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願,好像是加入傳教團。在出來闖蕩做海員之前他曾是初學修士。據他說他十一二年前在加拉加斯見過埃斯佩朗特神父。這有可能是真的,因為他為我們描述的神父的相貌和您給我們形容的非常一致。」
「總之,」馬紐艾爾先生說,「這人駕船的技術好壞倒不重要,但在這種地方要小心那些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也不知要往哪兒去的冒險分子。說不定……」
「您的提醒我一定銘記在心,馬紐艾爾先生,」雅克-艾洛赫說,「我會密切注意這個西班牙人的。」
剛才這番話荷萊斯聽到了嗎?反正從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不過,有那麼幾次,他的眼睛裡放射出難以掩飾的焦慮的目光。「加里內培」被推回水中,泊系在「莫里切」的旁邊。專員與旅客們朝船兒走過去,話題也轉移到了別的方面,但荷萊斯依然豎起耳朵聽著,同時做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此刻大家談論的是,奧裡諾科河上游的水流會更加湍急,為了能夠順利前行,必須把船維持在最佳狀態——馬紐艾爾尤其強調這一點。
「你們還會碰到不少急流,」他說,「和阿普雷以及馬埃普雷的急流比起來要短一些,容易過一些,不過也得費你們不少勁。有時候還得在礁石上拖船,除非特別結實的船,否則拖上一趟就不能再使了。我看馬夏爾中士的船修補得還挺不錯。我想,他們沒檢修您的船吧,艾洛赫先生?……」
「不必您費心了,馬紐艾爾先生,我已經囑咐他們檢查一下,帕夏爾察看了‘莫里切’的船底,結實著呢,完全可以相信,我們這兩條船會安然無損地度過急流區,也足以應付‘秋巴斯科’,——您不是說,這種風在河流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一樣可怕嗎?」
「一點兒不錯,」專員說,「如果疏忽大意,僱用的船員又對河流情況不熟悉的話,這些困難都是應付不了的。況且,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還有什麼更可怕的呢?」馬夏爾不安地問道。
「是兩岸的印第安人可能帶來的危險。」
「馬紐艾爾先生,」讓說,「您是指瓜哈里布人嗎?」「不,我親愛的孩子,」專員微笑起來,「瓜哈里布人不壞。我知道,外界以前一直認為他們是兇殘之輩。1879年,也就是凱爾默上校往奧裡諾科河源去的那個時期,曾有數個村莊被毀,村民被屠殺,當時還都以為是瓜哈里布人於的呢!」
「說不定我父親也遭到了瓜哈里布人的攻擊,」讓叫道,「他別是落到那幫人手中了吧?」
「不,不!」雅克-艾洛赫趕緊說,「毫無疑問,馬紐艾爾先生從沒聽說過……」
「是的是的,艾洛赫先生,還有你,我親愛的孩子,我再說一遍,您的父親絕不可能受到這些印第安人的傷害,因為早在15年前他們的壞名聲就已得到平反,洗刷乾淨了。」
「您和他們有過來往嗎,馬紐艾爾先生?」熱爾曼-帕泰爾納問。
「是的,有過好幾次。夏方榮先生從上游回來的時候,曾對我描述過這些印第安人,說他們挺可憐的,身材矮小,體質孱弱,膽小怕事,動不動就逃跑,總之沒什麼可怕的。我自己後來的親身經歷證實了夏方榮先生的話,所以我不會對你們說‘提防瓜哈里布人’,而要提醒你們‘提防那些從世界各地跑到南美草原上來的冒險家’,注意防範那些無惡不作的匪徒,政府早就該調遣民兵對他們進行圍剿,把他們通通趕走!」
「我能提個問題嗎?」熱爾曼-帕泰爾納說,「旅客們所面臨的危險,不同樣也威脅著農場及其主人嗎?」
「那當然了,帕泰爾納先生。所以在達納科,我、我的兒子和工人們始終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如果匪徒膽敢進犯農場,我們會及時發現他們,絕不會被搞個措手不及,迎接他們的將是一陣槍林彈雨,打得他們再也不敢試第二次。再說,他們也清楚達納科的馬裡基塔雷人是無所畏懼的,因而也不敢輕舉妄動。對於航行在河上的旅客,尤其是過了卡西基亞雷之後,更是一刻也不能放鬆警惕,因為岸上太不保險了。」
「不錯,」雅克-艾洛赫說,「我們已經聽說有一群人數眾多的基瓦人在這一帶為害四方。」
「真是本地的不幸啊!」專員說。
「還說領頭的是個逃出來的苦役犯。」
「是的,一個可怕的人!」
「我們已經不止一次聽人說起這個苦役犯了,」馬夏爾說,「他好像是從卡宴苦役監獄逃跑的。」
「卡宴……是的,不錯。」
「此人是法國嗎?」雅克-艾洛赫問。
「不,是西班牙人,但是在法國被判刑的。」馬紐艾爾肯定地說。
「他叫什麼名字?」
「阿爾法尼茲。」
「阿爾法尼茲?是個化名吧?」熱爾曼-帕泰爾納說。
「聽說是他的真名。」
此刻,雅克-文洛赫如果湊巧想到去瞧荷萊斯一眼的話,會看到他的臉明顯地怞搐了一下。他開始小步地沿著河岸走動,裝做收拾散落在沙地上的物件,慢慢朝這群人靠過來,好把他們的話聽得更清楚些。
但雅克-艾洛赫並沒去看荷萊斯,突然發出的一聲大叫把他的注意力給吸引過去了。
叫聲是馬夏爾中士對專員喊出的:「阿爾法尼茲?您說他叫阿爾法尼茲?」
「是的,阿爾法泥茲。」
「對,您說的對!這不是個化名,這是那畜生的真名。」
「您認識這個阿爾法尼茲嗎?」雅克,艾洛赫大吃一驚,連心問道。
「我認不認識他!說,讓,講一講咱們是怎麼認識他的!我不行,我的西班牙語太不利落了,馬紐艾爾先生聽不懂我講的。」
於是,讓就把從馬夏爾那兒聽來的故事講了出來——從前在尚特奈的老房子裡,他們兩人談論凱爾默上校的時候,馬夏爾不止一次地對讓講過這個故事。
1871年,災難性的普法戰爭快要結束的時候,上校指揮著一個步兵團,他作為證人捲入了一件涉及盜竊和叛國的案件。
盜賊不是別人,正是西班牙人阿爾法尼茲。這個叛徒在為普魯士人刺探情報的同時,還串通了法軍行政部門中的一名士兵去行竊。可鄙又可悲計程車兵以自殺逃脫了懲罰。
阿爾法尼茲罪行敗露,但他卻及時逃竄了,沒能抓住他。兩年之後的1873年,純粹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才逮住了他。大約半年之後,凱爾默上校失蹤。
阿爾法尼茲被移送下盧瓦爾重罪法庭,凱爾默上校出庭作證,他的證詞無可辯駁他說明了阿爾法尼茲有罪,使其被判終身苦役。由於這件事,阿爾法尼茲恨透了凱爾默上校——他對上校發出最惡毒的威脅,並揚言總有一天要採取報復行動。
西班牙人被遣送到卡宴苦役犯監獄。被監禁了19年後,1892年初,他和兩名獄友逃了出來。他被判刑時年齡是23歲,所以越獄時應為42歲。由於他被視為危害極大的分子,法國當局派出大批警員四處搜尋他的蹤跡,但毫無結果。阿爾法尼茲離開了蓋亞那,穿過委內瑞拉無垠的草原,藏匿到人煙稀少的廣闊內陸去了,怎麼可能再找到他的行跡呢?
總之,法國當局得到的訊息是——委內瑞拉警方對此是很有把握的——這名前苦役犯已經當上了匪幫首領,而他率領的則是從哥輪比亞被趕出後轉移到奧裡諾科河右岸來的,印第安人中最可怕的一支——基瓦人。他們原先的首領在塞拉皮亞高地喪命,現在他們又重新集結到了阿爾法尼茲的指揮之下。一年以來委內瑞拉南部各省發生的劫掠與屠殺事件全都是這個匪幫犯下的。
命運就這樣把阿爾法尼茲帶到了南美,而讓娜-德-凱爾默和馬夏爾中士也正想在這塊土地上找到上校。毫無疑問,如果當年指控過他的上校落入他手中的話,這個苦役犯會不擇手段地報復的。這對本來就已擔驚受怕的少女來說不啻為一個新的打擊,一想到這個無恥的苦役犯已經逃脫法網,而他又那麼瘋狂地恨著父親。
雅克-艾洛赫和馬紐艾爾忙不迭地拿好話安慰她。凱爾默上校的行蹤調查了這麼久還沒有眉目,阿爾法尼茲又怎麼能找得到呢?不可能的嘛!根本不必擔心上校會落入這傢伙的手中。
不管怎樣,重要的是提高警惕,繼續找尋,抓緊時間趕路,戰勝一切困難。
出發的準備已經就緒。瓦爾戴斯手下的船員——當然包括荷萊斯——忙著把物品重新放回「加里內塔」。明天就要上路了。
馬紐艾爾先生把客人們領回農場,請他們在那兒度過最後一個晚上。客人們對在達納科受到的熱情款待感激不盡。
晚飯後,賓主的談話更加熱烈。大家都牢牢記住了專員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尤其是要他們在船上隨時警惕的叮囑。
辭別的時候終於來到了,阿桑松一家把旅客們送至港口。
賓主互相道別,緊緊握手,相約歸來時再見。馬紐艾爾先生沒忘了加一句:
「對了,艾洛赫先生,還有您,帕泰爾納先生,等你們回到聖費爾南多,再見到那幾名同伴時,請替我向米蓋爾先生表示衷心的祝賀!至於他那兩個同事,替我咒他們一番!奧裡諾科河萬歲!——當然,是唯一的這條……真正的這條……從達納科流過,灌溉了我的農場的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