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流星追逐記》小說信息

第十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在這章裡,澤費蘭·西達爾有了一個主意,甚至是兩個主意大家平時講話時常說:「哦,澤費蘭·西達爾那傢伙啊!……」確實,不管在身體上或思想上,澤費蘭·西達爾都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物。

他的修長的身材像散了架似的,他的襯衣經常沒有領子,也從來沒有袖口,褲子皺得像螺絲起子,背心上的三個釦子掉了兩個,上衣肥大,口袋裡鼓鼓囊囊地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玩藝兒,從頭到腳的穿戴都汙穢不堪,是他隨隨便便從他那堆亂七八糟的衣服裡揀出來穿上的,這就是澤費蘭·西達爾的外貌,這也就是他所理解的優雅。

他有著一雙像地窖的頂子一樣傾斜著的肩膀,末端垂著兩條猿臂,一雙多毛的然而靈巧得驚人的大手,不知隔多長時間這雙手的主人才讓它們接觸一下肥皂。

如果說他的腦袋和大家一樣,長在身子的最高部位,那是因為他沒能換一種長法。不過這位奇人自己彌補了這點,他提供了一張醜得出了格的臉讓大家欣賞。沒有比他那張線條皺蹙、極不協調的臉更「引人注目」的了:笨重的方下巴,肥厚的嘴唇,大嘴裡擠滿了出色的牙齒,又大又扁的鼻子,沒有好好卷邊的耳朵,彷彿厭惡地躲開腦袋避免與它接觸,這一切都只能非常間接地勾起人們對英俊的安弟努烏斯的回憶來。相反,那高高隆起的、線條高貴的令人讚歎的前額,座落於這張古怪的臉上面,就像一座神廟座落在小山上面一樣,這是一座能夠容納最卓越的思想的神廟。最後,為了徹底使見到他的人莫名其妙,澤費蘭·西達爾又在這個寬闊的前額下方開了一雙鼓起的暴露於日光之下的大眼睛,這雙眼睛時而露出絕頂聰明的神氣、時而又露出蠢笨無比的神氣來。

在精神上,他和同時代人的平庸也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他自幼就反對一切正規的教育,宣稱要進行自我教育,他的父母也不得不對他難以馴服的意志讓步。總的來說,這樣做的結果對他們來說並不太糟。在別人還坐在中學的板凳上捱時光的歲數,澤費蘭·西達爾就已參加了所有名牌大學的考試——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考著玩的——而且總是取得第一名。

但是這些成績都是剛取得就被淡忘了。因為這個優勝者總是忘了在開學時到校報到,於是那些名牌大學只得不斷地在名冊上劃去他的名字。

十八歲時,父母的去世使他有了行動的完全自由,並擁有一萬五千法郎年金的收入。他急急忙忙在他的教父和監護人、銀行家羅伯特·勒格爾(西達爾按童年的習慣稱他「叔叔」)所要求他簽署的檔案上籤了字,擺脫了一切牽掛之後,便在巴黎卡賽特街的一座房子的七樓的兩個小房間裡住了下來。

在他三十一歲時,仍然住在那裡。

他在那裡落戶以來,那地方並沒有擴大,但在那兒堆積的東西卻多得驚人。人們可以在那裡看見亂糟糟的各種機器、電池、電機、光學儀器、曲頸瓶,以及上百種其他雜七雜八的儀器。一堆堆的小冊子、書籍、紙張,從地板一直摞到了屋頂,也堆在桌子和唯一的一張椅子上,把它們同時都加高了,結果我們的奇人坐在椅子上伏案寫字時,竟沒有發現這個變化。而且,當他覺得這些東西太礙事時,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消除這種不便。他一揮手就把幾疊紙張扔到房間的另一頭,於是他覺得天下太平,便坐在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桌前開始工作,因為桌子上什麼都沒有了。但正因為地方空了下來,卻又為以後在上面亂堆一氣作好了準備。

澤費蘭·西達爾到底幹些什麼呢?

必須承認,一般來講,他只不過是在永不熄滅的菸斗的香菸繚繞之中沉思遐想而已。但每隔一段長短不一的時間,他便會想出一個主意。每逢這種日子,他就用自己的方法收拾一下桌子,也就是說拳頭一揮一掃而光,然後在桌前坐下,不管這項工作要進行四十分鐘還是四十小時,都要到做完才肯離開桌子。寫完最後一句話以後,他就把寫著研究結果的紙扔在桌上,就這樣桌上又開始堆起新的一堆紙來。只有當他又鼓起新的工作勁頭時,它才會像先前那堆紙一樣被打掃掉。

這些接二連三產生的、無一定時間規律的工作熱情,使他對各方面的問題都有了一些接觸:微積分、物理學、化學、生物學、哲學、純科學和應用科學,都曾吸引過他的注意力。不管是什麼問題,他總是同樣狂熱地猛攻一氣,直到解決了才能住手,除非……

除非另一個念頭分了他的心。可能這個過分異想天開的人會在幻想的原野上被另一隻蝴蝶的色彩迷住,因而又追逐起這第二隻蝴蝶來。他在陶醉於第二個夢想時,會把先前的工作忘個一乾二淨。

但這也只不過是暫時擱置起來。說不定哪天,他會在無意中又發現自己沒完成的工作,於是懷著全新的熱情又猛幹起來。哪怕是經過兩三次這樣的中斷,他也總能最後找出結論來。

在澤費蘭·西達爾常常輕蔑地一腳踢開的這堆廢紙中,包含著多少聰明深刻的見解,多少關於精神科學和實驗科學的最困難的課題的結論性的評語,多少實用的發明啊!他從來沒有想在這個寶庫裡牟取什麼利益。除非他的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中,有人在他面前抱怨自己的研究工作——不管哪方面的——一無所獲的時候。

這種時候,西達爾就會說:「等一等,關於這個,我大概有點東西。」

同時,他伸出手臂,憑著一種奇妙的嗅覺,一下子就從千萬張多少都有點揉皺了的紙張中,找出與他朋友的問題有關的那一張,把這份科學文獻交給他朋友,並允許他不受任何限制的加以利用。他一次也沒想到過,這樣做是違背自己利益的。

錢嗎?那有什麼用?當他需要錢時,他就去找他教父羅伯特·勒格爾先生。勒格爾先生不再是他的監護人了,但仍然是他的銀行家。西達爾每次從他那裡回來,都帶回一筆款子。等他把這筆錢花得精光,就再去找勒格爾先生。自從西達爾住到卡賽特街,他一直是這樣十分滿意地生活的。一個人有著不斷產生的慾望而又能逐一實現,這當然是一種幸福,但卻不是唯一的幸福。澤費蘭·西達爾則沒有這種慾望,而他倒感到完全幸福。

五月十日這天早上,這個幸運兒舒舒服服地坐在他唯一的椅子上,兩隻腳擱在窗臺上,比腦袋還要高出幾釐米,他嘴裡銜著一隻特別令人喜愛的菸斗,猜著印在一個紙兜上的一些字謎和方格字遊戲作為消遣,那紙兜是雜貨店老闆給他送食品時的贈品。當這項重要工作一旦做完,答案一經找出之後,紙兜便被拋進了紙堆。然後,他的左手又漫不經心地向桌子伸去,下意識地想拿點什麼東西,隨便什麼都行。

這隻左手碰到了一捆沒有開啟的報紙,澤費蘭·西達爾碰運氣似地從中抽出來一張,這是一份一週前的《每日報》。對於這樣一個生活在時間和空間之外的讀者,即使這樣陳舊的新聞也沒有什麼關係的。

於是,他的眼光投向第一頁,當然,他什麼也沒看進去。他就這樣,瀏覽了第二頁和其他各頁,直到最後一頁。在這頁上,他對廣告倒大感興趣。接著,他又糊里糊塗地翻回到第一頁,卻還以為是翻到了下一頁呢。

他的眼光無意地落在頭條新聞的開始,直到這時那顯得愚笨透頂的巨大的瞳人才閃出一線智慧的光芒。

越往下讀,這光芒越顯得明亮,等到讀完時,就已經成為一團火焰了。

「瞧!……瞧!……瞧!……」澤費蘭·西達爾用三種不同的語氣喃喃地說,又重頭開始唸了起來。

在自己孤寂的房間裡大聲說話,可算是他的一種習慣。他甚至愛用複數人稱說話,大概是為了給自己一種愉快的幻覺,似乎有那麼一批全神貫注聽他演講的聽眾,這批想象中的聽眾當然為數眾多,因為他們包括西達爾從未有過的,也永遠不會有的所有學生、朋友和崇拜者。

這一回,他不那麼健談,只是發出三聲驚歎。《每日報》上的這篇文章強烈地吸引住了他,他默不作聲地讀著。

他念的是什麼,那麼津津有味?

其實他不過是全世界最後一個知道有那麼顆威斯頓的火流星,只是因為偶然的機會他才讀到這篇關於那個神話般的金球的文章,因而知道了威斯頓火流星的獨特的構成。

「這才真叫怪事!……」他讀完了第二遍,自言自語地說。

他沉思了一會,然後把腳從窗臺上拿下來,走近桌子。

又一陣工作的熱勁無疑就要爆發了。

他毫不遲疑地從雜誌堆裡找到一本科學雜誌,把帶子扯斷,一翻就翻到了要找的那頁。

一份科學雜誌有權比一家大報技術性更強,這本雜誌也不例外。在用幾句話說出火流星的基本資料:軌道、速度、質量、體積和性質之前,有好幾頁是深奧的曲線和代數運算。

澤費蘭·西達爾毫不費力就吃透了這種很難消化的精神食糧,然後他朝天空望了一眼,看到藍藍的天上沒有一絲雲彩。

「咱們倒要好好看看!……」他一邊用急躁的手飛快地計算著,一邊喃喃地說道。

做完這些,他又把胳膊伸到放在一個角落裡的一堆紙下。用一種只有經過長期實踐才能達到的高度準確的動作,把這堆紙拋到了屋子的另一個角落。

「我那麼有條理,真是令人驚奇!」當他看到自己這番「收拾」達到了預期的效果,一架天文望遠鏡出現時,便以顯然十分滿意的口氣這樣說道。那望遠鏡上裹滿了灰塵,活像擱了上百年的瓶子。

轉眼之間,他把望遠鏡拿到窗前,對準剛才計算出來的天上的某一點,把眼睛湊到了目鏡上去。

「準確之至。」他觀察了幾分鐘後說。

他又思索了幾分鐘。然後深思熟慮地拿起帽子,走下他那七層樓。再後,他朝德勞特街的勒格爾銀行走去。整條街都理所當然地以這家銀行而感到自豪。

澤費蘭·西達爾只知道一種趕路的辦法,從來不坐汽車、電車或是馬車,不管目的地有多遠,他總是步行前往。

但就是在這種最自然、最常見的體育運動中,他也總是表現得與眾不同。他低著腦袋、肩膀左右扭動著,就像在沙漠中一樣地在這個城市裡走著。對於車輛和行人,他都若無其事地不加理會。所以,那些被他撞著或者太有點不拘禮儀地踩著腳趾的行人,都紛紛罵道「粗坯!」「沒教養!」野傢伙!」那些害怕為報紙的雜聞欄——而澤費蘭·西達爾則可能將充當某條雜聞中的遇難者的角色——提供材料,不得不緊急剎車的馬車伕們,用他們悅耳的歌喉對他叫嚷了多少更加有力的罵人的話啊!

對這些他都毫不理會。就像航船後面形成的波紋一樣,他的身後響起一片咒罵的交響樂,而他卻繼續鎮定自若地邁著不緊不慢的、堅定的大步走著。

他用二十分鐘就走到了德勞特街勒格爾銀行。

「我叔叔在嗎?」他問一位見他過來便站了起來的公務員。

「在,西達爾先生。」

「就他一個人嗎?」

「是的。」

西達爾推開釘著軟墊的門,走進了銀行家的辦公室。

「呵!……是你嗎?」勒格爾先生看到這個假侄兒出現在面前,便機械地問道。

「既然有血有肉的我就站在這裡,」西達爾答道,「那我敢說你的這個問題就是沒話找話,而回答也是多此一舉。」

勒格爾先生真誠地笑起來,他對他教子的古怪行徑已經習慣了。他認為這是個精神失去平衡,但在某些方面卻是個天才的人物。他這看法是對的。

「這倒不錯。」他承認道,「不過直截了當回答我個‘是’字,豈不簡單得多。那麼,關於你來這裡的目的,我是否有權動問呢?」

「您有這個權利。因為……」

「不用說了!」勒格爾先生打斷他說,「我的第二個問題和第一個一樣,也是多餘的,經驗已經告訴我,只有在你要用錢的時候我才能看到你。」

「對嘍!」澤費蘭·西達爾說,「您不是我的銀行家嗎?」

「這倒不錯,」勒格爾先生同意道,「可你真是個奇特的主顧!那麼關於此事,你是否允許我給你提一項建議?」

「如果這使您愉快的話……」

「我建議你別太節儉!真見鬼,我的好小夥子,你把你的青春都用來做什麼了?你知道你在我銀行裡的帳目情況嗎?」

「毫無所知。」

「很簡單,你那帳戶真是嚇死人。怎麼搞的!你父母給你留下了一萬五千法郎以上的年金,可你卻連四千都花不了。」

「哦!……」西達爾道,他對這個少說也已聽到過二十次的情況仍然顯得十分吃驚。

「事情就是這樣。因此,你的利息越存越多。我不知道你現在有多少存款,但肯定超過十萬法郎。這些錢往哪兒花呢?」「我將研究這個問題。」澤費蘭·西達爾嚴肅地說,「另外,如果這筆錢使您感到麻煩,那您把它摔開就是。」

「怎麼摔開呢?」

「給別人,這再簡單也沒有了。」

「給誰?」

「誰都行,您想讓我拿它怎麼辦呢?」

勒格爾先生聳了聳肩膀。

「那你今天到底要多少?」他問道,「二百法郎,象往像一樣嗎?」「一萬法郎。」澤費蘭·西達爾答道。

「一萬法郎!」勒格爾先生十分驚奇地重複了一遍,「這倒是新鮮事!你想用這一萬法郎做什麼呢?」

「旅行。」

「高明之至。去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澤費蘭·西達爾說。

勒格爾先生被逗樂了,他狡猾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教子兼顧客。

「那倒是個好地方。」他認真地說,「這是一萬法郎。你就要這些嗎?」

「我還需要一塊地。」澤費蘭·西達爾答道。

「一塊地?」勒格爾先生重複道,他像俗語所說的,越聽越糊塗了。「什麼地?」

「一塊普普通通的地。比方說,兩三平方公里。」

「一小塊地,」勒格爾先生冷冷地說,他又嘲笑地問:「是在義大利人大街嗎?」

「不是,」澤費蘭·西達爾答道,「不在法國。」

「那在哪兒?說呀。」

「我不知道。」澤費蘭·西達爾無動於衷地又講了一遍。勒格爾先生好不容易忍住了笑。

「這樣倒還可以有所選擇。」他贊同地說,「可是,告訴我,親愛的澤費蘭,你是不是有點……神經?請問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打算做一樁買賣。」澤費蘭說,他的額頭因努力思索,出現了一道道皺紋。

「一樁買賣!……」勒格爾先生驚奇到了極點,他叫了起來。

這個怪物會想做買賣,確實令人吃驚。

「是的。」西達爾說。

「大買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