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一天開始,玄梔林就一直守在星颯的身邊。
護衛安臣,尚儀夏笛,包括所有照顧王子殿下的人,都有點微微的驚訝,因為從來都沒有看到王子和王妃這樣默契地相處過。
玄梔林精心無比地照顧著星颯,日日夜夜地陪著他,親手為他做各種各樣的補品和湯品,再不需要治療的時候,她會推著他去花園裡曬太陽,在一棵緬梔花樹下,小女孩囡囡總在那裡開心地等著他們。
星颯的笑容一日比一日多,應該說,只要玄梔林在的時候,他都是微笑著的,笑容真的如玄梔林所希望的那樣溫暖,根本不像曾經的星颯。
王太后還是經常來,但每一次來的時候她都站在病房外,看著星颯和玄梔林融洽的相處,然後靜靜地離開。
日子過得很平靜。
平靜得讓玄梔林有一種做夢的感覺,她甚至以為,自己的一輩子都會這樣安靜地走下去了。
六月的島國,正是多雨的季節。
而炎熱的七月即將來臨。
玄梔林剛從星颯的主治醫師辦公室裡走回來,她向醫師詢問了星颯現在的恢復狀況,得到了很好的答覆之後,心已經寬慰了很多很多。
醫院走廊的窗外,細雨紛飛,瀰漫著溼溼雨霧的花園裡,竟有兩個小小的人影。
梔林停住腳步,看向窗外。
那是囡囡和曾經送給她一個氣球的小男孩,兩人應該是在花園裡玩然後被突如其來的雨給淋到了,此刻正嘻嘻哈哈地朝著花園外,醫院的大門跑去。
小男孩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蓋在囡囡的頭上,還伸著手臂為囡囡擋雨,卻忘了照顧自己,一腳踏在了剛剛形成的水坑裡,濺了一腳的泥。
他卻渾不在意地笑著,囡囡居然也選擇同甘共苦一腳踏到水坑裡去,抬起頭來得意地朝著小男孩一笑,笑容活潑可愛。
雨霧模糊。
梔林看著窗外的兩個孩子,她的臉上帶著一抹微笑,然而,她笑著笑著,卻有著溫熱的液體滑落嘴角,帶著淡淡的鹹澀。
窗外那兩個小小的影子,就像是一根針,一寸寸地刺進了她的心中。
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情,我都不會讓梔林在我面前消失的,我會永遠守護你。
童稚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迴響著,在漫天大雨中,九歲的文晴川看著六歲的玄梔林,如此堅定地說著,他們渾身都是泥,卻還是那樣天真可愛的笑著。
那似乎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原來曾經的所有往事,都會在飛逝的時光中,像雲煙一樣飄散……變得恍若一夢,不再真實……
窗外細雨紛飛。
玄梔林輕輕地低下頭,伸出手指揩去唇角的淚珠,努力地笑了笑,讓自己的面色變得好一些。
她不再去看那兩個孩子,靜靜地轉過身朝著星颯的病房走去。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清香的氣息。
玄梔林輕輕地眨眨眼睛。
一大束緬梔花被精心地插在了美麗的花瓶裡,花瓣純白動人,已經有幾片落在了乾淨的桌面上,而桌旁,還坐在一個人。
星颯正在看書。
一連幾個星期的休養,他的面色已經好看了許多,雖然身體還未完全康復,略顯消瘦,但是與生俱來的優雅與高貴已經讓人不敢正視他奪目的光芒。
他聽到了門口的響動,靜靜地抬起頭來,紫眸中已經閃現點點明亮的笑容,恍若映照在大海里的星光。
「你回來得可有點晚哦。」那是絕對清晰好聽的聲音。
「對不起,」玄梔林微微一笑,走上前來到他的面前坐下,順勢把桌面上的那本書收起來,「因為主治醫師嘮嘮叨叨地說了好多事情,告訴我要怎樣照顧你,所以就耽誤了時間,這本書我暫時沒收,一定要好好休息這是主治醫師給你的忠告之一。」
星颯無可奈何地看著書被玄梔林收起來,開始辯解,「我只是讓安臣……」
「下次要是安臣再從宮裡帶書給你,」玄梔林故意不給他好臉色,「我就讓夏笛扣他半年的薪水,降他的等級。」
星颯微笑,「你是不是準備用這種方式把王宮裡的侍衛都給嚇走?」
「你以為我不敢?」玄梔林還給星颯挑釁的一眼,依然是曾經的當仁不讓,「都跟你說過,天這麼涼,你就不能好好的躺在床上?」
「好吧,」星颯站起身來朝著病床走去,眼眸含笑,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在抱怨,「你真是越來越羅嗦了,跟張尚儀很有一拼。」
他躺在床上,玄梔林坐在床邊,低頭將被子蓋在他的身上,認認真真地替他掖好,長長的睫毛無聲地垂下,神情專注,好久好久都不動一下。
他長久地看著她。
星颯淡淡地笑了,「你對我這麼好,有時候就讓我感覺我自己像是生活在夢裡一樣,彷彿眼前的你,是一個鏡子裡的幻象。」
任誰都聽得出他言語中那一份緊張和不確定。
玄梔林抬起頭,「手伸出來。」
星颯微怔,但還是將信將疑地伸手到玄梔林的面前,玄梔林看了看他的手,忽然抬起自己的手朝著他的手心用力地打下去。
「啪」的一聲。
她打中的星颯的手心,星颯愕然地看著玄梔林,卻見到玄梔林微微揚起了嘴角,帶著純淨的笑容。
「疼不疼?你現在還認為你生活在夢裡嗎?」
星颯凝望著玄梔林。
手心裡微微的疼痛傳遞到心中,竟是滿滿的幸福。
一言不發,他忽然伸出手來,靜靜地抱住了玄梔林,將玄梔林牢牢地抱在自己溫暖的胸膛裡。
窗外,微涼的小雨已經停下來了,太陽穿過雲層,將耀眼的光芒灑向大地,翠綠的葉片上,凝在上面的雨滴分外的璀璨奪目。
夏笛端著午餐走進來的時候,發現安臣還守在休息室裡,她微微一笑,端著晚餐剛要走進去,安臣低著頭,卻出聲說道:
「王子殿下正在和王妃說話,我們還是不要打擾比較好。」
夏笛停下腳步。
她當然知道星颯和玄梔林終於和好有多麼的難得,當然不能夠隨便打擾他們獨處的時間,她轉過身,把午餐放在了安臣的面前,微笑著說道:
「那我先把午餐放在這裡,等會你給他們端進去,不要等太久,午餐會涼的。」
安臣點頭。
夏笛彎腰放下晚餐,直起身來對安臣施了個禮,聲音溫婉,「那我先出去了,一切就麻煩安大人了。」
無論對誰,她都永遠是禮貌客氣的。
安臣再次點頭。
夏笛側過身朝休息室的房門走去,然後關上了休息室的門,在房間裡,就可以清楚地聽到她離開的腳步聲。
安臣終於靜靜地抬起頭來,看著夏笛離開的方向,眼眸中帶著淡淡的光芒。
病房內。
絲絲縷縷的陽光已經灑進了病房裡,空氣依然帶著些許雨後的涼意,卻清新得讓人心曠神怡。
玄梔林坐在床邊,星颯也坐著,不過他伸出手臂從後面輕輕地摟著她的肩頭,將玄梔林攬在懷裡,兩人一起看著窗外的細雨初霽,璀璨光芒。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他們可以感受到彼此輕輕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默默地看著窗外漸漸燦爛起來的陽光,星颯忽然微微的一笑,「梔林,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媽媽也是這樣抱著我看太陽呢,不過那時候媽媽都是抱著我,我的哥哥只能安分地坐在一邊,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和我的哥哥相比,我是非常調皮的,總不能在一個地方好好的待上一會,而且脾氣很倔強固執,如果媽媽對哥哥好一點,我就會很生氣。」
玄梔林莞爾,「原來你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這麼小氣了。」
「不許你這樣說我,」星颯索性用力箍了箍她的肩頭,當做對她的懲罰,「玄梔林,那時候我還是小孩子,怎麼會想到那麼多。」
還真是幼稚!
玄梔林微笑,星颯依然在她的耳邊靜靜地說道:「那個時候,哥哥就對我非常好,甚至不惜為了我去頂替火燒宗殿的罪名,他保護了我,自己卻被永遠的囚禁了!他是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玄梔林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因為他的母親早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人世了,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就是那個遠在海外的哥哥星颯。
她輕輕地開口,「星颯……」
「等我傷好之後,我們去緬梔花神社吧!」
「嗯?」
「你不是說緬梔花神社許願很靈嗎?等我康復之後,我們一起去那裡許願,我要告訴我的母親,我已經找到了最愛的女孩子,而且這個女孩子,也終於決定回頭來喜歡我了,我還要為我的哥哥祈願,希望他也可以和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
「現在去緬梔花神社的話,也會看到很美麗的風景,因為這個時候正是緬梔花開的最繁茂的時候,我已經可以想象得到石階上肯定鋪滿了厚厚的緬梔花瓣,那片樹林,一定是一片純白色的。」
「……」
「我知道你很喜歡那個神社,你一定不知道,你小時候有一次和爸爸吵架賭氣離家出走跑到神社去,我可是躲在暗處一路保護著你呢,看著你在緬梔花樹下哭哭啼啼的。」
星颯說得興高采烈,,看上去他從未這樣開心過,這也許是他二十幾年來第一次將心扉開啟,第一次這樣無所顧忌地述說著自己的快樂。
在陽光的映襯下,他英氣的眉宇間,竟然有著閃亮的光輝。
玄梔林卻一直沒有說話,但她卻依然保持著嘴角那抹笑容,那抹笑容似乎已經僵在了她的唇角,無論星颯什麼時候看她,都可以看到她那抹笑容。
那表示,她在聽著,很認真地聽著。
窗外的陽光燦爛眩目,在梔林的眼前飛舞著,彷彿是無數揮舞著翅膀的小天使,她們對梔林微笑著,而梔林竟在剎那間,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讓我進去——」
病房外的休息室忽然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打亂了他們之間的平靜,緊接著,就聽「嘭」的一聲,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帶著憤怒氣息的女孩出現在那裡。
星颯和玄梔林同時轉頭看去,玄梔林的眼睛忽然睜大,怔然地看著出現在門口的女孩子。
竟然是方翼!!
女孩方翼同樣愣住,她看著星颯身邊的玄梔林,目光倏地銳利起來,聲音竟然帶著嘲諷,「玄梔林,你現在過得很開心嗎?你是不是忘了一個人了。」
忘了一個人!!
玄梔林的身體猛烈地一震,瞪大眼睛看著方翼緊繃的面容,不好的預感瞬間湧上了她的心頭。
方翼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王妃殿下,可否跟我說幾句話?」
醫院的花園裡。
玄梔林將方翼一路帶到了這裡,一路上,她們都一言不發,玄梔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方翼憤慨的怒氣正在一點點的加深。
在一張休息椅前停住,玄梔林轉頭看著方翼,低聲說道:「你找我有事嗎?」
「你已經和王子殿下和好如初了嗎?」
「小翼……」
「就因為他救了你,所以你決定要以身相許了?就因為那個可笑的責任,你已經決定要和那個你不愛的人過一輩子了是嗎?」
方翼一開口就咄咄逼人。
這一切都是梔林想象得到的,梔林微笑,靜靜地彎腰坐在休息椅上,聲音依然清晰淡定,「是的,方翼,你說得都對。」
她竟然全部承認!
「玄梔林——」
方翼突然捏緊手指,目光明銳起來,口氣冷漠不留情面,「文少爺呢?你把文少爺擺在什麼地方?你和文少爺這麼多年積累起來的感情可以說不要就不要了嗎?」
玄梔林安靜地坐著,十指交合放在膝蓋上,長長的眼睫毛隨風輕顫,她微笑了一下,笑容清透如霧。
「小翼,你放過我好不好?」
「什麼?」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資格選擇自己想要的,這不僅僅是星颯差點為我而死的原因,還有就是,我惟有這樣做,才能保護小七哥,才能讓王太后陛下放過文氏家族……」
「……」
「你難道沒有發現,其實在我、星颯和小七哥之間,最可憐的是星颯嗎?他被我利用了,他還要裝做什麼都不知道,還要那麼開心的笑,」玄梔林白皙的面孔上出現了微微苦澀的笑容,「方翼,王太后現在已經視我為眼中刺,我如果現在去找文晴川,會給文氏家族帶來滅頂之災的。」
方翼凝望著玄梔林,她的目光中漸漸地湧現出一種光芒,那是絕望的光芒,越來越多的絕望在她的眼睛裡凝聚,最後竟化為奪眶而出的眼淚。
「玄梔林,你真是太天真了,你難道不知道,文氏家族已經遭受到了滅頂之災了!!」
她的聲音痛苦得彷彿跌入了無底的深淵。
玄梔林的心瞬間戰慄。
她猛抬起頭來看著方翼,看著那些數不清的淚水,紅潤的嘴唇張了張,竟然驚怔地沒有說出話來。
「文晴川怎麼了?」
站在病房的窗前,星颯靜靜地看著樓下花園裡靜坐的玄梔林,他看到了她緊張蒼白的表情,紫眸中一片銳利的光芒。
安臣站在他的身後。
他低下頭說道:「王太后陛下命令文大人親自遣送艾琳娜歸國,當專機降落在丹麥機場的時候,文大人就被王太后事先安排好的人給看管住了,目前為止杳無音信,應該已經被拘禁在了丹麥。」
星颯的手指無聲地抽緊。
王太后果然動手了,如此的滴水不漏,陰狠毒辣,在將文晴川放出市政廳之後,在一切都貌似即將平靜的情況下,突然出手打了文晴川一個措手不及。
先斬後奏,足夠決絕,不給文氏的力量一點反撲的機會,甚至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這個時候,玄梔林會怎麼做呢?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紫色的眼瞳驀地閃過一抹震驚的光芒,身體竟然猛然前傾,扶住了明亮的大玻璃,安臣看到星颯瞬間的失態,驚訝地喊道:
「王子殿下——」
星颯定定地看著窗外,眼眸中的震驚在一瞬間隱去,剩下的只是一片猶如雪山般空茫茫的顏色。
苦澀的疼痛從他的心裡一點點地升騰起來,心彷彿一寸寸地裂開了……
其實,早就應該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陽光明媚的花園裡。
早已經沒有了一個人,完全的空了。
短短幾個星期,竟然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玄梔林一口氣衝回了王宮,有那麼一刻,她的大腦思維全部都凍結了,沒有任何反應和感知外界的能力,只有方翼哭泣的聲音在她的耳邊瘋狂的迴響著。
文少爺已經被拘禁了!
此刻他已經被拘禁在國外了!!
他已經沒有自由,他的一輩子都已經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