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時許,駁船駛入匈牙利首都的碼頭。河的右岸,是土耳其的古都布達,左岸,是現代化的城市佩斯。那時候,布達可不是今天的樣子。她是一座古老的城池,風景如畫。後來由於平均化的發展,其優勢漸漸消失了。與此相反,佩斯的規模儘管那時已相當不錯,但尚未取得日後那麼驚人的發展,遠未成為東歐最繁華、最美麗的都城。
河流兩岸,尤其是在左岸,拱廊式的和平臺式的房屋建築錯落有致,教堂的一座座鐘樓俯臨其上,被縷縷陽光鍍成金色。一長串的泊位碼頭顯得既雍容又壯觀。
駁船上的船員們無心欣賞這迷人的景緻。對於那些作賊心虛的人,穿過布達佩斯市區時也許會遇到惱人的意外。船員們的眼睛只用來注視河面上往來如梭的船隻,一刻不得閒。正是由於這種小心謹慎,才使得斯特里加在眾多的船隻中及時發現了一艘四人駕駛的小船,它正筆直地朝駁船駛來。他認出這是水上警署的一艘巡查艇,便連忙向蒂恰使了個眼色。蒂恰立即會意,轉身從蓋板上溜到底艙裡。
斯特里加果然沒有看錯。幾分鐘後,這隻小艇就靠著駁船停下了。兩位男士登上甲板。
「誰是船長?」其中一個人問道。
「我是。」斯特里加從船員中走上前來回答。
「您的姓名?」
「伊凡-斯特里加。」
「您的國籍?」
「保加利亞。」
「這艘船從哪兒開來的?」
「維也納。」
「到哪兒去?」
「加拉茨。」
「船主是誰?」
「加拉茨的康士坦丁奈斯科。」
「運的什麼貨?」
「沒有運貨。我們空載返航的。」
「您的證件呢?」
「喏,在這兒。」斯特里加把有關證件遞給巡查的人。
「好的。」問話者仔細地檢查了一下證件,又還給斯特里加,接著說道,「我們到您的底艙去看一下。」
「請便,」斯特里加並不阻攔,「不過,我想請你們注意,我們從維也納出發後,這已經是第四次受到盤查了。這可不怎麼令人愉快吧。」
警察揮了揮手,沒有回答,表示他只是執行上級的命令而已,與他個人沒什麼關係。他從蓋板上下到梯子腳下,向前跨了幾步進入底艙,掃視了一圈就上來了。沒有任何跡象提醒他,腳下正躺著兩個被關押著的囚徒,男的在一邊,女的在另一邊,他倆都束手無策,連聲救命都喊不出來。檢查算是很仔細了,卻也不過如此。駁船裡空無一物,也用不著再詢問裝載物的來源,盤查也就簡單多了。
警察重新登上甲板,沒有再問別的問題,便回到自己的小船上去了。小船向遠處駛去,又去檢查別的船隻,而駁船則繼續向下遊匆匆遠行。
布達佩斯的最後一片住宅也被拋到了後面,現在到了該過問過問底艙裡的女囚的時候了。蒂恰和另一個人進到底艙,旋即把幾小時前押解去的女子又押回甲板室裡。其他船員似乎誰都不關心這事兒。
夜半時分,駁船離開布達佩斯已達三十多公里,才在埃爾克森和阿多尼兩鎮之間停泊下來。次日天剛亮,駁船就又出發了。八月三十一日白天,駁船中途停歇了好幾次,因為斯特里加下了駁船,划著他以為是從德拉戈什手中搶來的那條漁船,大模大樣、堂而皇之地在各個村落靠岸。他向當地居民介紹自己,說他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多瑙河協會的釣魚冠軍,把冠軍的名聲也傳播到了這裡,他跟看熱鬧的人們聊天,巧妙地把話題引到他所關心的那些事情上去。
他打聽來的訊息並不多。伊利亞-布魯什的名字在這些窮鄉僻壤似乎還不是盡人皆知。當然,在莫霍克斯、阿帕廷、諾薩茨、塞姆林,或者貝爾格萊德這些重要的城鎮,情況就會迥然不同。可是,斯特里加可不想到這些大城鎮去冒險,他只敢在鄉村裡探頭探腦,因為這些地方警方的監察必然鬆得多。不幸的是,農民通常都不知道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的事,對於跟冠軍交談更是顯得冷淡。再說,他們什麼新聞也不知道,既不知道有個伊利亞-布魯什,也不知道卡爾-德拉戈什這麼個人。斯特里加徒勞地施展了他全部的外交手段,卻依然一無所獲。
按照那天晚上說定的辦法,當斯特里加有一趟下船去時,塞爾熱-拉德科被抬上來透了透氣,又被抬到一間門窗都鎖得嚴嚴實實的小船艙裡。強盜們也許過於小心謹慎了些,這個俘虜被五花大綁,根本動都動不了。
九月一日至九月六日都平安無事地過去了。駁船順流而下又遇順風,以每晝夜六十公里的速度繼續航行。如果不是斯特里加時常上岸必須停下來等他,航行的里程還會翻上幾番。
僅僅從打探訊息這個角度看,斯特里加上岸活動一直沒什麼收穫,但是幸虧他那職業的嫻熟技藝,才使他的出行至少有那麼一次沒有落空。
那是在九月五日,駁船夜泊於一座名為蘇斯塞克的小鎮對面。斯特里加如往常一樣離船上岸去了。夜已深了,習慣於日出而作日沒而息的農民們大部分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只有斯特里加一個人在鎮上游來蕩去。忽然,他看到一所外觀富麗堂皇的宅第,主人大概對人們的誠實正直太有信心,竟然大敞著門跑到鄰居家串門去了。
斯特里加毫不猶豫地溜進屋裡,看來這是一家商鋪,因為屋內陳設著櫃檯。要拿走櫃檯怞屜裡的當天員工營業收入可真不費吹灰之力,眨眼功夫就成。不過,斯特里加可不會滿足於這種油水不大的小偷小摸,一進門,他就盯上了屋角的一隻大木箱。撬鎖開箱對他而言簡直如同兒戲,很快,他就在箱底摸到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手一碰上去便發出金屬的叮噹聲,看來是個好兆頭。
斯特里加滿載而歸,飛快返回駁船;到天又亮起來時,駁船已走遠了。
旅途中唯一的歷險就是這了。
在駁船上時,斯特里加躁心著別的事。他不時地跑去甲板艙,溜進關押拉德科的船艙正對的那間艙室。有時,他只在那兒待上幾分鐘;有時則多留一會兒,在後一種情況下,往往站在甲板上都能聽到激烈的爭吵聲,隱隱約約可以分辨出一個女子的聲音,她心平氣和地回答著一個暴跳如雷的男子的大吼大叫。每次爭吵之後,結果總是老樣子,船員們全都置之不理,斯特里加則氣急敗壞地下船去,藉以安撫他那暴怒的神經。
通常,他都是到右岸去打探訊息的,因為左岸的村鎮極少,朝岸上望去是一片無際的原野。
這是一片完美的匈牙利平原,一直綿延到近四百公里遠處的特蘭西瓦尼亞山脈。橫亙在平原上的一條條鐵路,跨過無垠的荒野,廣袤的牧場以及巨大的、水生動物麇集的沼澤地。這片原野是一張永遠慷慨施與的餐桌,款待著無數的四條腿的賓客,這成千上萬的反芻動物正構成了匈牙利王國財富的一個主要來源。平原上只是偶而有幾塊麥田或玉米地。
多瑙河的這一段河面很寬闊,大大小小的島嶼將河水分割成許多股。有的島面積很大,水流受阻被迫從旁繞道而行便會立時變得湍急起來。
這些島嶼並不肥沃。只是由於河水經常氾濫,島上有的地方沉積著一層淤泥,才在淤泥中間生長著一些樺樹、歐洲山楊和柳樹,不過,島上的牧草卻肥美而豐饒,人們收割起滿船滿船的牧草,運到沿岸的農莊和村鎮。
九月六日夜幕降臨時,駁船拋錨停泊。這時,斯特里加不在船上。他不能到諾伊薩茨和對面的佩特瓦丹去,因為這兩個市鎮比較大,容易出危險。但是為了繼續他的「偵查」,至少他可以再往下游走二十多公里到卡洛維茨鎮停下。遵照船長的命令,駁船停在該鎮下游十幾公里遠的地方等著,到時他自然會順水漂去回到駁船上。
晚上九時左右,斯特里加已經在回船的途中了。他不緊不慢,讓水流推著小漁船前進,自己則想著令他得意的那些事。他的計策非常成功。誰也沒有懷疑到他,沒有任何人妨礙他自由自在地探聽訊息。說實在的,他蒐集到的資訊並不多。不過,人們的孤陋寡聞,近乎漠不關心的態度總的看來是一種可喜的徵兆。顯然,這個地區的居名只模模糊糊地聽人談起過多瑙河匪幫的事,他們甚至連卡爾-德拉戈什的名字也沒聽說過,因此對他的失蹤也毫無反應。
另一方面,要麼是由於警方群龍無首,要麼是因為斯特里加經過的地區太貧窮落後,警方的警惕性銳減了。好多天來,斯特里加沒有看見過任何一個警察模樣的人,誰也不談監察多瑙河的事,而就在上游兩三百公里的地方,防範得還那麼嚴密。
看來,駁船完全可能一路順風地抵達目的地黑海。照例將船上的贓物如數轉運到等在那兒的汽輪上。明天,駁船便可通過塞姆林和貝爾格萊德。然後,駁船隻用沿著塞爾維亞這邊的河岸航行,便可避免遭遇令人惱火的意外。
因為,塞爾維亞正在抗擊土耳其侵略者,戰火多少會使國家混亂無序。沿河地帶的行政當局總不至於竟會浪費寶貴的時間去過問一艘空載返航的駁船吧。
誰知道呢?這也許是斯特里加最後一次旅行了。也許等錢賺到手後,他將遠走高飛,變成個受人尊重的大富翁,生活得很幸福甜蜜,他這麼夢想著,腦海裡浮現出關押在駁船裡的女囚靚麗的身影。
正當他這樣想入非非的時候,目光忽然不經意地落到了那幾只對稱擺著的箱子上。長期以來,箱蓋拼在一起就成了卡爾-德拉戈什和船主的鋪位。突然,斯特里加心裡閃出一個念頭,他成為這隻小漁船的主人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可是還沒有想到去翻翻箱子裡的東西。忘記這個可太不應該了,現在趕緊彌補彌補這個疏漏吧。
他首先對右舷的箱子下手。輕輕一擰,箱鎖便應聲而下。他在箱子裡只看見一堆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斯特里加壓根兒就看不上這些破爛兒,關上箱蓋,便又轉回下一隻木箱。
這隻箱子裡的東西跟上一隻沒啥大的差別,斯特里加大失所望,正想撒手時,箱角里的一件東西猛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衣物當然沒有多大用處,可這個大皮夾的意義就非同小可了。看樣子,皮夾裡應該夾各種證件。證件雖然不會說話,可是在某些場合,任何東西都比不上它們那麼有說服力。
斯特里加開啟了皮夾,正如他所期望的,裡面裝著好多資料。他耐心地逐一檢查過來。那些信件和收據,署名都是伊利亞-布魯什。而後,他突然瞪大了眼睛,目光停留在一幅肖像上。正是上次引起卡爾-德拉戈什懷疑的那幅肖像,太出乎意料了!
首先,斯特里加想不通其中的緣故。船上所有的信件收據都署名伊利亞-布魯什,卻沒有警探的大名,這已經有些奇怪了,但還說得過去。不管怎麼說,可以給這種反常的現象以最自然的解釋。也許並非如斯特里加一直以為的那樣,德拉戈什冒名頂替跑去出演了多瑙河協會釣魚冠軍,而很可能是兩人商量好了,德拉戈什借用漁夫的身份活動。這樣一來,德拉戈什與真正的伊利亞-布魯什達成協議,由德拉戈什儲存必要的資料,以便在必要時證明自己的身份。但是,為什麼會出現拉德科這個名字呢?斯特里加居心叵測地在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上籤署的姓名!這個使他屢遭拒絕卻死氣白賴地仍在追求的女人,她的肖像怎麼會跑到這兒來呢?這艘船的真正主人到底是誰?竟能藏有這幅蘊含著款款深情又富有特殊意義的肖像呢?到底這隻漁船屬於卡爾-德拉戈什、屬於伊利亞-布魯什,還是屬於塞爾熱-拉德科呢?三個人當中,有兩個與他有著如此切身的利害衝突,那麼,被他費盡心機地扣押在駁船裡的又是其中的哪一個呢?至於拉德科,那天晚上和另一個人駕了一艘小船秘密潛出魯塞鎮時,斯特里加開槍擊斃了其中的一個,所以他宣稱拉德科已經被他殺死了。真的,如果他那時瞄錯了人,如今,他倒更希望落入他手心的那人是領航員,而不是警長。那麼這一回,領航員是插翅也難逃了。要是被關押的俘虜真是拉德科的話,那就用不著繼續留著當人質了。只要在他脖子上拴上一塊大石頭,扔到河裡就萬事大吉,永遠地擺脫了這個死敵,斯特里加也就為他千方百計所要實現的目標掃除了主要的障礙。
斯特里加沒有耐心再這麼待在小漁船上,他把剛才發現的那幅肖像揣到身上,然後抓起槳櫓,加快了小船前行的步伐。
不一會兒,駁船的影子出現在夜色中。他迅速地停靠在駁船邊上,跳上甲板,直奔他平時常去的船艙對面的那間艙室,把鑰匙插進鎖眼裡。
塞爾熱-拉德科的思路可沒有俘獲他的人進展得那樣快。甚至,他無法在自己身陷囫圄的幾種解釋中做個選擇。對他來說,迷霧仍然是無法衝破的,他也放棄了再去揣測他們把他囚禁起來的動機。
拉德科在牢房艙底焦躁不安地睡了一覺,醒過來時,第一個感覺便是飢餓難當。已經有一個多晝夜他滴米未進,而自然的規律是永恆不變的,無論你如何強烈地抗拒也無可奈何。
他先是強忍住轆轆飢腸,然而飢餓的感覺愈來愈不可抵擋,他終於失去了迄今一直保持著的耐心和平靜。他們難道是要將他活活餓死嗎?拉德科大聲喊叫起來,卻沒有一個人回答。他提高些嗓門,依然沒人回應。最後,他怒吼著直至聲嘶力竭,結果仍是同樣。
他怒不可遏,使勁地想掙斷繩索。可是繩索綁得太結實了,任憑他在艙底滾來滾去,用力繃緊肌肉,仍是徒勞,繩索還是那樣牢固紮實。
在他激烈地掙扎扭動時,腦袋突然碰到一件擺在他身邊的東西,身體的需要使感覺更加靈敏了。拉德科立即辨別出那是麵包和一塊牛肉,大概是他睡覺時別人放在那兒的。可他全身五花大綁,要享用獄卒們留意施與他的食物可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不過,辦法總是逼出來的。失敗了好幾次之後,他終於可以不用手幫忙吃到東西了。
總算填飽了肚子,但時間過得很慢,很單調,在一片靜謐之中,一種低聲的哀鳴,一種細微的顫動,好似微風拂動樹葉發出的簌簌聲,一直傳到的耳際。載著他的這艘船顯然是在行進,船頭像把尖刀一樣在劈波斬浪。
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少個小時,他頭頂的一個活板門被人掀開了,開口處影影綽綽透進一絲亮光。一份飯食拴在一根繩子上搖搖晃晃地吊了下來,落到他的近旁。這頓飯和他第一次吃的差不多。
又過去了幾個小時,活板門再次開啟,一個人爬下來,走近那個僵直不動的軀體。塞爾熱-拉德科又一次感覺到有人把一大塊東西塞到他的嘴裡。看來,是有可能救他的人來到了附近,他們怕他叫喊吧?大概是的,因為那個人才上去,俘虜就聽見這間囚室的天花板上傳來人的腳步聲。他真想呼救……可他的嘴裡吐不出一絲聲音……腳步聲消失了。
救援的人應該已經走遠了。片刻之後,又有人下來,不作任何說明就把堵住拉德科嘴的東西取了下來。就是說,現在可以允許他大喊大叫,不過即使叫喊,也不會對他們招來任何麻煩了。既然這樣,又何必再呼救呢?
第三頓飯跟前兩頓飯一模一樣。這頓吃好後,等候的時間更長了一些。大概是夜晚了吧。拉德科估算了一下,他被俘大約已有兩晝夜了。這時,從掀開的活門那裡,一張梯子被放了下來,四條大漢順著梯下到四室裡來。
拉德科還沒來得及辨認這四個人的相貌,一塊東西馬上塞到他的嘴巴里,眼睛也迅速被布條蒙上了。他又變成了一個又聾又啞的活包裹,跟開始一樣被許多雙手傳遞著。
他從碰撞中得知自己正穿過一個窄小的洞口,他現在知道那是一個活板門,自己正是從這個洞口被抬進來的,現在又朝相反的方向出去了。上次抬下來時,梯子撞傷了他的腰,這次上去時又撞到了同樣的部位。上去後,經過一小段水平的通道,他便被粗暴地扔在地板上。又和先前一樣,他感到矇住眼睛和堵住嘴巴的東西都給人拉掉了。可他剛睜開眼睛,門就砰地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了。
拉德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僅僅換了個囚牢而已。雖說如此,可這個牢房與剛才那個相比真是天壤之別。通過一扇小小的視窗,縷縷陽光直射進來,他終於能看清擺在近旁的那份飯菜,而在原來的那間監牢,他非得摸索著尋找自己的食物不可。陽光大大增添了他的勇氣,處境似乎不再那麼令人絕望了。這扇窗戶的外面便是自由,只等他去爭取!
他苦苦尋找著逃出去的辦法,近乎無望了。終於,在他第一千遍檢視這間狹小四室的四壁時,突然發現緊貼板壁的地方裝有一塊鐵皮,從地板垂直通向天花板。這條鐵條很可能是用來連線固定船殼的各塊木板的。鐵皮稍稍向外拱起,雖然沒有鋒利的刃口,沒法一下割斷繩索,但拿它磨斷繩子也許不是不可能吧。這種嘗試當然是極不容易的,可也不妨一試。
拉德科克服了極大的困難才爬到鐵皮邊上,立即就把捆住他雙手的繩子靠在鐵皮上挫起來。由於他全身都被綁得緊緊的,幾乎完全不能動彈,使他的這項工作艱難到了極點。雙臂的來回挫動只能靠他竭盡全力地扭動整個身體來帶動,即便如此,來回的動作幅度也只是微乎其微的。這種苦活不僅進展極其緩慢,並且著實令人疲憊不堪,每五分鐘領航員就不得不停下來休息片刻。
每天兩次吃飯的時間,他還得中斷他的努力。總是同一個人端飯給他,雖然此人臉上蒙著一塊粗布,但是拉德科從他的灰髮和引人注目的寬肩膀完全認出這是同一個人。儘管分辨不出這人的面容,但他的輪廓給拉德科一種似曾相識的印象。拉德科雖不敢確定什麼,但那人強悍的外形,沉重的步伐,和麵罩上面露出來的灰白頭髮,都好像在哪兒見過。
每頓飯是定時送來的,別的時間他們從不走進囚室。甚至無人打破周遭的靜寂,如果不是對面艙室不時傳來開門的聲音。接著,幾乎總有兩個人的說話聲,一個男子和一位婦女的聲音隱隱傳到他的耳邊。於是,拉德科便停下那考驗他耐心和毅力的活兒,豎耳聆聽,設法更好地分辨出這兩個人的聲音,因為這些說話聲引起了他心中模糊而揪心的悸動。
除了這些小小的干擾之外,領航員等看守一走,便趕緊吃飯,然後就又頑強地勞作起來。
就這樣整整苦幹了五天,他對自己的努力有沒有成效開始產生懷疑了,可是在九月六日暮色將至之時,捆住他手腕的繩子啪的一聲斷了。
領航員不得不強抑住差點脫口而出的歡叫聲。有人把門開啟了。還是那個每天送飯的人,走進了囚室,把一如平素的飯食放到他跟前。
當艙裡只剩他一個人時,拉德科的第一樁事就是想活動活動剛剛解放了的肢體。剛開始,它們怎麼也不聽自己使喚,他的手和胳膊被捆了整整一個星期,現在就像癱瘓了一樣。不過,漸漸地,雙手和雙臂可以活動了,幅度也逐步增大。經過一個小時的鍛鍊,雖說還不很靈便,但終於可以做各種動作了,於是他把雙腳也鬆了綁。
他自由了!至少,他已經向自由邁出了第一步。眼下,他首先能做的,便是爬出窗戶。儘管黑暗中看不清河岸,但從視窗可以看見多瑙河的水浪。此時行動正值良機。外面一片漆黑,沒有月亮的夜晚,十步之遙便什麼也看不見了,真乃天助也!此外,看守要到明天才會再送飯到囚室來,發現他潛逃時,他早已走遠了。
然而,他遇到了一個嚴重的困難,不僅是一種困難,而應說是一種客觀上的不可能性,使他嘗試了一次便只得停下。窗子對一個靈活、輕盈的少年來說也許足夠寬了,但是對塞爾熱-拉德科這樣身材魁梧的成年人,就太狹窄,無論如何也鑽不過去的。拉德科弄得筋疲力盡也是白費功夫,不得不承認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終於氣喘吁吁地跌回到囚室裡來。
莫非他註定逃不出去了嗎?拉德科久久凝視著被這扇鐵面無情的窗子勾畫出的那塊方形的夜空。然而,他決定再作一次嘗試,他把衣物脫掉,拼命一縱躍到窗框裡,決心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擠出去。
頓時,他感到血流加速,骨頭擠得嘎嘎作響。不過,一側的肩膀先出來了,一隻手臂也跟著伸到外面。可是,窗框卡住了他的左臉部,糟糕得很,右肩也給卡住了。這樣子,再做任何何努力也顯然是沒用的。
一部分身體懸在水面之上,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另一部分身體仍被扣在牢籠裡,兩側的肋骨被卡得緊緊的。拉德科很快就感到無法堅持這種姿勢了。既然這樣逃走行不通,那就必須另想辦法。說不定可以拆掉一根窗框,把洞口加大一點。就不那麼難以穿過了。
但是,若要這麼做,就得先回到囚室裡去,可拉德科無奈地認識到,他已經沒有辦法縮回去。既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除非喊人幫忙,他是註定要留在這殘酷的境地了。
他再掙扎也無濟於事,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他剛才縱身太猛,想不到自設陷阱。
寒爾熱-拉德科正在喘口氣休息,門外傳來一陣異常的聲音,不禁使他不寒而慄。突然,出現一個新的危險,咄咄逼人。自從他進入這間牢房後,還從來沒有在這時遇到過同樣的情況:有人在門口停下腳步,掏出鑰匙,摸索到鎖眼,終於將鑰匙插了進去……
領航員走投無路了。情急之下,他猛地以超人的力量縮緊全身的肌肉……
這時,在門外,鑰匙在鎖眼裡轉動……帶動了鎖舌……鎖舌脫開了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