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幾輪討論、商量,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三個最勇敢的人是科爾茲村長、牧羊人弗裡克及旅店老闆若納斯,——沒別人了。至於海爾莫德老師,他突覺腿關節疼痛,不得不躺在教室的兩張椅子上。
大約9點,科爾茲法官帶著兩個夥伴,核槍實彈,踏上了去浮爾康山口的道路。他們走到上次和尼克-戴克分手的地方,然後鑽進了濃密的叢林中。
他們不無道理地分析,如果護林人和醫生要回村的話,應該沿普萊扎山的原路返回。照此,三人發現他們的蹤跡應該不難,事實的確如此,他們走進林子後,不久什麼都明白了。
我們先放下他們不表,再看看村子裡吧。人們目送他們離開,馬上又後悔不迭。他們以前認為應該派幾個好心人去搭救尼克-戴克和巴塔克醫生,現在看見他們走了,又反覺這樣做太過魯莽。其結果只會是亂上加亂!護林人和醫生既已成為冒失行動的犧牲品,——沒人懷疑這點,再要科爾茲村長、弗裡克、若納斯出於忠誠去冒險又幹事何補呢?想想可憐的米柳達正為未婚夫哭泣,須臾又得為失去老父落淚,牧羊人和旅店老闆的朋友也會因他們有個什麼閃失而愧疚自責的,那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村裡一片愁雲慘霧,看樣子不會馬上過去。就算他們三人沒發生意外,人們也不指望科爾茲村長和兩個同伴天黑前趕回村子。
因此,當午後兩點,他們的身影出現在遠方大路上時,人們是多麼喜出望外啊!米柳達一得知訊息,馬上跑去迎接他們。
他們不是三個,而是四人,第四個人好像是醫生。
「尼克……可憐的尼克!……」姑娘叫起來。「尼克不在嗎?啊……」
不……尼克在,他躺在用樹枝搭成的擔架上,若納斯和牧羊人正吃力地抬著。
米柳達撲到未婚夫面前,俯下身,緊緊抓住他的胳膊。
「他死了……」她嚷著,「他死了!」
「沒有……他沒死。」巴塔克醫生回答道,「但他本該死的……我也是!」
年輕的護林人只是喪失了知覺。他四肢僵硬,面無血色,呼吸微弱,胸膛幾乎沒有起伏。醫生的臉色沒有他同伴那樣蒼白,只是因為走路使他恢復了以前紅磚似的面色。
米柳達如此溫柔,如此令人心碎的聲音也沒能把尼克-戴克從昏迷中喚醒。他就這樣子被抬進村,放在床上。過了一會兒,他睜開了雙眼。當他看見年輕姑娘俯在他床頭,一絲微笑掠過他嘴唇;他想坐起來,但失敗了。他一部分軀體麻木不堪,不能挪動,就像患了偏癱似的。可為了安慰米柳達,他用微弱的聲音對她說:
「沒什麼關係……沒什麼關係!」
「尼克……可憐的尼克!」姑娘不停地呼喚著。
「只是有點累,親愛的米柳達,有點激動……很快就會過去……有你的照料……」
病人需要安靜和休息。所以科爾茲村長離開了,留下米柳達照顧護林人,也再難比她更勤快、更溫柔的看護了。
這時,若納斯正對眾多的聽眾講述他們離開後發生的事,嗓門很大,以使所有人都能聽清。
科爾茲村長、牧羊人和他找到以前尼克-戴克和醫生走的那條小道,於是就沿這條路朝喀爾巴阡古堡行進。他們用了兩小時爬過普萊扎山的陡坡,離林邊僅半里之遙時,發現了兩個人影。正是醫生和護林人,一人兩腿已挪不動了,另一個精疲力盡,剛好栽倒在一棵樹下。
他們跑上去問醫生出了什麼事,但一個字都沒得到,因為醫生早嚇傻了,根本無法開口說話。於是,他們用樹枝綁了副擔架,把尼克-戴克放在上面,連拖帶拽地讓醫生站起來。科爾茲村長、牧羊人和若納斯三人輪流擔著擔架,慢慢地走回村。
但究竟為什麼尼克-戴克目前這副模樣,他進入古堡廢墟了嗎?旅店老闆若納斯不比牧羊人弗裡克、科爾茲村長知道得更多,醫生也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無法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如果巴塔克那時沒講什麼,現在他可以放心說話了。見鬼去吧!他周圍都是朋友,他的老主顧,他安全了!……他不必再害怕城堡裡的精靈鬼怪!……即使它們要求他發誓保持沉默,不把他看見的洩露出去,但公眾的利益為重,他也會食前言的。
「好了,振作起來吧,醫生,」科爾茲村長說道,「好好想想!」
「你們要我說……」
「以魏爾斯特村的村民的名義,為了保證村莊的安全,我命令你講!」
若納斯端來一杯阿拉伯酒讓醫生潤潤嗓子,他飲後斷斷續續他講起來:
「我們倆人上路了……尼克和我……瘋子……瘋子!……穿越那些倒霉的樹林用了幾乎整個白天的時間……晚上才到古堡……想起來我還心有餘悸……我這輩子都會發抖!……尼克想進去……是的!他想到塔樓裡過夜……這不就跟在魔鬼貝爾澤布特的房裡睡覺一樣嘛!……」
巴塔克醫生追憶往事,聲調低沉,令人一聽不由寒毛直豎。
「我不同意……」他又說,「不行……我沒同意!……誰知會發生什麼事……要是我讓步了?……現在想起來我還毛骨悚然!」
醫生腦門上的頭髮豎起來,那是因為他一隻手木然地使勁扯的結果。
「尼克最後答應就在高地上歇息……怎樣可怕的一夜呀……朋友們,多麼可怕的一夜啊!……想睡覺,可妖魔鬼怪一刻都不讓你安靜……不,一刻都不!……突然天空上層裡出現了火妖,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妖怪!……它們撲下來想吞噬我們……」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天空,看看空中是否有幽靈在飛舞亂竄。
「過了一會兒,小教堂裡的鐘聲響起!」醫生接著講了下去。
所有的耳朵都豎起來,不止一人說他隱約聽到了遠方的鐘聲,因為醫生的講述實在令聽眾們印象深刻。
「突然,」他叫起來,「天地間都充塞了可怕的怒吼咆哮……可能是野獸的嗥叫……這時,一道亮光從塔樓的窗戶裡射了出來……地獄之火頓時照亮了整個山頭和樅樹林……尼克和我,我們面面相覷……天!太恐怖了!……我們就像兩具殭屍……兩具殭屍,灰白的光照過來,我們一副奇形怪狀,樣子疼人!……」
看到巴塔克醫生面部肌肉怞搐,目光狂亂、迷離,真以為他是否從另一世界歸來。作為醫生,他曾親手送走了多少人!
必須讓他歇口氣,因為他已經講不下去了。若納斯又端來一杯阿拉伯酒,醫生喝了下去,看起來恢復了部分神智。
「可說到底,可憐的尼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科爾茲村長問。村長這麼重視這個問題不無道理,因為在「馬蒂亞斯國王旅館」裡幽靈的警告就是針對護林人的。
「我只記得這些事。」醫生回答道,「天亮了……我請求尼克-戴克放棄他的計劃……但你們知道……這麼個固執的人是不可能改變主意的……他爬到溝底……我被迫跟著他,因為他拽著我不放……我自己在幹些什麼,我也意識不到……他抓住吊橋上的一根鐵索,就爬城牆……這時,我清醒過來……該阻止這個冒失鬼……我還要說,這個褻瀆聖物的人!……我最後一次命令他下來,向後轉,和我一起回村去……‘不!’他朝我吼道……我想逃……是的……朋友們……我承認自己想逃跑……我想跑……你們當中沒人能體會到我當時的感受!……可我根本動不了……我雙腳釘在地上……像被螺釘擰緊了……生根了……我想拔出來……不動……我用力掙扎……沒用。」
巴塔克醫生模仿著一個人雙腿被縛住時那種絕望無助的動作,就像只掉進陷阱裡的狐狸。
他繼續講了下去:
「這時,」他說,「傳來一聲慘叫……怎樣的慘叫聲啊!……是尼克-戴克發出的……他抓住鐵索的手鬆開了,掉到溝底,彷彿一隻無形的手猛給了他一拳!」
毫無疑問,醫生如實講述了發生的事。儘管他頭昏腦脹,但並沒有添油加醋。他講的就是前夜發生在奧爾加勒高地上的怪事。
尼克-戴克摔下來以後的情況是:護林人暈了過去,巴塔克醫生沒辦法過去救護他,因為他的靴子釘在地上,他雙腳腫脹,也脫不下靴子……突然,那股拽住他的無形力量消失了……他的雙腿重獲自由……他急忙奔向同伴,——這是人引以為豪的勇敢行為……他把手帕在水溝裡浸溼,摸尼克-戴克的臉……護林人甦醒過來,但他左臂和身體的一部分由於受到巨大的震盪,麻木了……但在醫生攙扶下,他站了起來,兩人爬上壕溝護牆,回到山頭……踏上回村的路……走了一個小時,胳膊和身體上疼痛無比,不得不停了下來……醫生正準備一個人回村搬救兵,恰好科爾茲村長、若納斯和弗裡克趕到了。
護林人呢,只知他被重重擊了一下,至於傷勢是否嚴重,巴塔克醫生避而不談。但平時,他診斷病情時,總是很自信的。
「如果光普通的疾病,就很嚴重了!」他用不容分辯的語氣說道,「他現在還中了肖爾特的巫術,恐怕只有魔鬼肖爾特才治得好!」
由於無法確診尼克-戴克患了什麼病,也就無從預測他病情的發展。但值得慶幸的是,這些話並非出自《聖經》。再說,自名醫伊波卡爾特和加蘭以來,醫生誤診的事不計其數。現在每天,不知比巴塔克醫生高明多少的醫生也免不了誤診。年輕護林入是個健壯的小夥子,體質很好——甚至無須任何神鬼的保佑——只要不太聽從老檢疫員開的藥方,還是有望好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