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科塔仔細觀察了一下港口,船離港口只有幾鏈遠了。他把目光投向建在山坡上,離海港大約一海里的城市,他似乎有些猶豫,拿不定主意靠港還是離開。
水手長等待著他的指示。
「發訊號!」尼古拉終於釋出命令。
紅色的新月旗在桅杆上升起,迎風展開。
幾分鐘後,一面同樣的旗幟在港口防波堤的旗杆上升了起來。
「靠岸!」船長命令。
舵杆向下,帆船離港口更近了。當入口處完全開啟,船就毫無阻擋地駛進了航道。降下前桅帆,然後是主帆,現在卡利斯塔號僅靠絞盤和三角帆控制,其速度也差不多可以到達港口中間。它在中間拋下鐵錨,水手們忙著在甲板上收拾帆具。
幾乎同時,船上放下小艇,船長坐上小艇,四條槳立刻劃起來,小艇靠在碼頭的臺階旁。一個人迎在那裡,嘴裡說些歡迎的話:
「斯克佩羅聽候尼古拉-斯科塔的吩咐!」
船長作了個很隨便的手勢算作回答。他走在前面,登上斜坡,朝最靠近港口的幾座房子走去。穿過最近一次圍城造成的廢墟,來到擠滿了土耳其和阿拉伯士兵的街道,他停在一個書著「密涅瓦」招牌的客棧門前,然後走了進去,其餘的人也跟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斯科塔船長和斯克佩羅坐在一個房間的桌旁,桌上有兩個杯子和一瓶拉基酒,這是用一種植物的花釀造的烈性酒。密索羅奇產的金黃色而且香味宜人的菸草捲成菸捲,兩個人開始吞雲吐霧,接著談話開始了。這兩個人看上去好像其中是另一個人謙卑的僕人。
斯克佩羅長相很惡,矮矬的個子,人很狡猾。大約五十出頭,看上去還要顯得老些。他長得像個放高利貸的,眼睛雖小卻骨碌亂轉,毛髮稀疏,塌鼻子,腳板特長,阿爾巴尼亞人形容這種腳:「腳趾伸到了馬其頓,腳後跟還在貝奧欽。」生就一張大圓臉,沒有唇髭,下巴上留一撮山羊鬍,中等個子,細瘦的身體頂一顆碩大的禿頭。他是個阿拉伯猶太人,卻出生在基督教的家庭裡,穿著很簡樸——地中海東海岸的水手打扮,外套一件斗篷。
他是專替群島問海盜們銷贓的經紀人,擅長脫手搶來的財物,並在土耳其出售抓獲的戰俘,把他們運往北非。
斯科塔和他之間要談些什麼,話題涉及哪些方面,無非發戰爭財的最好途徑,從中能撈多少好處等,一點不難猜到。
「希臘眼下情況如何?」船長問。
「大致情況和你上次來時差不多!」斯克佩羅說,「卡利斯塔號在海上航行了將近一個月吧?也許打你走後就沒聽到什麼訊息。」
「說實在的,一點也不知道。」
「那我告訴你,船長,土耳其艦隊準備把易卜拉欣和他的隊伍運送到希特拉島去。」
「大概是,」船長答道,「昨天晚上穿過納瓦里諾的時候我看到了。」
「你自從離開的黎波里之後沒在任何地方停過船嗎?」斯克佩羅問。
「不……只停了一次!我在維地羅停了幾個小時……是為卡利斯塔號補充水手。自從我離開馬涅海岸,在我到阿卡蒂亞之前,我發的訊號都沒有回答。」
「也許是沒有地方回答。」斯克佩羅說。
「你說,」尼古拉-斯科塔說,「現在繆烏利斯和迦納里斯在幹些什麼?」
「他們也不過到處襲擊,佔點區域性的小便宜,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對了,當他們忙著驅趕土耳其人的船隻時,海盜們倒是可以在群島間大幹一番。」
「人們是否常常談起……?」
「沙卡迪夫?」斯克佩羅壓低嗓子說:「是的……,到處都在談論他,而且總是談他,尼古拉-斯科塔,大家談得最起勁的就是他!」
「以後還會談的!」
尼古拉-斯科塔站起身,喝乾杯中的酒,斯克佩羅馬上給他斟滿。他來回踱著步,然後在窗前站住,雙手抱在胸前,聽著遠處傳來的土耳其士兵粗魯的歌聲。
他又回到斯克佩羅對面坐下,突然改變了話題:
「我知道你的訊號表示,你有一筆人口買賣,對嗎?」他問。
「是的,尼古拉-斯科塔,足以裝滿一條四百噸的船!都是克里米蒂大撤退後那場大屠殺中死裡逃生的。見鬼!那次土耳其人殺得太多了!要是由著他們幹,肯定一個活口都不會留下!」
「都是些男人,女人嗎?」
「對,還有小孩!……什麼都有!」
「在哪兒?」
「阿卡蒂亞城堡。」
「你買得貴嗎?」
「呃!你知道帕夏不大好說話,」斯克佩羅說,「他認為獨立戰爭快完了,……真不幸!哦,不再有戰爭,不再打仗了!沒有戰場也就不再有‘搶奪’了,用他們的野蠻話說就是‘搶奪’,那就不再有人口或是別的東西可賣了!沒有俘虜了,價格自然會高的!這倒是一個補償,船長!我有確切訊息說非洲市場正缺奴隸,現在運去可以賣個好價錢呢!」
「好吧,」尼古拉回答,「一切準備就緒了嗎?你現在能到卡利斯塔號上去嗎?」
「我一切就緒了,沒什麼要辦的。」
「那好,斯克佩羅。八天或十天後,時間晚一點,貨船將從斯卡潘託開出,來取這批貨。到時候交貨沒問題嗎?」
「保證沒問題,就這麼定了。不過錢得現付。你最好先和埃利尊多打好招呼,讓他接下這筆生意。他的信譽好,他籤的字就等於錢,帕夏拿他的支票當現金呢。」
「這就寫封信給埃利尊多,我最近要到科孚去一趟,就把這筆生意辦妥……」
「這筆生意……另外還有一筆大生意呢,尼古拉-斯科塔!」斯克佩羅又說。
「也許吧……!」船長說。
「說實在的,這不太公平!埃利尊多太有錢了……實在是有錢!要不是咱們的生意照顧他,他上哪兒賺這麼多……可咱們呢?……咱們冒著危險在海上闖蕩、賣命,每天被水手長的哨子呼來喝去!……啊!可人家坐在家裡就發大財了,當個強盜銀行的老闆真不錯!所以,我還要說,尼古拉-斯科塔,這叫公平嗎?」
「什麼是公平?」船長凝視著他的大副問。
「怎麼!你不知道嗎?其實,船長,你問我,不過是想聽我重複第一百遍!」
「呃!」
「埃利尊多的女兒……」
「只要是公平的,就幹,」尼古拉-斯科塔站起來簡單地說。
說完,人已走出了「密涅瓦」客棧,斯克佩羅跟在後面,來到港口小艇靠岸的地方。
「上船,」他對斯克佩羅說,「咱們一到科孚就去和他談這筆買賣。完了,你就回到阿卡蒂亞準備裝貨。」
「上船!」嘶克佩羅答道。
一小時後,卡利斯塔號船駛出了海灣。這天從早到晚,他都聽到從南方傳來的隆隆炮聲。
這是聯合艦隊的大炮在納瓦里諾灣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