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烏拉!」米歇爾·阿當和尼卻爾同聲高呼。
事實上,這片黑暗恰恰證明拋射體已經離開了地球,因為當時正當月明之夜,如果他們還在地球上,就能夠看到月光。黑暗同時也證明他們已經穿過了大氣層,因為光線擴散在空氣裡,就會在拋射體的金屬外壁上留下微弱的亮光,舷窗也應該微微發亮,可是現在連這種亮光也看不到。用不著懷疑。旅客們已經離開了地球。
「我輸了。」尼卻爾說。
「我應該向你祝賀!」阿當說。
「這是九千美金,」船長從口袋裡取出一疊紙幣說。
「你要收條嗎?」巴比康接過錢來問。
「如果不太麻煩的話,」尼卻爾回答,「這樣更符合正常手續。」嚴肅、冷靜,象坐在自己的出納室裡一樣,巴比康取出一本筆記簿,撕下一頁白紙,用鉛筆寫了一個合格的收條,註明日期,簽字,畫押,交給船長,船長把收條細心地放在皮夾裡。
米歇爾·阿當脫下他的鴨舌帽,向他兩個同伴鞠了一躬,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如此講究形式,他簡直無話可說了。他從來沒見到過這麼「美國味」的美國人。
巴比康和尼卻爾辦完了手續,重新轉向視窗,觀察天空的星座。在黑色的天空上,星星好象一個個明亮的點子,特別引人注目。從東向西執行的」黑夜的天體」,這時候大概就要爬上天頂了吧,不過在這邊看不到它。因此引起了阿當的深思。
「那麼,月亮呢?」他自言自語他說,「它會不會偶然失約呢?」
「你放心好了,」巴比康回答。「我們未來居住的天體仍然在堅守崗位,不過我們在這邊看不到它。我們來開啟另外一邊的舷窗。」
正在巴比康離開這個視窗,準備開啟對面的舷窗的時候,一個越來越近的發亮的物體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是一個碩大無朋的圓盤,對它的面積一時還無法估計。簡直可以說是一個反射著月亮亮光的小月亮。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速前進,彷彿它那環繞地球的軌道將要和拋射體的軌道交叉在一起。它一面前進,一面進行自轉,正象所有被拋棄在空間裡的天體一樣。
「哎呀!」米歇爾·阿當大聲說,「這是什麼,是另外一個拋射體嗎?」
巴比康沒有理睬他。這個巨大的物體的出現使他又驚訝,又不安。如果和這個物體相撞,後果就不堪設想了,要麼是拋射體受到它的影響逸出自己的軌道,要麼是經過撞擊之後,使拋射體重新墜落在地球上,最後,要麼是被這個小行星不可抵抗的吸引力捲走。
巴比康主席剎那間總結了這三個假設的後果,不論哪一個設想成為事實,他的試驗都要失敗。他的同伴們一聲不響地望著天空。那個物體越來越近,體積也越來越大,簡直令人不可思議,同時由於視覺關係,彷彿是拋射體在向它飛馳。
「上天保佑!」米歇爾·阿當叫道,「兩列火車馬上就要撞在一起了!」
出於本能,三位旅行家突然往後退了幾步。太可伯了。但這不過是剎那間的事。也許只有凡秒鐘。這個小小的行星在離他們幾百米的地方穿過,轉眼就消失了,這倒不是因為它的速度快,而是因為它這一面揹著月亮,突然沉入黑暗裡,再也看不見了。
「一路順風!」米歇爾·阿當寬慰地舒了一口氣,大聲說。「怎麼樣!空間無限廣闊,足夠讓一顆可憐的小炮彈無憂無慮地在太空遨遊!哎呀!這個差點兒撞在我們身上的冒冒失失的球體,到底是什麼天體?」
「我知道,」巴比康回答。
「那當然!你什麼都知道。」
「這是一顆普通的火流星,」巴比康說,「不過體積特別大,它已經在地球引力的影響下,變成了地球衛星。」
「真的嗎?」米歇爾·阿當大聲說。「那麼,地球也象海王星一樣有兩個月亮啦。」
「是的,有兩個月亮,我的朋友,雖然一般他說,地球只有一個月亮。不過,這第二個月亮體積是那麼小,而速度又那麼大,以致地球上的居民不可能看到它。正因為注意到空間的某些干擾,一位法國天文學家帕蒂先生才得以確定這個第了衛星的存在,計算出它的資料。根據他的觀察,這顆火流星只消三小時二十分鐘就環繞地球一週。它的速度當然要大得驚人了。」
「是不是所有的天文學家都承認這顆衛星的存在呢?」尼卻爾問。
「不是,」巴比康回答,「不過,對於象我們這樣和它見過面的人來說,就再也用不著懷疑了。我現在想起來了,事實上,這顆幾乎撞到我們,可能給我們增添很多麻煩的火流星,倒使我們有可能確定我們在空間的位置。」
「怎樣確定?」阿當問。
「既然我們已經知道它和地球的距離,在和它相遇的地方,我們恰好離地球表面八千一百四十公里。」
「兩千多法裡啊!」米歇爾。阿當大聲說。「比地球這個可憐的天體上的快車開得更快!」「我倒相信這個說法,」尼卻爾回答,他看看自己的表。「十一點,我們離開美洲大陸已經十三分鐘了。」
「只有十三分鐘嗎?」巴比康問。
「是的,」尼卻爾說,「如果我們一直保持每秒十一公里、的初速,一小時能夠前進一萬法裡呢!」
「一切都大好了,朋友們,」俱樂部主席說,「現在剩下來的還是這個無法解決的問題。為什麼我們沒有聽到哥倫比亞炮的炮聲呢?」
由於沒有人回答,談話突然中斷了,巴比康~面沉思,一面動手開啟另一側舷窗的護窗板。護窗板開啟以後,皎潔的月光突然從窗子裡湧入拋射體內部。尼卻爾是一個講究節約的人,他熄滅了沒有用處的煤氣燈,再說,燈光反而妨礙他們觀察星際空間。
圓圓的月亮無比皎潔。月光再也不需要經過地球霧氣騰騰的大氣層了,它直接透入舷窗,在拋射體內部的空氣裡;灑滿了銀色的亮光。蒼穹黑色的幛幔益發襯托出月亮的皎潔,在光線無法擴散的以太空間裡,月亮再也遮不住它周圍的星星了。從這裡望出去的天空,蔚為奇觀,這是人類的眼睛永遠無法看到的。
我們能夠想象到,這三位勇敢的人懷著多麼愉快的心情凝視著他們這次旅行的最後目的地一黑夜的天體。地球的衛星沿著自己的軌道執行,正在不知不覺地接近天頂,也就是說根據數學計算,它應該在大約九十六小時以後達到的地方,儘管在他們眼裡,月球的山脈、平原和整個輪廓也並不比在地球上任何地方看得更清楚,但是透過真空,它的光線顯得無比強烈,圓圓的月盤好象一面白金鏡子那樣光芒四射。至於在三位旅行家腳卞朝棺反的方向飛遁的地球,他們早已忘在腦後了。還是尼卻爾船長第一個提到已經消失了的地球。
「是呀:」米歇爾·阿當回答,「我們不應該忘恩負義。既然我們離開了家鄉,就應該最後再看它一眼,我要在地球完全消失以前再看看它!」
為了實現這位同伴的願望,巴比康動手拆卸拋射體底部舷窗上的障礙物,在這裡可以直接觀察地球。被髮射時的反衝力推到拋射體底部的金屬圓板,毫光困難地被拆除了。一個個零件都仔細地堆在牆腳下,遇到必要的時候還可以重新使用。底部露出一個直徑五十釐米的圓形窗洞,窗洞裡鑲著一塊十五釐米厚的圓玻璃,外面裝著一個黃銅護架,底下還有由螺栓固定的鋁板。旋下螺帽,放鬆螺栓,放下護窗板,內部和外部的視力聯絡就建立起來了。
米歇爾·阿當跪在視窗上。視窗漆黑,彷彿是一塊不透光玻璃。
「喂!地球在哪裡?」他大聲問。
「諾!這就是地球,」巴比康說。
「什麼!」阿當說,「就是這個細得象一條線似的新月形的白東西嗎?」
「用不著懷疑,米歇爾。再過四天月圓,也就是說在我們到達月球的時候,地球就完全看不見了。它現在好象一個細長的‘月牙兒’,可是不久就會完全消失,一連幾天都要躲在深不可測的黑暗裡。」
「啊!這就是地球!」米歇爾·阿當眼睜睜地望著他的故鄉——地球的「月牙兒」,不住口他說。
巴比康主席的解釋是正確的。從拋射體上看,地球已經進入「下弦」。現在能夠看到的只是一個八分之一的弧面,在天空黑色的背景上,彷彿一彎狹長的新月。它的光線透過厚厚的大氣層,顯得藍盈盈的,比上弦月的月光還要蒼白。但是地球的「新月」碩大無朋。幾乎可以說是一張懸在蒼穹上的巨大的弓背。凹面上幾個特別明亮的點子說明了高山的存在:它們往往被一個黑色的陰影遮蔽起來,在月球上看不到這種陰影。這是環繞地球的雲層。然而由於一種自然現象,正象月球八分之一弧面受光時那樣,可以分辨出整個地球的輪廓。地球好象一個灰朦朦的盤子,比月盤還要昏暗。這是很容易理解的。月球上的灰色亮光是地球承受的日光反射出來的。在這裡恰恰相反,地球上的灰色亮光則是由月球反射出來的。由於兩個天體體積大小不同,地球的亮光比月球的亮十二倍。因此,地球輪廓比月球昏暗,這也是很自然的。我們還應該補充一句,地球的下弦期的弧面彷彿比球面還要長,這純粹是光滲作用。
在三位旅行家努力透過空間的黑暗進行觀測的時候,一陣流星雨好象在他們面前開放的一束束鮮花,光芒四溢。幾百個流星一接觸大氣層就燃燒起來,化為一條條火掃帚,彷彿在灰朦朦的地球上撒下一串串火花。現在正是地球接近近日點的時候,十二月裡流星特別多,根據天文學家的計算,每小時甚至有八萬顆。但是米歇爾·阿當不喜愛科學理論,他寧願相信,大地正在拿它最明亮的煙火,歡送它的三個孩子呢。
總而言之,關於這個隱在黑暗中的天體,他們所能看到的只有這些東西了。地球是太陽系的一個小天體,對那些大行星來說,它不過是一個從這一邊升起另一邊落下的普通的晨星或者晚星罷了。雖然它不過是空間幾乎看不見的一顆小星星,一個隱約難辨的新月形星體,但是那裡卻寄託著他們所有的感情啊!
三個朋友懷著同樣的心情,默默地眺望了很長時間,這時候,拋射體正在以平均遞減速度飛速前進。過了一會兒,他們突然感覺到一陣無法抵抗的睡意。這是肉體的疲乏,還是精神的萎靡?毫無疑問,在經受了地球上最後幾小時的過度刺激以後,這原是必然要發生的反應。
「很好,」米歇爾·阿當說,「既然應該睡覺,」咱們就睡覺吧。」
接著,三個人在他們的床墊上躺下,過了不久就沉入了睡鄉。
但是,他們剛睡了一刻鐘,巴比康突然爬起來,用可怕的聲音喚醒他的同伴們:
「我找到啦!」他嚷道。
「找到什麼啦?」米歇爾·阿當跳下床墊問。
「我們為什麼沒有聽到哥倫比亞炮炮聲的答案!」
「為什麼?……」尼卻爾說。
「因為拋射體的速度比聲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