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我深思的是下面這段文字:
「大家都知道,一些科學傢俱有超自然主義的傾向,奧多-斯托裡茨生前更是被人當作巫師。要是早三四個世紀,他肯定會被控施行巫術被追捕、逮捕、判刑,在廣場上被活活燒死。他去世後,不少人顯然出於迷信,把他當成一個裝神弄鬼的傢伙,擁有超人的本領。他們暗自慶幸他把大部分秘密帶進了墳墓,有理由相信兒子並沒有承繼老子的超凡科學才能。但別指望那些善良的民眾會睜開眼睛,在他們心目中,奧多-斯托裡茨是個不折不扣的巫師、魔術師。惡魔附體之人!」
不管別人對奧多-斯托裡茨如何看法,我想,關鍵在於羅特利契已斷然拒絕了他兒子的求婚,再也不必擔心那位情敵的蚤擾了。
文章繼續寫道:
「因此,除了奧多-斯托裡茨的忠誠朋友外,今年與往年一樣,仍將有大批民眾參加這位化學家的誕辰紀念典禮。可以推斷,迷信到極點的斯普輪貝格的市民們期待著能親眼目睹某種奇蹟的降臨。現在滿城風言風語,說墓地將出現最不可思議的奇蹟,最稀奇古怪的異事。就是基石炸天,學者的幽靈在一片金光照耀中復活,也不會令人瞠目結舌。可能某個洪水猛獸正對他的出生之地虎視眈眈呢,誰知道!……
末了,還有必要申明一下,有些人認為奧多-斯托裡茨根本沒死,葬禮那天,下葬的不過是具空棺。看來,理智要摧毀這些可笑的無稽之談,恐怕還得需要許多年月日吧。」
看完這篇報道,我不禁陷入沉思。奧多-斯托裡茨已過世並被埋在地底,這是鐵錚錚的事實。如果說他的墳墓會在5月5日這天炸開,他就像一個新的基督在民眾眼前復活現身,這簡直難以設想,但假如說父親的去世是確鑿無疑的事實,同樣肯定的是他的兒子在人世間也好端端的活著,那就是被羅特利契家拒絕的威廉-斯托裡茨。他會給瑪克的婚事製造麻煩嗎?……
「算了!」我扔掉報紙說道,「看我想到哪兒去了!威廉-斯托裡茨向米拉求婚……遭到拒絕……那再也見不到他了。既然瑪克對此事隻字未提,我怎麼老牽掛這事。」
我叫人拿來紙、筆、墨水,給瑪克寫了封信,告訴他,我次日離開佩斯,23日晚到達拉茲城。此地離拉茲不過300公里。我說,到目前為止,我的旅途一帆風順,沿途也沒有耽擱,看來餘下的路程也不會出什麼意外。我沒有忘記向羅特利契先生及夫人致敬,並請瑪克一定代我轉達我對米拉小姐的傾慕之情。
第二天8點,「馬提亞-高萬」起錨出發。
自然,從維也納起,輪船每停一站,都有旅客上上下下。一些人在普雷斯堡、拉堡、格朗和布達佩斯下船,一些人在這些碼頭上船,在奧地利首都時,船上只有五六個乘客,其中還有英國人,他們途經貝爾格萊德、布加勒斯特,直達黑海。
「馬提亞-高萬」是停泊佩斯時,船上又增添了幾位新旅客,其中一位行為舉止顯得很古怪,因而引起了我的注意。
此人大約三十五歲,高個,一頭火紅色頭髮,神態冷峻,目光嚴厲,一幅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他似乎覺得自己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倨傲無禮。我多次聽見他對船員講話,聲音冷酷、乾癟,令人生厭,連問人問題,語調也粗暴無比。
這位乘客看來不願和任何人打交道。這與我無關,因為一路上,我也是獨來獨往,船長是我向之打聽沿途情況的唯一一人。
仔細觀察此人,我可以斷定他是德國人,祖籍很可能還在普魯士。要是我沒弄錯,如果他知道我是法國人,他絕對不願意結交我,正如我不願意與他結交一般。是的,他是普魯士人,像人們常說的,身上帶有明顯的日耳曼特徵。根本不可能把他和真正的匈牙利人,平易近人的馬扎爾人混淆在一起,後者可是法國人民的真正朋友。
輪船離開布達佩斯後,平穩航行在河面上,因而,我可以仔細觀賞兩岸風光。我們把那對姊妹城遠遠拋在幾公里之外,到達切波爾島時,船隻駛入左邊的支流。
在佩斯下游,普斯陶平原又奇蹟般地出現在眼前,綠油油的草地,城郊長勢喜人的莊稼令人眼前一亮。河中仍是星羅棋佈的淺灘,上面柳樹成蔭,遠遠望去,只看得見一片灰白色的樹頂。
船隻行駛了150公里,夜間稍事休整,又沿曲折的河道前進。天氣陰暗不定,看來很可能下雨。19日夜,輪船到達施策茲扎德鎮,我只瞥見它一個模糊的輪廓。
次日,天高氣爽,風平浪靜,估計天黑前能夠抵達莫哈奇。
將近9點,我正要進船艙,正好那個德國人走出來,他盯著我,眼神很古怪,使我頗感意外,這是我們第一次狹路相逢,那眼神既蠻橫無禮,又充滿著仇恨。
這個普魯士人想幹什麼?可能他剛剛得知我是法國人吧?一個念頭閃現在我腦海中,他定是看到了放在船艙長椅上的我的旅行箱,箱蓋上貼著寫著我姓名的標籤:亨利-維達爾,所以,他才會這般怪異地瞪著我。
不管怎樣,他知道了我的姓名,但我可不願費心打探他叫什麼,我對此人毫無興趣。
「馬提亞-高萬」號到達莫哈奇碼頭時,天色已晚。對這座有一萬人口的小鎮,我只在一團黑影中瞧見了兩個尖頂。但我仍上了岸,在鎮上游逛了一個小時,才上船。
次日,21日,又上來了20來位旅客。天剛破曉船就啟程了。
那天,那個傢伙在甲板上幾次和我擦身而過,故意用那副神情死死盯著我。顯然,我是不應受到這樣的禮遇。如果這個無禮的傢伙有話講,大可徑直衝我說好了!不要用那雙眼睛盯著我,如果他聽不懂法語,我可以用他的母語回答他!
我問船長,他是否認識那個乘客。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他。」他答道。
「他是德國人?」我又問。
「沒錯,維達爾先生,我甚至覺得他是個雙料德國人——他可能還是普魯士人。」
「單料的就讓人受了!」我的回答看來很對船長的脾胃,因為他是匈牙利人。
下午,輪船到了佐鮑姆。但這座城市離左河岸太遠,根本看不清楚。那是座重鎮,人口不會少於8萬。它與塞格德同位於多瑙河和蒂薩河之間的寬闊半島上。蒂薩河是多瑙河最大的支流,它在貝爾格萊德前50公里處注入主河道。
次日,「馬提亞-高萬」號沿蜿蜒的河道駛向右岸的武科瓦爾。在這兒,多瑙河沿著斯洛維尼亞邊境,先向南流去,隨即拐彎向東流。這一帶遍佈軍事邊境區。在陡峭的河岸後面,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守衛森嚴。流動的巡邏哨保持著他們之間的聯絡,他們就住在簡陋的木房子和樹枝搭成的哨所裡。
這是一片軍事管制區。所有居民都被稱為「邊防居民」,他們都是士兵。省、縣、教區的區劃都被這支特殊部隊的連、營、團編制取代。這片區域自亞德里亞海直至特蘭西瓦尼亞的叢山峻嶺,方圓610平方英里,下轄110多萬居民,他們必須遵守嚴格的紀律。這一制度的設製得上溯至瑪麗-黛萊瑟統治之前,它不僅可以抵禦土耳其的入侵,同時也形成一條防線,防止瘟疫流入。
船隻停泊在武科瓦爾後,我就再也沒有在船上見到那個德國人。他可能上岸了。我擺脫了他的糾纏,也免去了一番口舌之爭。
現在,別的事情佔據著我的思索。幾小時後,駁船就要抵達拉茲了。見到闊別一年之久的弟弟,緊緊擁抱住他,和他談論軼聞趣事,結識他的新家庭,該是多麼快樂的事啊!
下午5時左右,左岸楊柳叢中掩映著幾座教堂,白雲飄浮的青天裡清晰地浮現出教堂的尖頂、圓頂的剪影。
駁船緩緩駛近碼頭,這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正站在左弦,望著碼頭,大部分乘客此刻已擁到弦邊。在棧橋碼頭的出口處擠了很多人。我相信瑪克也在其間。
我正仔細搜尋著瑪克的身影,猛然我耳邊清晰地響起一個聲音,那是用德語說的:
「如果瑪克-維達爾迎娶米拉-羅特利契,災難必將降臨米拉!瑪克也要遭殃!」
我猛地轉過身去……沒有別人,但明明有人對我說話,聲音很像那個已下船的德國人。
可,沒人,我再重複一次,沒人!雖然,我誤以為聽到了這句威脅……只是幻覺……僅此而已……我手提旅行箱,肩挎背包,在震耳欲聾的輪船轟鳴聲中下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