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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鋼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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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剩半天了,」工長一邊提醒施瓦茨,一邊領著他向裡面的一個通道走去。

工人順著一條寬闊的走道走過去,穿過一個院子,走進一個寬大的廠房。廠房面積之大,結構之輕巧,宛如一流的車站站臺。施瓦茨用眼睛估摸了一下,不禁流露出一種行家的讚賞。

這個長長的廠房,每邊有一排巨大的圓形列柱,粗細高大-如羅馬聖-保羅教堂的列柱,拔地而起,直達玻璃拱頂,兩頭貫穿。這些圓柱就是一個個煙囪,其底部為冶煉爐。每排各有五十個。

廠房的一頭,有幾個火車頭不停地拉著一車車滿載鐵礦石的車皮,送到熔爐中來冶煉。而另一頭則是一列列空車,等著裝載用這鐵錠煉成的鋼運走。

「冶煉」的躁作目的就是煉鐵成鋼。一組組彪形大漢,光著膀子,拿著長長的鐵鉤,在賣力地忙碌著。

鐵礦石扔進夾著一層爐渣的爐子裡之後,先要高溫加熱。為了煉成鐵,在鐵礦熔化的時候就得開始攪拌它。而要鐵煉成鋼——這是與鐵十分相像而性質又與鐵相差很大的鐵的化合物——就得等鐵礦熔化成液態,而且還得使煉鋼爐保持更高的溫度。這時候,冶煉工就用他的長鉤頂端把這堆金屬物翻來覆去地攪拌著,讓它在熊熊的火焰中翻來轉去,然後,等它和礦渣化合到一定強度時,把它分成四個海綿狀球,或稱「熟鐵塊」,然後把它們一個一個地交給鍛工去殿打。

躁作就在廠房的中央進行,每座煉爐前有一個為之鍛打的汽錘,由一個豎在煙囪中的鍋爐的蒸汽驅動,一名鍛工負責鍛打。這個渾身上下「戴盔披甲」的鍛工,穿著長統靴,戴著鐵皮袖套,胸前圍著一條厚厚的皮圍裙,頭上有金屬面罩,手執工鉗,用頂端夾住紅通通的熟鐵塊,把它移到汽錘下。在巨大的汽錘的一下一下地反覆錘打之下,熟鐵塊像海綿似的把所含的雜質全部擠了出來,弄得鋼花飛濺,四下噴灑。

然後鍛工再把它交給助手,把它放回爐中繼續冶煉,待它加熱之後,再取出鍛打。

在這個碩大無比的煉鐵場中,一切都在不停地運轉著:傳送帶在沒完沒了地轉動;汽錘聲和轟隆聲交織在一起;火星飛濺,宛如焰火;爐火熊熊,令人眼花繚亂。在這被制服了的物質的怒吼和瘋狂中間,人似乎顯得很渺小。

可是,這些冶煉工都是些粗壯的小夥子!他們在灼熱的高溫下面,伸長胳膊去攪拌一堆兩百公斤的金屬,連續幾個小時目不轉睛地盯著晃眼的熾熱的鐵,此情此景煞是可怕,一個人用不了十年工夫就會被折磨死的。

施瓦茨好像是要向工長顯示一下自己能勝任這項工作,便脫去了上衣和羊毛襯衫,露出一副運動員的上身,肌肉都一塊塊鼓著,然後,拿過一個冶煉工的長鉤,開始幹了起來。

工長見他幹得輕鬆自如,很快便撇下他,徑直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年輕工人繼續在煉鐵,一直幹到晚飯時分。可是,也許是因為太賣力的緣故,也許是當天早晨他沒有好好地吃早餐,以應付這麼大的勞動量,反正他很快便顯得精疲力竭了,連班長都看出他幹不了了。

「您不是幹冶煉這個活兒的,小夥子,」班長對他說,「您最好馬上要求換個工種,太晚了就不會同意您換了。」

施瓦茨在爭辯,說這只不過是一時的疲乏!他完全可以像其他人一樣煉鐵!……

班長如實地彙報了這一情況,因此,年輕人立即被叫到總工程師那兒去了。

總工看了他的材料,搖了搖頭,用追問的口吻問他:

「您在布魯克林當過冶煉工?」

施瓦茨惶恐不安地垂下了頭。

「我看我必須說實話了,」他說,「我原是在澆鑄車間幹活的,因為想增加工資才想試試冶煉的活兒!」

「你們全都是一個德性!」總工聳了聳肩膀說,「才二十五歲,就想試試一個三十五歲的人都很少乾的活兒!……那您至少還算是個好鑄工吧?」

「我升為一等鑄工都兩個月了。」

「在這種情況下,您本該還是當鑄工的好!在這兒,您一開始只能從三等工幹起。不過,我允許您換個車間,您應該感到榮幸的!」

總工在一張通行證上寫了幾個字,發了一封信,然後說道:

「把您的工牌放回去,然後,您離開這個區,直接去o區,找總工辦公室。已經通知他了。」

施瓦茨在o區門口辦了在k區門口須辦的同樣手續。在那兒,同早上一樣,他經過盤問後,被收留下來、然後見到車間主任,後者又把他領到澆鑄廠房內。不過,這兒的活計安靜得多,而且更加有板有眼。

「這兒只是一個小土場,是澆鑄42號鋼材的,」工長對他說,「只有一等工才可以在造大炮的澆鑄場幹活兒。」

這個「小」工場也有一百五十米長六十五米寬。據施瓦茨估計,這裡至少有六百個熔鍋,按照它們的容量大小,四個、八個或十二個為一組,置於窯爐中加熱。

盛鋼水的模子在工場中軸頂部的坑道中一字排開。坑道兩邊,各有兩條鐵軌,上有一個活動吊車,可以隨意移動到需要吊運重物的地方去。同冶煉廠房裡一樣,鐵軌的一頭運來熔鑄的鋼錠,而另一端則是把模子裡的鋼管運走。

每個模子旁,都有一個工人拿著鐵棒,注意著熔鍋裡的鋼水的溫度。

施瓦茨在別的地方見到過這種躁作過程,但在這裡,卻達到了完美無缺的程度。

到了澆鑄的時候,訊號鈴聲響起,向所有看守著鋼水的工人發出了訊號。霎時間,一些身材一般高矮的工人,兩個兩個地橫抬著一根鐵槓,步伐齊整劃一地走過來,分站在每一座爐前。

一名指揮嘴裡叼著哨子,手裡拿著秒錶,站在和每個正在燃燒的爐子很靠近的一個模具旁邊。模具兩邊各有一些包著鐵皮、用耐火粘土製成的管子擺在坡度很小的斜板上,管子未端直通到一個漏斗槽。指揮吹了一聲哨子,一隻熔鍋立即從爐火中用鐵鉗取出,掛在站在爐前的兩個工人的鐵槓上。然後,哨子發出一陣和諧的旋律,兩個工人便按節奏把熔鍋裡的鋼水倒進管子裡。隨後,他倆再把那滾燙的空熔鍋扔進一個水槽裡去。

其他班組的工人接下去以同樣的方法躁作著,間隔的時間是精確地計算好的,以便澆鑄程式正常有序地進行下去。

精確程度是異乎尋常的,以致一到第十秒鐘那規定的最後的出鋼時刻,最後一個熔鍋便倒空後扔進了水槽裡。這麼完美的躁作好像不是由上百個人的同心協力完成的,而更像是一件件機器按部就班地運作的結果。

鐵的紀律、熟練的技術和和諧的節奏產生出了這個奇蹟。

施瓦茨似乎對這樣的一套躁作過程很熟悉。他立刻跟一個與他一般高矮的工人結成一隊,在一次不太緊要的澆鑄中試了一下,被認為是個出色的鑄工。當天下班的時候,他的班長甚至許諾很快提升他。

而他,晚上七點鐘,一走出o區和外牆,便去旅店取上他的手提箱。然後,沿著城外的一條小路走去,很快便到了他早上就注意了的一處聚居區,很容易地便在一個「可寄宿」的正直女人那兒找到了一個單人房間。

這個年輕工人晚飯後沒有找小酒館,而是關在房間裡,從口袋裡掏出想必是從冶煉場撿來的一塊鋼片和從o區弄到的一塊熔鍋的碎片。然後,他就著一盞冒煙的油燈,極其專心致志地檢查、研究著。

然後,他從手提箱裡拿出一個很大的硬皮筆記本來,翻看了寫滿筆記、公式和算式的那幾頁,又在那本子上用流利的法文寫了下面這樣一段,不過,為了謹慎起見,他用了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暗語:

「十一月十日。斯塔爾斯達德。冶煉方法並無特殊之處,當然,除了兩次溫度的選擇有所不同而外,那是按照切諾夫定律,第一次加溫和再加溫的選擇有所不同,而且第一次加溫相對比較低。至於澆鑄,那是按照克虜伯的方法躁作的,但動作的均衡簡直令人嘆而觀止。這種躁作的精確性是德國人的強項,它是出自日耳曼民族生就的樂感的。英國人是絕對達不到這種完美境界的。他們若不是缺乏紀律,至少耳朵有毛病。一些法國人則能輕易地做到這一點,因為他們是世界上第一流的舞蹈家。到目前為止,這種冶煉方法雖然名聲在外,但並無任何神秘之處。我在山裡採集別的礦石標本同我們的上等鐵礦石極其相似。煤的樣品肯定是上乘的,具有很高的冶金價值,但同樣也沒有什麼異常之處。舒爾茨製作法肯定是採用的上等原料,去除了所有的雜質,達到百分之百的純淨才投入使用。不過,這些仍是很容易做到的。而現在的問題就在於確定製造熔鍋如鋼水管的耐火土的成分了。如果做到這一點,而且我們的澆鑄工也很守紀律的話,我看不出我們為什麼做不到這兒所做的一切!不過,我還只是看了兩個車間,而這個至少有二十四個車間,還不算中央總部、計劃設計處、密室!這些部門在這個巢袕中究竟是幹什麼的?當舒爾茨先生拿到了他的那份遺產,發出威脅之後,我們的朋友們怎麼才能不害怕呢?」

施瓦茨寫下這幾句問句之後,感到這一天已經夠累的了,便脫去衣服,上了一張德國床,就是那張不舒服的小床,點燃菸斗,拿起一本舊書,邊怞邊看。但是,他似乎心不在焉。他的嘴裡連續不斷地吐出一口一口的香噴噴的煙來,發出聲響:

「噗!……噗!……噗!……噗!……」

他終於放下書來,陷入沉思,好像在思考如何解開一道難題。

「啊!」他終於喊道,「只要有鬼,我就能捉住!我定能發現舒爾茨先生的秘密,特別是知道他如何尋思對付法蘭西城的!」

施瓦茨唸叨著薩拉贊大夫的名字,慢慢地睡著了,可是,睡夢中,他卻唸叨著小姑娘讓娜的名字。儘管在他離開讓娜時,她已經是個大小姐了,但他仍舊記著她是個小姑娘。這種現象不難理解,純粹是聯想使然:想到薩拉贊大夫,也就聯想到了他的女兒。因此,當施瓦茨,也就是馬塞爾-布律克曼,醒來時腦子裡想著讓娜的名字時,他對此並不覺得驚奇,而且,從中反倒又一次體會到斯圖亞特-米爾1的心理學原理的絕妙。

1英國哲學家(1806-1873),邏輯學的歸納法和演繹法的創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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