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大路。
緬梔花瓣帶著溫暖的光芒在清風中飛舞著,溫柔地在一個修長的人影周圍降落,甚至悄悄地停留在他的肩頭,不願離去。
他還是他,那溫暖如大海一般寬廣的氣息,那是專屬於玄梔林的味道,清新,寧和,澄淨……
緬梔花簌簌落下。
文晴川站在大路上,他的面前,是氣勢十足的往事車隊,他卻依然寧靜溫和地笑著,看著那長長的車隊在自己的眼前,一輛輛地停下來。
玄梔林呆呆地坐在車內,呆呆地看著車前方靜靜站立的文晴川,呆呆地看著那些白雪般飛舞的緬梔花……
那些緬梔花飛舞著,就像是三年前她嫁給星颯,成為王國王妃的那一天,那樣肆無忌憚的在她的眼前。
那一天,在大婚的遊行中,她坐在迎親的馬車上,捏著琥珀石,等著他的到來,等著他兌現他的承諾,帶她離開。
然而,他沒有來!
三年後,同樣是緬梔花飛舞的天空下,他出現在靜寂的馬路的中間,微笑著攔住那尊貴的車隊,眉宇間一片溫潤如玉的光芒。
砰——
玄梔林最先推開車門衝上前去,她的腳步跌跌撞撞,激動地眼淚已然從面頰上滑落,地面上,厚厚的緬梔花瓣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
玄梔林在距離文晴川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微風從兩人之間緩緩地吹過,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照在文晴川帶著溫和微笑的面容上,他眉宇間犀利的氣息似乎都已經被緬梔花的香氣洗去了,只剩下了那一片溫暖的笑容,一如三年前那個和煦如陽光的少年。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文晴川……」
眼淚從玄梔林的面容上低落,她在迷濛的淚水中顫抖地開口,「你……為什麼還要回來?!」
「三年前,是我虧欠了你。」
文晴川微微一笑,笑容猶如燦爛的雪光,明亮耀眼,足夠讓世間的萬物在剎那間黯然無光。
「三年後,我……再也不想……一個人走了。」
三年後
即使要走,也要帶你一起走!
玄梔林的身後,所有的王宮侍衛都已經奔下車來,紛紛衝到玄梔林和文晴川的周圍,嚴密戒備,卻不敢輕易走上前來。
查總管緩緩地走到金色房車的後座,彎腰開啟了車門。
王太后沉默地走出來,她看到了遠遠地站在馬路中間的文晴川,眼中竟然露出了一抹些微的疑惑。
他這是什麼意思?
自投羅網?!
王太后看著文晴川,聲音很淡,「把他帶走。」
查總管抬起頭,朝著不遠處的宮廷侍衛做了一個手勢,宮廷侍衛馬上領會,走上前來對文晴川說道:
「文大人,跟我們走吧!」
文晴川淡然一笑,邁開步子走出去,那些侍衛馬上環繞在他周圍,瞬間將他與玄梔林隔離開來。
她看著他被帶走,在瞬息之間,鋪天蓋地的淚水已經浸痛面龐。
風忽然大起來。
漫天飛舞的緬梔花瓣猶如從天而降的白雪,純潔無暇,天地之間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經被這如雪的緬梔花鋪就——一片純白。
這一夜的王宮,註定了不太平。
四面環海的星釋王國,向來以海軍建設為國家的命脈,然而,這一夜,王國所有的海軍艦隊示威般地都聚集在王國的領海內,任憑市政廳如何下達返航的命令,都不見有一軍一艦離開。
王宮中護衛軍竟然傾巢出動,在王宮各處一一駐防,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市政廳夏總理早早下達了宵禁令,街道上,更是靜寂無人。
誰都可以看出王國局勢驟然變得緊張,彷彿有一場內戰即將爆發。
玄梔林被關進了靜思殿,而文晴川也被帶入了王宮,關入了中宮殿旁的側宮,一處幽靜樓閣的第四層裡。
王宮裡,每一個聞知訊息的人都開始小心翼翼起來,生怕惹禍上身,做起事來連大氣都不敢出。
妃宮殿。
小葵焦急地看著靜思殿的方向,焦慮不安地回頭看了看夏笛,「夏尚儀,王妃現在還被關在靜思殿呢,要怎麼辦才好啊?」
夏笛咬咬嘴唇,她早已經沒有了主意。
先是張尚儀怒氣滿面地來叱罵妃宮殿的侍女,說她們不好好地看好王妃殿下,以至於讓王妃做下辱沒王室聲譽的事情,將所有的侍女都調出了妃宮殿,只剩下她和小葵。
再就是王宮御醫房的醫生居然連夜被宣進宮,進入中宮殿面見王太后,從出來的那刻起就面色鐵青,說不出一句話來。
事態緊急,梔林有難,她就是再遲鈍,也感覺出來。
當年王子殿下的母親一夜暴卒,據說那根本就是王室傳出來的假訊息,先王妃真正的死因,與王太后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夏笛死死地咬住嘴唇,雙手糾結著絞在了一起,心裡七上八下早已經亂成了一團。
該怎麼辦?
這個時候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夠救梔林,要怎麼做才能行?!
夜幕降臨,月明星稀,王宮裡所有的一切,都被隱入那片深沉的夜幕裡。
中宮殿側樓閣,幽靜安然。
文晴川漠然地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一切,眼珠漆黑如夜。
他的手裡緊緊地握著那枚緬梔琥珀,彷彿那就是他全部的希望一樣。
桌面上,擺放著紋絲未動的飯菜,一個侍女悄悄地走進來,看到文晴川淡然沉靜的樣子,也不再言語,低頭將飯端了出去。
稍頃。
原本關上的房門被一隻蒼白的手再度推開,只不過這次房門被推開得稍微有些緩慢,因為那隻手的主人還有些虛弱。
那個人走進了房間,站在文晴川的身後。
房間裡安靜的連根針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辨。
文晴川知道自己身後有人,他等著那人說話,但是那人始終沉默著不發出任何聲音,固執地等著他回頭來看自己。
終於。
文晴川轉過頭來。
他看著站在面前的人,英氣的眉宇無聲地蹙起來,文晴川默默地抿緊了嘴唇,手指不由自主地僵硬。
靜思殿是關押玄梔林的地方。
偌大的空間裡,只有玄梔林一個人的身影,沒有燈光,有的只是窗外淡淡的月光,沒有聲音,有的只是她輕輕的呼吸聲。
默默地坐在地板上,玄梔林忽然失神地笑了笑。
她……似乎成了這裡的常客了呢。
每一次犯了錯誤都會被關到這裡,第一次是自己一個人,傻呆呆地在這裡看月亮,第二次是和星颯一起……
星颯……
梔林臉上的笑容忽然緩緩地消失了,心一點點沉下去,眼眸中出現了一片黯然,恍若有著淡淡的水光。
「原來……報應來得這麼快……」
她把他扔下去看文晴川,即便是告訴他,自己會很快回去,可終究,還是沒有完成這份承諾。
她沒有回去,也許,永遠都沒有辦法回去了。
這一輩子,她註定要對不起他!
嘩啦——
靜思殿的大門忽然被推開,一個高高的人影站在了門口。
玄梔林愕然地抬起頭來,看著那個走進來的人,吃驚地喊出聲來,「靳楚南?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剛從國外回來。」
靳楚南迴答玄梔林,口氣卻出奇的冷漠,彷彿結上了一層冰一樣,讓人不寒而慄。
「你……」玄梔林怔住,不解地看著他,平日裡遊戲人生的南瓜哥哥居然會這樣冷淡地對待她。
「玄梔林……」
靳楚南一直走到玄梔林的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玄梔林,口氣依然淡漠,「我是來警告你的,你和文晴川,不要鬧得太過分。」
彷彿一根冰凌狠狠地刺進玄梔林的心肺之間,梔林呆怔地看著靳楚南,瞬間竟然不能完整地表達出一句話來。
「你……你說什麼?」
「你自己心裡清楚,」靳楚南的面色陰暗,口氣愈加的冰冷,「看看你把這個王國鬧成了什麼樣子,王子為了你差一點喪失生命,文晴川為了你不惜與王室對立,玄梔林,你是小孩子嗎?難道你只會任意妄為卻看不到這些嗎?!」
「……」玄梔林愕然地看著他,身體一陣僵硬。
「你知道我為什麼回來嗎?」
靳楚南霍地伸出手指指向窗外,直向南方,目光犀利冷硬,「我是回來部署王室軍隊的,因為此刻就在南方,象徵文世家族的力量的海軍艦隊已然佈滿了整個王國海域,所有的海軍軍隊紛紛倒戈對準了王室,就在現在,整個星釋王國無人安眠,誰都看得出,國家局勢驟然變得緊張動盪!」
心似乎被狠狠地揪扯住——
玄梔林震驚地捂住嘴唇,看著冷漠的靳楚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也許就是今夜,我們的國家就要有一場內戰爆發,旗鼓相當的王室與文氏家族多年的矛盾終於一觸即發,而這一切的導火索竟是因為你——玄梔林,全都是因為你!!」
「……」
「星釋王國本就是小國,一次內戰就足以給它致命的打擊,如果——」靳楚南冰冷地看著她,「別的國家在這時候打著維和的口號選擇插手,到時候引狼入室,喪權辱國,就不是禍起蕭牆,同室操戈這麼簡單可以解決的了!」
他說的句句屬實!
「別說了!」玄梔林忽然站起來,朝後退了一步,聲音顫抖,「靳楚南,你別說了,你到底要做什麼?你到底想要……」
「馬上跟我走出去,走出去找文晴川,告訴他,如果他敢與王室兵戎相見,你就裝死在他的面前!」
靳楚南的聲音決絕冷漠。
玄梔林猛地抬起頭來,震驚地看著靳楚南,「你說什麼?」
「我在說解決所有禍端的唯一辦法,只有讓文晴川停手,停止與王室對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可是如果這樣做他會被王太后囚禁起來的,他會被毀掉的,我怎麼能……」
「如果他不這樣做——」
靳楚南長久地凝視著玄梔林,聲音低沉,「你們兩個人,會毀了這個原本寧靜祥和的王國!玄梔林,你不要禍國殃民!」
心被匕首狠狠地刺中!
玄梔林怔怔地看著文晴川,眼淚從眼窩中滴落出來,恍若刀子,緩緩地割過她蒼白的容顏。
譁——
靜思殿的門再度開啟。
查總管帶著幾名侍女站在殿門口,他看到南,卻一點也不驚訝,目光轉向了玄梔林,淡淡地說道:
「王太后旨意,請王妃殿下去宗殿」。
宗殿?!
這一次輪到靳楚南震驚地看著查總管,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眼睜睜地看著玄梔林在自己的面前走過。
宗殿——那個擺放著王室祖先靈位的地方,那個當年處死星颯母親的可怕的地方!現在居然要把梔林帶過去!
王太后要處死玄梔林?!
心中一緊,靳楚南突然出聲一閃身擋在了玄梔林的面前,冷冷地看著查總管,「查總管,梔林不能去那種地方。」
查總管微低頭,「這是王太后的旨意。」
「誰的旨意都不行!」
他發怒,抓緊了身後的玄梔林,「夠了,這不是十幾年前那個王室專權的時代,不要以為王太后就可以隨便處置……」
「南大人……」查總管馬上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請你注意語氣,王太后陛下是不容低位的。」
「我不允許!」
「南瓜大哥,算了。」玄梔林輕輕出聲,從靳楚南的身後走出來,蒼白的面容卻出奇的柔和,「你說的對,我不能禍國殃民,所以你看,王太后比你更早想到了解決這一切的辦法,釜底抽薪,她比你更狠!」
「玄梔林!」
「我知道,你剛才不是真的生我的氣,你是在故意嚇我,可是你說的每一句……都很對。」玄梔林微微地笑著,笑容脆弱憂傷,「請原諒我,原諒我和小七哥。」
靳楚南怔然地看著她,眼眸中一片傷痛。
玄梔林走向查總管,隨著查總管走出靜思殿,在即邁出靜思殿的時候,她忽然轉過頭,看著靳楚南,唇角露出一抹純澈如水的笑容:
「我突然感覺,我其實很幸福,因為在我遇到傷害的時候,總會有人站出來保護我,小七哥是這樣,你是這樣,星颯——也是這樣!」
她離開的最後一縷笑容,竟是那樣的滿足快樂。
然而。
靳楚南原本茫然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道光芒,他忽然想到一個人,這個時侯,唯一能拯救玄梔林的人!
他抬起頭,幾乎閃電般衝了出去,飛快地衝入茫茫的夜色裡!
中宮殿側宮,樓閣四層。
房間裡,許久都沒有聲音,星颯靜靜地站立著,面容還有些蒼白,但依然英氣十足,讓人不可小覷。
他看到了文晴川手裡的緬梔琥珀,神情卻依然不變。
文晴川站在他的對面,沉默地抿緊唇角。
「怎麼樣?考慮清楚了嗎?」
星颯淡笑。紫眸深邃,淡淡的笑容中帶著包容天下的王者氣勢,「難道這樣的交換條件,還不能讓你滿意?」
文晴川目光犀利,「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個!」
「我能給你的只有這些!」儘管身體還沒有王權恢復,星颯依然淡定自然地面對他,絲毫沒有半點軟弱。
「不要奢望太多,玄梔林是我的王妃,我的妻子,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這一點,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
「可是你卻從來沒有讓她開心過一天!」文晴川咄咄逼人,毫不退讓。
「誰說我們在一起不開心,」星颯談談一笑,笑容依然蒼白,「也許曾經我部知道該怎麼珍惜她,但是現在,我會盡我的一切可能去愛她,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你文晴川一個人才能給她最好的!」
「……」
「梔林也應該對你說了這些吧!」星颯沉穩依然,目光落在文晴川手中的緬梔琥珀上,淡笑。
「這枚緬梔琥珀,是她親手退還給你的?」
文晴川蹙起眉頭。
星颯在不動聲色間已經挑戰了他,他默然地地看著文晴川,面容淡定,恍若所有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已然成竹在胸。
沉默,在兩人之間長久的橫亙著。
而最先打破這僵局的,竟是「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猛地撞開,靳楚南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了房門口。
星颯和文晴川同時轉頭看他,目光驚愕。
「梔林——被王太后帶走了,」靳楚南看著房間裡的兩個人,顧不得喘一口氣,依然情急地大聲喊道,「她被帶到了宗殿,帶到那個鬼地方去了!」
房間裡的氣氛在瞬間大變。
星颯和文晴川幾乎同時醒悟過來靳楚南的話意味著什麼,腦海裡念頭一轉,他們幾乎同時強出門去,站在門口的靳楚南幾乎被他們協同一致的動作給衝倒了。
然而,身體該極度虛弱的星颯在奔出房門的一霎那,傷口竟被過於強烈的動作牽制,劇烈的疼痛立刻侵襲他的全身。
他一個趄列,居然栽倒在地。
「星颯!」
靳楚南震驚地看著跌倒在地面上的星颯,搶上前去扶起他。卻看到他背部已然流出一大片血跡,顯然是傷口崩裂。
星颯的面孔已經一片雪白,他抬起頭來看到了文晴川,文晴川站在樓梯的中央,遲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快去救她——!!!」
幾乎是毫不猶豫,星颯大喊出聲,他的身體顫抖,傷口劇烈的疼痛已經讓冷汗爬滿了他的額頭。
文晴川微怔一下,身體卻早已經先於一是行動,飛快地衝下一層層樓梯,在樓梯的最後一層,宮延侍衛將要攔住他的時候,星颯的喊聲已經傳了過來:
「放他出去!」
宮延侍衛忙退開,放文晴川離開!
樓上,星颯支撐著搖晃的身體從地面上站起來,他看著衝出去的文晴川,只覺得胸口處一陣血氣在瘋狂地翻湧著,他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氣勢恢弘的宗殿,是完全的木質建築。
星釋王國王族的宗殿內共有十九個神龕,供奉著王族三十位君主和王后的牌位,殿前巨大的石鋪平臺顯示出莊嚴肅穆的氣氛。
左側的功臣堂中安放著六十位王國開國功臣的牌位,右側是保管著祭祀器皿的展示廳和祭祀時樂師待命或練習的樂宮廳。
這是經過重新修繕過的宗殿,十幾年前,一場大火幾乎毀了這個地方,而縱火的少年,卻恰恰是王國的大王子星諾,目前被關押在海外,囚禁終生。
宗殿的門大開著,夜風從門外吹進來,吹動殿內黃色的垂幌,簌簌之聲恍若某人悲傷的哭聲。
石鋪平臺上,王太后穩穩地坐在金黃色的宮廷椅上,她的身邊是默然的查總管,還有張尚儀,她的手中端著一個銀色的盤子,上面擺放著一碗黑色的藥汁和一把匕首。
玄梔林跪在平臺臺階之下,默然無言。
良久。
王太后靜靜地抬眼看了看跪在下面的玄梔林,她的手指輕輕地捏緊,眸光裡一片複雜的顏色。
彷彿是,曾經那慘烈的一幕,又在這裡重演了。
十幾年前,為了阻止星颯的母親,先王妃說出對王室不利的話語,她賜給了那個女人一碗毒藥,再昭告天下,王妃暴病而卒。
十幾年後,她又坐在這裡,面對的是——臺階下那個花瓣般美麗的女孩。
明天,難道她還要昭告天下,又一位王妃暴病而卒了?
「你是我見過的最能惹事的王妃。」
凝望著玄梔林,王太后淡淡地開口,聲音中沒有一絲感情,冰冷如雪,「不僅害了星颯,也害了文晴川,更害了你自己。」
玄梔林低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