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如何?」頭兒焦急地問他。
「一帆風順,鳥兒已經關進籠子裡了。」
「那麼咱們就動身吧,趕緊一點,」頭兒下令道,「六個人前面探路,其餘的斷後,車子走中間。多瑙河離這兒不到五百米,貨很快就能卸完。貨卸好後,伏蓋爾把空車趕走,本地人悄悄回到自己家裡,其餘的人上駁船。」
大家正準備執行頭兒的命令,一個在路邊放哨的夥計飛奔而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壓低聲音說:「有情況!」
「什麼事?」強盜頭子問道。
「聽!」
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公路那邊傳來一支隊伍走動的聲音,不一會兒,還聽見有低沉的說話。他們距離此地不會超過二百米。
「我們先待在林間空地上,」頭兒命令說,「讓這批人先過去,他們看不見我們的。」
的確,由於夜色很濃,他們不會被人發現。不過,要是萬一運氣不好,這支往多瑙河方向去的隊伍,是負責監察這一帶的一班警察,那問題可就嚴重了。當然,他們大概不會發現駁船,何況駁船上也早有防備,就算這幫警察裡裡外外把駁船搜個遍,也不會發現任何可疑之處。然而,即使這一支隊伍沒有懷疑贓船停在這兒,他們仍有可能埋伏在河岸附近。在這種情形下,把馬車拉出去將是十分危險的。
總之,必須審時度勢,見機而行。如果有必要,他們就在林間空地裡等上一整天,晚上再派幾個人到多瑙河邊偵查偵查,確定沒有警方力量時再作打算。
目前,頭等大事就是不能暴露自己,千萬不要驚動走近來的這支隊伍。
不一會兒,這班人馬就來到林間空地外側的公路上了。儘管夜色濃配,還是依稀辨別得出他們共有十來個人,身上發出叮噹聲,說明他們皆是全副武裝。
本來他們都已走過林間空地了,不料一件意外的情況,完完全全打亂了強盜們的全盤計劃。
套車的兩匹馬中,有一匹聽到公路上人群走動的聲音,驚得噴了個響鼻,又長嘶一聲,另一匹馬也立即跟著嘶鳴起來。
行進的隊伍立刻停住了腳步。
這果真是一班警察,他們正向多瑙河走去,帶隊的人就是卡爾-德拉戈什,他已經從上午的溺水之險中恢復過來了。
如果林中的盜匪知道自己面對的正是卡爾-德拉戈什,也許會倍增他們的忐忑不安。但是,正如大家所看見的,他們的頭頭以為這個令人心驚膽戰的警長已經被淘汰出了戰鬥。為什麼他會出這種差錯呢?為什麼他認為不必再顧慮這個勁敵了呢?而此刻,恰恰這個勁敵正在他的面前!這正是下文馬上要對讀者交代的。
就在這天上午,德拉戈什從小漁船跳到岸上,等候著他的部下便帶著他向上遊走去。走了兩三百米,兩位警探來到隱匿在岸邊草叢裡的一條小船邊。他們上了船,烏爾曼便奮力划槳,輕捷的小船迅速駛向多瑙河的彼岸。
「案子是發生在右岸嗎?」這時,德拉戈什開口問道。
「是的。」烏爾曼回答。
「在哪個方向?」
「上游,格朗市附近。」
「怎麼!是在格朗附近?」德拉戈什驚呼了一聲,「你剛才不是說,只要走一點路就到了麼?」
「是不遠,」烏爾曼解釋道,「不過,也有三公里路吧。」
其實是四公里,對一個剛剛死裡逃生的人來說,走這麼長的路不會沒有困難。德拉戈什為了氣能接上來,不時地伸展伸展身子,下午三時許,他終於到達了哈格諾伯爵的別墅,這是他的使命召喚他必去的地方。
他趕緊要了一劑強身藥酒喝下去,感到元氣恢復了後,所想到的第一樁事情就是讓人帶他到看門人克里斯蒂安-霍埃爾的床邊。幾個小時之前,附近的一個外科醫生前來給他包紮了一下傷口。這會兒,看門人的臉上仍無血色,雙眼緊閉,艱難地喘著氣。雖然他的傷勢十分嚴重,傷及肺部,但是仍有救活過來的希望,要緊的是絲毫不能讓他累著。
德拉戈什還是從看門人那裡瞭解到了一些情況,病人說話的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好半天才吐一個字。德拉戈什表現出極大的耐心,終於大致搞清楚了事情的始末。有一夥歹徒,少說也有五六個人,昨天深夜破門而入,闖到別墅裡搶劫。門衛克里斯蒂安-霍埃爾被響聲驚醒,剛剛下床後心就捱了一刀。應聲倒下。所以他對後來發生的事不太清楚,也提供不出有關作案者的任何線索。不過,有一點他是清楚的,就是他們的頭兒是一個名叫拉德科的人,他的同夥曾經扯著嗓門喊了好幾次這個名字,聲音大得令人費解。至於那個拿面具遮住面孔的拉德科,他是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藍眼睛,蓄著金黃色的大鬍子,頭髮也是金色。
最後這個細節倒沒有迷惑住德拉戈什,反而沖淡了他對布魯什的懷疑。不錯,布魯什也是金髮,可他是染成了棕色的。一個人頭髮的染色不可能晚上去掉,第二天又恢復,就像戴假髮一樣。因此,德拉戈什在這個問題上暫時無法自圓其說,只好留待以後再去考察了。
看門人克里斯蒂安沒能給他提供更詳細的情況,除此之外,他再也說不出其他匪徒的模樣。這些傢伙也跟他們的首領一樣,全都謹慎地戴了假面具。
偵探打聽到這些情況之後,又提了一些有關哈格諾伯爵別墅的問題,他知道了這座住宅十分富麗堂皇,傢俱設施之奢華可與王公府邸相媲美。怞屜裡滿是金銀珠寶和珍稀古玩,壁爐臺板和傢俱上陳設各種藝術珍品,牆上也裝飾著古老的掛毯和名師繪畫。二樓的一個保險櫃裡還存放著各種證券,因此,這夥盜賊此行毫無疑問是大撈了一筆。
德拉戈什察看了住宅的各個房間之後,不難得出下列結論:這是一次徹底的洗劫,手段極其高明。這夥盜匪的品味甚高,沒有價值的東西絕對不拿。大部分珍貴的物品都不見了,牆上原是掛著壁毯的地方,掛毯被捲走,牆上留下光禿禿的大方格;一幅幅美麗的畫卷被巧妙地割去了,只有空空的畫框悽慘地掛在那兒。顯然,強盜們還偷走了帷幔中最奢華的以及地毯中最精緻的那些。保險櫃則被砸開了,裡面的東西全都不翼而飛。
「這麼多東西,不可能靠人力扛走,」德拉戈什看了遭洗劫的現場後自言自語道,「這些東西可以裝滿滿一車子。現在必須把車子搜出來。」
這番詢問和初步調查花去了相當長的時間。天快黑了,根據警長的分析,盜賊運贓物非要用大馬車不可,因此,如果來得及,務必在天黑前找到馬車留下來的印跡。於是,他趕忙走出了別墅。
走不多遠就可以發現他要尋找的東西。別墅前方的大院裡,就在那扇被砸開的大門旁,泥濘的地上留下了大車輪深深的轍印。稍遠一點的地方,地上還有好多馬蹄印,好像是在那兒等了很久的馬匹踏出來的。
德拉戈什只掃了一眼便得出了這些結論,然後他走近馬匹踩踏過的地方,仔細地觀察泥地。隨後,他又穿過院子,走到對著公路的鐵柵門旁,又細心地檢查了一番。最後,他沿著公路走出一百多米,才又原路折回。
「烏爾曼。」他回到院子時喊道。
「什麼事?」警察回答著,從屋裡出來,走向他的長官。
「我們有多少人?」
「十一個。」
「太少了。」德拉戈什說。
「可是,」烏爾曼不同意上司的看法,「看門人克里斯蒂安估計那夥歹徒的人數不過只五六人嗎?」
「看門人可以有他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德拉戈什解釋說,「不管怎樣,也只能滿足於這點人手了。你留一個人在這兒,帶走十個,加上我們倆,總共是十二人。這就相當不錯了。」
「您發現了什麼線索嗎?」烏爾曼問道。
「我知道這幫強盜在哪兒……至少知道他們在哪個方向。」
「我可以請教您嗎?……」烏爾曼問。
「我哪來的把握呢?」德拉戈什接著說,「其實很簡單,甚至可以說小孩子都能明白。一開始我心裡想,他們劫走的東西太多了,不用車子是運不走的。於是我就尋找車子的痕跡,果然找到了。這是一輛兩匹馬拉的四輪大車,其中有一匹馬,那匹頭馬,留下了一個特別的印記,它的右前蹄蹄鐵上少了一顆釘子。」
「您怎麼知道的呢?」烏爾曼目瞪口呆地問。
「因為昨天夜裡下過一場雨,泥地還沒有幹,這就忠實地留下了他們的腳印。同樣方法,我知道了馬車駛離別墅後,向左拐彎,就是說朝與格朗相反的方向去的。咱們現在也朝這個方向走,必要時跟著那個蹄鐵缺損的馬蹄印走。我們的對手沒有可能會在大白天趕路。他們大概躲在了某個地方,到夜裡再走。而這個地段人煙稀少,房屋也並不稠密。有必要的話,我們可以搜查公路兩側的所有房屋。把你的人召集起來,因為天眼看就要黑了,野獸快要出洞活動啦。」
德拉戈什和他率領的一隊人走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了一點新的線索。他們搜查了兩三個農莊卻一無所獲,快到十點半時,他們才來到三條公路的交叉口,到達那兩個馬車伕逗留了整整一個白天的客棧門前。可惜三刻鐘之前,他們已經離開了這家客店。德拉戈什拼命地敲客棧的門。
「執行公務!」德拉戈什看見店老闆從視窗伸出腦袋,就這樣說。店主睡眼朦朧,看來他今兒個一天都沒能睡好,從早晨到晚上。
「執行公務?……」店家看見這麼多警察圍住了自己的客棧,大為驚恐。「我犯了什麼法呀?」
「下來,再跟你說……千萬別拖拖拉拉,」德拉戈什不耐煩地說。
店老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好便跑來開門。警探迅速地提了一連串的問題。今天上午是不是有輛馬車經過這裡?幾個人趕車?車子停過嗎?又走遠了嗎?往哪個方向去的?
店主回答得也很乾脆。是的,有兩個人趕著輛馬車一清早就來住店,一直待到晚上。兩個車伕一直等到第三個人來了之後,晚上九點半都過了,才駕著馬車朝聖安德烈去了。
「去聖安德烈方向嗎?」德拉戈什強調說,「你敢肯定嗎?」
「是的,」店老闆肯定說。
「你是聽人說的,還是親眼所見?」
「我親眼看見的。」
「嗯!……」德拉戈什嘟囔了一聲,接著又說道,「好吧,你現在回去睡吧,勇敢的朋友,不過別聲張。」
店家可不用等他說第二遍。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公路上只剩了這隊警察。
「等一下!」德拉戈什命令他們待在那兒別動,他自己則拿了一盞訊號燈仔細察看路面。
一開始,他看不出什麼疑點,可是,當他穿過公路,走到路側斜坡時,情況就不同了。在這塊泥地上,來往車輛的轍印較少,另外,這兒的石子鋪得不如路面那麼堅實,泥土容易變形,德拉戈什一眼就發現了那個缺顆釘的馬蹄印,並且辨認出那匹馬既不是朝聖安德烈去,也不是返回格朗,而是走朝北的那條路直接趕往多瑙河邊。於是,德拉戈什親自帶隊向多瑙河方向進發。
他們走了大約三公里路,穿過一片荒無人煙的地帶,一路上什麼意外也沒有發生。直到公路在左邊有馬兒嘶鳴,德拉戈什迅速做了個手勢讓隊伍停止前進。左手邊,黑暗中隱隱約約能辨認出一座小小的樹林。他一直走到了樹林邊緣。
「誰在那兒!……」他大聲喝道。
沒人回答他的問話,一個警察遵照他的命令燃起一支松明火把,火焰冒著濃濃的黑煙,在這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劃出一道強烈的亮光,但可惜,前面樹木繁茂枝葉的阻擋,使黑暗愈發濃郁,火光根本照射不進去。火把只照亮了周圍幾步遠的地方。
「前進!」德拉戈什下令道,同時率領巡邏隊警員深入叢林,他自己衝在了最前頭。
但是,叢樹中躲藏著守衛者。他們才跨過樹林邊緣,便聽見一個專橫的聲音冷冷喝道:「再走一步,我們就開槍了!」
「威脅沒有令德拉戈什怯步,更何況在火把影影綽綽的光線之中,他好像看見了一堆靜止不動的物品,很像是馬車的影子,馬車周圍還有一群人,但他看不清究竟有多少。」
「前進!」他再次命令手下。
警員們遵從他的命令繼續前進,邁著猶疑的步子深入這片陌生的林地。突然,他們的困難愈發嚴重了,因為那支火把倏地被人從警察手中搶走,黑暗重新籠罩了下來。
「真笨!……」德拉戈什罵道,「點火把,弗良茨!……」點火把!
他簡直是火冒三丈,尤其是剛才藉著火把的最後一道光亮,他似乎看見馬車開始後撤,隱匿到樹林中去了。可惜他無法衝上去追捕。他們遭遇到了一座活的壁壘,每個警察都要對付兩三個敵人。德拉戈什終於明白自己的人手不夠,勝算不大,但悔之晚矣,直到此刻,雙方都沒有開火,警員沒有,匪徒也沒有。
「蒂恰!……」這時有一個聲音在夜空中叫另一個人。
「到!」另一個聲音回答。
「馬車呢?」
「走了。」
「那麼,該結束了。」
德拉戈什把這兩個聲音清晰地錄到了腦子裡,他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話音一落,手槍立刻開始噴射出火苗,子彈從森林裡射出來,清脆的槍聲震徹了夜空。有幾個警員中了彈,德拉戈什明白,堅持戰鬥是愚蠢的,於是只得下令撤退。
一班警察退回到了公路上,歹徒勝利後並不冒險前來追擊。被攪亂了一時的夜空又恢復了靜謐。
首先得照料傷員,一共有三人負傷,不過傷勢不重,草草包紮後,他們在四個夥伴的護送下撤回原處。德拉戈什則率烏爾曼及其餘三名警員,朝著偏向格朗的方向,穿過田野,直奔多瑙河而去。
他毫不費力就尋到了若干小時前上岸的地方,找到了載他和烏爾曼渡河而來的小船。五個警察一起登上船渡過多瑙河,沿左岸順流而下。
德拉戈什剛才雖說是慘遭挫敗,但他已然胸有成竹,決心報還。伊利亞-布魯什和那個惡名昭著的拉德科完全是同一個人,這一點對他來說不再只是一個懷疑。他堅信,前一天夜裡的劫案就是他那個旅伴乾的,種種跡象看來,拉德科把贓物隱藏好後,便趕緊恢復他假冒的身份,直到如今,他都是這樣巧妙地躲過了警方的搜捕,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的詭計已經敗露。天亮之前,他肯定又在小船上了,在船艙裡等候他的乘客,恢復成老實清白的漁夫模樣,就像他一直標榜自己的那樣。
殊不知,已有五個勇敢的警探埋伏在那兒,這五個被拉德科及其同夥擊退的人,將更加輕而易舉地粉碎同一個拉德科的抵抗,因為他為了扮演布魯什的角色,不得不單槍匹馬地回到漁船上。
這個妙計很遺憾地不能付諸實施了。德拉戈什和他的部下們搜遍了河岸的每個角落也沒有發現漁夫的那艘小漁船。其實,德拉戈什和烏爾曼不費吹灰之力就認出了布魯什靠岸的確切地點,可漁船不見了,布魯什也和它一起失去蹤影。
不用說,德拉戈什被耍弄了,這使他憤怒到了極點。
「弗裡德里克,」他對部下說,「我已經筋疲力盡,一步也走不動了。咱們就在草地上睡上一覺,恢復一下體力。不過,必須派一個人駕船趕回格朗去,等郵局一開門,就去拍一份電報。把訊號燈點燃,我口授,你記一下電文。」
烏爾曼默默地執行命令,記錄著:
「今夜格朗附近發生劫案。贓物已上駁船,請嚴加監察。」
「這是第一份電文,」德拉戈什歇了口氣,接著說道,「現在寫另一份。」
他又繼續口授:
「傳票通緝拉德科,化名伊利亞-布魯什,自稱多瑙河協會上屆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冠軍。拉德科,即伊利亞-布魯什,被控犯有盜竊殺人罪。」
「這個電報一早就發到多瑙河沿岸的各個城鎮,不要漏掉任何一個。」德拉戈什下達完命令,心力交瘁地躺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