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茲科順從了主人的意圖,沒再勸說:說也是白搭。服從命令是他作為軍人的天職,如果年輕伯爵遇到什麼危險,他一定會設法救出他。
又走了兩小時,兩人停下來休息片刻。
瓦拉西亞的希爾河一直稍微向右拐去,在這個地方,它猛地又折了回來。另一面,約4公里處,奧爾加勒高地的山頂盤踞在普萊扎山頂。應該在這裡棄河爬山了,因為弗朗茲想翻過山口去古堡。
很明顯,這樣一拐彎,可以不經過魏爾斯特村,但卻多繞了古堡與村莊的距離的一倍。弗朗茲和羅茲科爬上山頂時,天還應該大亮。伯爵還有時間從外觀看古堡。晚上,再下山,走通往魏爾斯特村的道路,這樣肯定不會被人瞧見。弗朗茲打算到兩條希爾河匯合處的利瓦特採爾鎮過夜,第二天,再去卡爾茨堡。
他們休息了半小時。弗朗茲又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一想到德戈爾茲男爵可能躲在古堡裡,就激動不安。但他一言未發。
羅茲科費了好大勁才控制住自己沒說:
「走得再遠也沒用,主人!……別去那座該詛咒的城堡,回去吧!」
兩人繼續沿谷底前進。他們必須先穿過一片樹林,林中沒有一條小路。地面上一些地方被沖刷出深深的溝壑,因為雨季時,希爾河有時氾濫成災,河水喧囂著淹沒於周圍的土地,使其變成泥塘。這樣,行走就比較困難,所以路上多耽誤了點時間。他們花了整整一個小時,5點鐘時,才又回到浮爾康山口的大路上。
他們在普萊扎山的右山坡上沒有碰到荊棘叢生的密林。那時,尼克-戴克只有用斧頭劈開一條道來。他們卻遇到了另一種麻煩。山坡上鋪滿山崩時滾下來的巨石,穿行其間,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面高低起伏不平,還有深深的斷層,搖搖欲墜的石塊,就像阿爾卑斯山區的冰柱那樣豎立著。以前泥石流從山頂衝下山的巨大岩石就這般雜亂無章地堆積在一起。放眼望去,一片真正的石海,令人毛骨悚然。
在這種條件下,吃力地爬陡坡,得需要整整一個小時。說真的,喀爾巴阡古堡只憑其道路的險峻就足以防禦外來侵犯,確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羅茲科可能出現一個完全不可逾越的障礙,但始終沒有發現。
他們穿過亂石堆和坑窪地帶,終於到達了奧爾加勒高地的前峰。從這裡可以更清楚地眺望到古堡的輪廓,它孤零零地仁立在陰森森的荒原中。多年以來,恐懼一直使附近的村民避而遠之。
應該提請讀者注意的是,弗朗茲和羅茲科要繞古堡的北邊圍牆靠近城堡。尼克-戴克和巴塔克醫生是沿普萊扎山的左側,離開右邊的尼亞德急流和山口那條道,到達古堡東邊的圍牆。這兩個方向恰好構成一個很大的尖角,角尖就是主塔樓頂。北邊的圍牆無法翻越,因為那邊既沒暗門,也無吊橋,只有隨著地勢起伏的高高的城牆。
即使這邊根本沒路,這都無所謂,因為伯爵不打算進入城堡。
弗朗茲-德戴雷克和羅茲科爬上奧爾加勒高地的邊緣時,已經七點半了。展現在他們眼前的這座古老的建築物像頭猛獸躲在暗處,與普萊扎山上岩石的陳舊色澤渾然一體。左邊,城牆猛地拐彎,拐彎處聳立著角樓。角樓的土臺周圍圍著冠以齒形雉堞的護欄,角樓頂上那株大名鼎鼎的山毛櫸張牙舞爪,枝幹扭曲,說明了這個高度經常颳著猛烈的西南風。
牧羊人弗裡克確實沒有看鍺。如果根據傳說,德戈爾茲男爵家的古堡真的只有三年壽命了。
弗朗茲默然注視著以敦實的塔樓為中心的建築群。它就像馬扎爾人的堡壘,在這堆雜亂的建築物下面隱藏著寬敞、有回聲的大廳,錯綜複雜的長廊,埋在地底的內堡。再沒有比這座古老的宅邸更適合德戈爾茲家族最後一代人魯道夫男爵居住了。他就躲藏在裡面,讓世人遺忘,沒人知道真相。年輕伯爵越起越覺得魯道夫-德戈爾茲男爵一定隱居在此,在這座孤寂的城堡中。
但城堡塔樓裡未見任何人煙。煙囪裡沒有縷縷煙霧溢位,緊閉的窗戶裡也聽不到一絲響動,沒有——連一聲鳥叫都沒有——沒有任何東西來打破這座陰鬱的城堡的隱秘。
弗朗茲一時間貪婪地凝視著古堡。想當年,裡面充滿了節日的歡聲笑語和武器的乒乒乓乓的撞擊聲。他默言無語,但卻思緒萬千,又沉浸在往事中。
羅茲科退至一邊,任伯爵遐思默想,一句話都沒說,以免打擾主人。但當太陽西斜落到普萊扎山後面,希爾河河谷開始罩在陰影中時,他說話了。
「主人,」他說,「天黑了……快8點鐘了。」
弗朗茲似下沒聽見他說話。
「該走了,」羅茲科又勸他,「如果我們想在旅館關門前到達利瓦特採爾。」
「羅茲科……再等會兒……是……再等會兒……我們就走。」弗朗茲說道。
「主人,我們到山口那條道要走一個小時,那時天就黑了,穿過大路,誰也瞧不見我們。」
「再等會兒,」弗朗茲說,「我們就下山去村子。」
年輕伯爵自到達奧爾加勒高地山頂,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主人,別忘了天黑了穿過亂石崗很危險……天亮時,我們走得都那麼辛苦……請原諒我-嗦……」
「是的……走吧……羅茲科……我聽你的……」
弗朗茲牢牢地站在古堡前面,內心似乎有某種預感。難道他也如巴塔克醫生,雙腳在古堡牆角下被死死拽住了?……不是!他雙腿活動自如,沒受到任何羈絆……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在高地上走來走去,什麼都無法阻止他自由自在地繞牆根在城堡周圍轉上一圈。
他可能正想這樣做?
羅茲科也料到了,決定再勸一次:
「走吧,主人?……」
「好……好……」弗朗茲答應著。
但他依然沒動。
奧爾加勒高地上已經暗下來了。群山的陰影向南蔓延開,吞沒了整座古堡,只隱約可見一個飄忽不定的影子。不久,要是塔樓的窄窗裡沒射出任何光線,那什麼都看不見了。
「主人……走吧!」羅茲科不停地請求著。
弗朗茲終於要跟他走了。突然,長著那株富有傳奇色彩的山毛櫸的塔樓頂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形體……
弗朗茲停下腳步,注視著,它越來越清晰。
那是個女人,長髮披散,雙手朝前伸著,披著一件白色長袍。
這件服裝不正是在《奧爾朗多》的最後一幕中,弗朗茲最後一次看見拉斯蒂拉穿的那件嗎?
對!她正是拉斯蒂拉,她默然站在角樓頂上,朝年輕伯爵伸出雙臂,她目光深邃,熱切地看著他……
「是她!……是她!……」他高聲喊著。
他撲了過去,要不是羅茲科及時拉住他,他就滾到牆下的壕溝裡去了。
拉斯蒂拉突然不見了。前後僅僅一分鐘的時間……
這又有何關係!即使只一秒鐘,弗朗茲也能認出他,他呼喊著:
「她……她……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