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弗裡克的確是位不錯的氣象觀測員,完全用不著氣壓計。
「還沒問您要不要只鐘錶?」小販又問。
「鐘錶?……我有隻自動的,正在頭頂上走春呢,那就是天上的太陽。你看,朋友,當太陽正射在羅杜克山頂上,就到了正午了,當它橫照到艾熱爾特山口時,就是下午六點。我的羊群,我的獵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些破爛,你自己留著吧。」
「哦,」小販不服氣地說,「要是我的買主都是像你這樣的牧羊人,我要賺錢可比登天還難!那麼說,你什麼都不要?……」
「什麼都不要。」
何況,俗話不是說「自古便宜沒好貨」嘛。氣壓計不準,鐘錶走得不是快就是慢,牧羊人可能早就明白這點,所以根本不願上當。他正重要拾牧羊棍準備離開時,卻碰著小販揹帶上掛著的一根管子,他好奇地問:
「你這管子幹嘛用的?」
「這不是什麼管子。」
「那是槍?」
牧羊人言下之意指的是一種大槍口的老式手槍。
「不是,」猶太人回答道,「這是望遠鏡。」
這是支普通的單筒望遠鏡,可以把物體放大五六倍,也可以縮短相同倍數的距離,效果都很好。
弗裡克取下望遠鏡,看著,摸著,翻來覆去的擺弄,把套筒一會兒拉出來,一會兒又縮排去。
他搖晃著腦袋,問:
「望遠鏡?」
「對,牧羊人,這可是上等貨呢。用它您可以看得很遠。」
「哦!朋友,我視力很好。天好時我可以看到累底埃扎脫山頭最遠的岩石,能望見浮爾康山口深處最遠的樹木。」
「眼睛都不眨一下?」
「對,連眼都不眨一下。是露水使我視力這麼好。夜晚,我常露宿在美麗的星空下,露珠滋養了我的眼眸,洗亮了我的雙目。」
「什麼……露水?」小販困惑不解,「它只會弄瞎人的眼睛。」
「對牧羊人可不會的。」
「就算是這樣!但您視力再好,可比不過我雙眼湊在望遠鏡前時看得遠。」
「不見得吧。」
「你不妨把眼睛湊近一點看看……」
「我?……」
「試試。」
「不花錢吧?」弗裡克問,此人天性多疑。
「一個子不要……除非您買。」
得到這個保證,弗裡克拿起小販已經調好了距離的望遠鏡。他閉上左眼,把目鏡放在右眼前。
他順著普扎萊山朝浮爾康山口看去。然後又放低鏡頭,向魏爾斯特村觀望。
「呃!呃!」他驚訝地叫起來,「真的喲……它看得可比我雙眼遠得多……瞧那是大街……我認出那些人了……嘿,那是護林人尼克-戴克,剛巡邏回來,揹著背包,肩上還扛著槍……」
「我不是早告訴您了!」小販提醒他。
「對……對……正是尼克!」牧羊人又說,「從科爾茲法官家出來的少女是誰,她穿著紅裙子,黑色上衣,像是去接他?」
「好好看看吧,牧羊人,您能認出小夥子啊,就能認出姑娘來
「哦!對了!……是米柳達……漂亮的米柳達!……啊!……一對戀人……戀人!……這回,他們可得規規矩矩的,我這管子下對著他們呢,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您覺得我這望遠鏡怎麼樣?」
「哦!哦!……它看得可真遠!」
弗裡克以前從未見到望遠鏡這種東西,由此完全可看出魏爾斯特村是克勞桑堡縣最落後的村落了。這點,諸位很快就會明白。
「怎樣,巴斯特,」小販又說,「再瞄瞄……看看比魏爾斯村更遠的地方……這村子太近了……瞄那邊,瞄那邊,聽我的!……」
「還是不收錢?」
「當然不要。」
「好吧!……那我就瞧瞧匈牙利那頭的希爾河!……看到了,那是裡伐傑爾教堂的鐘樓……我看見了缺條胳膊的十字架……再遠點,河谷裡、樹林中,我望見了佩特香尼教堂的鐘樓,它那隻白鐵公雞不正張著嘴,像是在喚它的雞婆子……那邊林子裡聳立座塔樓……一定是背特里亞塔了……可是,我想,貨郎哥,橫豎一個價,就再等等吧……」
「都一個價,牧羊人。」
弗裡克視線轉向奧爾加勒高地;隨後,又移到普扎萊山頂那片黑黝黝的森林帷幕上,最後遠方的古堡輪廓出現在鏡頭上。
「是的!」他叫起來,「第四根樹杈已掉了……我沒看錯!……誰也不會去拾起它來點燃聖約翰的聖火……不,誰也不會……我也不會!……這可是拿肉體和靈魂去冒險……但你不必為此躁心!……今晚總有人把它扔進地獄的火爐裡……那就是肖爾特了!」
這裡的人提到的肖爾特,就是魔鬼的代名詞。
對既非魏爾斯特村的人,他不住在周遭地區的人,這串話莫名其妙,令人費解。猶太人大概正想問個清楚,弗裡克正好叫起來,驚異的聲調裡充滿恐怖:
「古堡塔樓裡冒出氣!……是霧嗎?……不對!……可能是煙……怎麼可能!……城堡煙囪好多年就不冒煙了!」
「巴斯特老兄,您看見了那邊冒煙了,準是霧上氣升了。」
「不……貨郎哥,不對!可能是鏡上的玻璃模糊了。」
「擦擦。」
「要是擦完還這樣……」
弗裡克調過望遠鏡,用袖子把玻璃擦乾淨,又放在眼前。
培樓頂上飄出來的的確是煙。煙柱冉冉升空,和蒼天中的雲霧交織成一片。
弗裡克一動不動,說不出話來。他目不轉睛,凝視著古堡,那股煙霧徐徐上升,盤旋在奧爾加勒高地上空。
突然,他放下望遠鏡,把手伸進掛在上衣下面的褡褳裡:
「你的管子賣多少錢?」他問。
「一個半弗洛林。」小販回答道。
只要弗裡克稍要還價,他準備把價錢降到一個弗洛林。但是,牧羊人絲毫沒有猶豫。顯然他還陷在突如其來、不可名狀的驚愕中。他把手伸進褡褳,掏出錢。
「您是給自己買的嗎?」小販問他。
「不是……這是給我主人科爾茲法官的。」
「這麼說他會還你錢了……」
「當然……我得要兩個弗洛林……」
「什麼……兩個弗洛林?……」
「哦!很可能吧!……這個嘛,再見,朋友。」
「再見,巴斯特。」
弗裡克吹著口哨喚回獵狗,趕著羊群,匆匆趕往魏爾斯特村。
猶太人看著他走遠,搖搖頭,覺得自己在跟個瘋子打交道:
「我要早知道,」他喃喃自語道,「我就把價碼再抬高些!」
他收拾好腰帶上、肩上的貨物,沿希爾河右岸往下走,朝卡爾茨堡方向繼續趕路。
他去哪裡?這點無關緊要。他在本故事中只不過是一匆匆過客。諸位以後再也見不到他的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