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米歇爾阿當嚷道。
「毫無疑問,」巴比康口答,「我早就在等待它了。」
「不過,」米歇爾說,「地球在空間留下的圓錐形陰影能夠伸展到月球外面去嗎?」
「能夠伸展到月球外面很遠的地方,如果不把大氣層的折射計算進去的活,」巴比康說。「但是,每當月球進入地球陰影,那是因為太陽、地球和月球這三個天體的中心恰好處在一條直線上,如果逢到滿月,就可能發生日蝕。如果在月蝕的時候出發,我們一路上都要留在陰影裡,那就不方便了。」
「為什麼?」
「因為,雖然我們的拋射體在真空裡漂浮、但我們能夠承受太陽的光線和熱力。因此我們可以節約煤氣,不管怎麼說,節約總是可取的。」
事實上,由於沒有大氣層降低太陽光的溫度,拋射體裡暖洋洋的,又明又亮,彷彿突然從冬天進入了夏天。上面是月球,下面是太陽,兩方面的光線照得拋射體光芒四射。
「這兒多麼舒服啊!」尼卻爾說。
「我也有同感!」米歇爾阿當大聲說。」只要在我們的鋁製行星上鋪上一層腐植土,我們就可以在二十四小時以內種出青豌豆來。我只擔心一件事,但願炮彈壁不要熔化!」
「請你放心好了,我尊敬的朋友,」巴比康回答。「拋射體在穿過大氣層的時候,已經經受過更高的溫度。即使說它在佛羅里達的觀眾眼裡好象一顆燃燒著的火流星,我也不會感覺到奇怪。」
「梅斯頓也許以為我們已經被烘焦了!」
「使我感到奇怪的是,」巴比康回答,「我們竟然沒有被烘焦。這倒是一個我們事前沒有預料的危險。」
「我當時也在擔心,」尼卻爾若無其事他說。
「可是你沒有告訴我們,崇高的船長,」米歇爾阿當握著他的同伴的手,大聲說。
這時候,巴比康正在佈置拋射體內部,彷彿他永遠不再離開這個地方一樣。我們還記得,這間空中車廂底部面積是五十四平方英尺。直到拱頂為止,高十二英尺,內部所有的旅行工具和器皿經過精心安排,每樣東西都放在適當的地方,因此給三位客人留下了迴旋的餘地。底部的窗玻璃很厚,能夠承受巨大的重量。因此,巴比康和他的同伴能夠來回走動,好象走在地板上一樣:但是,太陽光直接從下面用進來、在拋射體內部留下許多奇怪的影子。
他們從檢查水箱和食物箱著手。由於有防震裝置,這兩件容器沒有受到任何損害。食物很豐富,可以養活三位旅行家整整一年。這是巴比康事先作好的準備,以應付拋射體降落在月球上一個絕對荒蕪地區的情況。至於水和五十加侖燒酒,只夠兩個月的用度。但是,根據天文學家最近的觀測報告,月球上有一個薄薄的大氣層,密度很大,至少在深谷地帶是如此,並且不會缺乏溪流和水源。因此,在旅途中和在月球大陸安頓好以後一年之內,三位勇敢的探險家就不會受到飢渴的折磨了。
剩下來的是拋射體內部的空氣問題。這也沒有問題。雷賽和雷尼奧裝置裡的氯酸鉀足夠兩個月用的。當然,這裡需要消耗一些煤氣,因為必須使生產氧氣的材料保持四百度高溫。這也沒有問題,因為煤氣很充足。這個裝置是自動化的,只要隨時照料一下就行了。氯酸鉀達到這個溫度以後變為氯化鉀,把所含的氧氣全部釋放出來。十八磅氯酸鉀能夠產生多少氧氣?能夠產生七磅氧氣,足以供應拋射體的客人們消耗。
但是,單單更換氧氣還是不夠的:還需要吸收撥出的炭酸氣。當時炮彈裡的空氣,經過十二個小時以後,已經充滿了這種有毒氣體,這是血液的元素經過吸入的氧氣燃燒後釋放出來的。尼卻爾一看到狄安娜呼吸困難,就知道空氣有問題了。由於重量關係一一在著名的「狗巖洞」裡也發生過同樣的現象一炭酸氣總是沉在空氣下面。可憐的狄安娜總是耷拉著腦袋,自然比它的主人受害更早。尼卻爾船長連忙進行搶救。他從拋射體儘裡頭取出幾隻盛著苛性鉀的容器,搖了幾下,然後放在地上,這種材料極容易吸收炭酸氣,因此一會兒就把有毒氣體完全吸收進去,於是拋射體內部重新充滿了新鮮空氣。
現在開始清點儀器。所有的溫度計和氣壓計都經得起撞擊:只有一隻最低溫度計的玻璃管被撞碎了。他們從填塞棉絮的盒子裡取出一隻精良的無液氣壓表掛在牆壁上。當然,它只能經受得住拋射體內部的空氣壓力,並作出指示。但是它還能夠指示空氣的溼度。它的指標現在正在七百三十五和七百六十毫米之間搖擺不定,說明現在正是「晴天」
巴比康還帶來幾隻指南針,全部沒有損壞,我們可以理解,指南針在目前的環境裡只會瘋狂地轉來轉去,沒有一定的方向,因為炮彈離地球太遠,兩極的磁力不可能對儀器產生明顯的作用。但是到了月球上,也許就可以測量那二里的特殊現象了。無論如何,能夠證實地球衛星是不是也象地球一樣受磁力的影響,總是有趣的事;
另外還有一隻測量月球山脈高度的沸點測高儀,一隻測量太陽高度的六分儀,一隻經緯儀。這是一種大地測量學儀器,用以測繪平面圖和測量與地幹線的角度,最後還有一副接近月球時極為有用的望遠鏡。所有這些儀器都仔細檢查一遍,雖然經過起程時猛烈的震動,全部完好無損。
至於所有的器皿、鎬、鶴嘴鋤和尼卻爾精心挑選的各種工具,以及米歇爾阿當準備栽種到月球上的樹苗和一袋袋種子,都仍然留在拋物體上層原來的角落裡。上面還有一個類似穀倉的地方,揮霍無度的法國人在裡面堆了許多東西。誰也不知道里面有什麼東西,這個快活的小夥子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們。他時常爬上固定在牆壁上當作扶梯用的一個個扣釘,一直爬到他的堆疊視察一下。他這邊拾掇一下,那邊整理一番,一面一隻手很快地伸到幾個神秘的盒子裡擺弄一下,一面用走了調兒的嗓子唱法國歌曲古老的疊唱,他的歌聲給當前的環境增添了一點快樂的氣氛。
巴比康高興地看到他的火箭和其它的火炮都完好無損。這些威力強大的火器,可以在拋射體通過失重線以後,因受到月球的引力下降的時候,減輕下降的速度。由於兩個天體質量不同,月球上的物體降落速度是地球上的物體降落速度的六分之一。
檢查結束了,三個人都感到稱心滿意。接著,他們又重、新回到兩側和底部的視窗,繼續觀察空間。
同樣的景象。天穹上到處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和星座,明亮皎浩,蔚為奇觀,簡直可以使天文學家高興得發瘋這一邊是太陽,它那光輝奪目的圓盤,沒有圓暈,彷彿一個火光熊熊的爐口,輪廓鮮明地浮現在天空黑色的背景上。那一邊是月球,它彷彿寂然不動地停立在星辰世界的中心,向無限的空間灑下了太陽的反光。另外還有一個黑油油的圓盤,半邊鑲著一條銀線,彷彿是誰在天穹上戮了一個又大又黑的窟窿:這就是我們的地球。這裡那裡,一團團星雲好象是恆星世界裡的一片片無比龐大的雪片,從天頂到天底,懸掛著一條由細沙般的星星組成的環形白帶,這就是銀河,在銀河系裡,太陽只是一個四等星罷了!
面對著這樣新奇的難描難繪的景色,三位觀測家幾乎無法移開自己的眼睛。所有這一切,多麼令人沉思、在他們的靈魂裡喚起了多少新奇的情感呵!巴比康在這種情感的支配下,開始寫他的赴月旅行記,他把開始時每一個鐘點發生的事都一條一條地記錄下來。他用他那粗大方正的字型和帶點商業性質的文體安安靜靜地寫下去。
這當兒,數學家尼卻爾重新研究他的軌道公式,非常熟練地計算著數字。米歇爾阿當一會兒和巴比康閒聊,」巴比康不大理睬他,一會兒和尼卻爾談天,尼卻爾根本不去聽他,一會兒和狄安娜拉家常,狄安娜聽不懂他的理論,他最後只好和自己對談,自問自答,走過來,走過去,東摸摸,西看看,一會兒彎著腰瞧瞧下面的視窗,一會兒又爬到拋射體拱頂,一面不停地低聲唱歌。在這個微型世界裡,他就是法國人浮躁不安和饒舌的化身,而且這個稱號,請讀者千萬注意,他實在是當之無愧的。
這一天,或者不如說——因為這個說法不準確——組成地球上一個白天的十二個小時的時間裡,最後的一件事是一頓精心烹好的豐盛的晚餐。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生過一件足以動搖三位旅行家信心的意外事件。因此,他們懷著必然勝利的信心,心安理得地睡著了,這時候,拋射體正以平均遞減速度穿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