,有木薯粉做的糕餅,又大又甜的香蕉,有巴雷用自家的甘蔗釀成的塔菲亞酒和自制的菸捲,把在地裡自由生長的菸葉揪下來一卷即成。客人們高興地享用著這一切。
只有讓一個人堅持不怞煙,主人再勸也沒用。塔菲酒他也只是用唇稍微地沾了一沾。實在是明智之舉,因為這種酒性烈如火。雅克-艾洛赫和馬夏爾中士喝下去倒還鎮定自若,熱爾曼-帕泰爾納則忍不住做了個鬼臉兒,那副模樣簡直比奧裡諾科河上的猴子還要滑稽——對這樣一個反應,主人可是極為滿意的!
10點鐘的時候,客人們起身告辭,巴雷帶著幾個種植園工人把他們一直送回船上。船員們此刻睡得正香。
分手的時候,巴雷忍不住又提到了荷萊斯:
「我可明明記得在種植園附近看見過這個西班牙人。」
「那他為什麼不承認呢?」讓問。
「您看見的只不過是一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罷了,我的好印第安人,」雅克-艾洛赫只說了這麼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