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面而來的,是暖暖的薰香氣息。
氣派的大理石辦公桌上,薰香燈散發出溫暖的光芒,因為只有這一盞燈開著,所以房間裡的光線微微有些昏暗。
星颯踏上柔軟的地毯,大步走向l型的辦公桌,手剛剛碰觸到桌面。
他忽然站住。
紫色的瞳仁中閃過一道微怔的光,然而很快的,那抹光芒沉澱下去,變成一片溫暖深邃的感情。
梔林坐在他的辦公椅上,輕輕的蜷縮著身子,靜靜的睡著了。
薰香燈的光線在她的白皙的面孔上灑下明亮的一片,映照著她的肌膚如凝脂一般,長長的眼睫毛柔順的伏在雪白的肌膚上,一動不動。
星颯默然地凝望著她的睡容。
陳內侍悄悄地走過來,他看到了梔林,微微吃驚,剛要張口說話,可是星颯伸出手來示意他安靜。
陳內侍馬上閉上嘴巴。
星颯彎下腰,儘量輕輕的抱起了還在熟睡的玄梔林,他的動作很輕,梔林被他抱起來,頭枕在他的臂彎上,呼吸依然平穩安靜。
他抱著她,走出書房。
穿過東宮殿的迴廊,一直走到妃宮殿,星颯走得很穩很穩,梔林躺在他的懷裡,依然熟睡,恍若初生的嬰兒。
妃宮殿。
還在守夜的夏笛看到星颯抱著玄梔林走進來的時候,微愕地睜大眼睛,卻又很快的反應過來,忙走上去把妃宮殿寢宮的門開啟,讓星颯抱著玄梔林走進去。
直到將梔林安頓好,給她蓋上暖暖的被子,星颯才轉頭看站在自己身後的夏笛,低聲說道:「你不是說王妃早就休息了嗎?怎麼還讓她一個人睡在書房裡?」
「王妃一直說要等您回來,」聽出了星颯語氣中的責備,夏笛忙低下頭小心翼翼的說道,「因為害怕您會擔心,所以她讓我們告訴您,她已經休息了。」
星颯眼中的光輕輕的顫了顫。
他準過身,伸出修長的手指為玄梔林細心地掖好被角,他的動作依然很輕,恍若拂過花瓣的蝶翼。
夏笛悄悄的退了出去。
寢宮裡安靜下來,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照進來。
星颯就著腳下的地毯悄聲無息的坐下來,他的側面,就是純白的大床,玄梔林安靜的睡著。
那一刻。
他的側面頰旁就是她的睡顏。
她的呼吸,很輕很輕的從他的臉頰旁吹過。
他準過頭,看著熟睡的玄梔林,在月光的照耀下,星颯的紫瞳,凝著無數的星芒,反射出一片燦然的光華。
那一剎那,他的心,忽然有著從未有過的寧靜。
他會這樣守著她,千千萬萬世!
清晨。
柔柔的晨曦一點點地灑進華麗的臥室裡,空氣中有著細小的光芒顆粒在飛舞著。
玄梔林是被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給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卻發現聲音是從臥室外面傳來,而平時守在那裡的侍女竟然全都不見了。
叮叮噹噹的聲音不絕於耳,似乎有人在釘著什麼東西。
她從床上坐起來,本來穿著厚厚的棉質睡衣,但還是稍微有些冷,所以又多加了一件米黃色的外套在外面,循聲朝外走去。
聲音傳來的方向是東宮殿的花園。
梔林疑惑地一步步走過去,伸手推開透明的玻璃門,走下純白色的臺階,清新的空氣迎面而來。
眼前出現的一切讓她微微吃驚地睜大眼睛。
花園裡。
高大的緬梔花樹下,一個剛剛做好的景緻鞦韆隨風輕輕地晃動著,而星颯穿著舒服的休閒服,手裡拿著一個錘子,在那裡認認真真地釘著什麼。
辛巴和涅涅老老實實地停留在她的身邊。
翠綠的葉子隨著微風在星颯的周圍輕輕地飄落。
「這是……你做的?」
茫然外加疑惑的聲音傳來,星颯抬起頭,玄梔林已經站在他的前面,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眼前即將完工的小秋千。
「很不錯吧!」
釘好一根釘子,星颯略為得意地一笑,「我這個鞦韆做得還不錯吧?要是讓陳內侍看到一定會大吃一驚。」
梔林的眼中出現了一片笑意。
她坐在軟軟的草地上,披著米黃色的外套,看著眼前忙忙碌碌的星颯,烏黑的長髮柔順地垂落在雪白的面頰兩旁,寧靜得像個孩子。
星颯正拿著油漆刷子準備給鞦韆上乳白色的油漆,他沒有回頭,只是若有若無地說了一句:
「玄氏舊宅要被市政廳拍賣了!」
梔林輕輕地一怔。
星颯認真地塗抹著乳白色的油漆,面容上有著淡淡的歉意,「對不起,不能保留你的家,因為市政廳已經下達了檔案,我也已經批了。」
梔林的目光落在他親手做的鞦韆上,恍惚間,她似乎明白了什麼,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忙,還要花費這麼多的時間做一個小小的鞦韆。
「沒關係。」
輕柔的聲音傳過來,星颯轉過來,看到梔林坐在草地上,對著他柔柔地一笑,「我的家在這裡。」
她笑得很美,很滿足。
星颯的唇角噙著一抹溫暖的笑意,他分外認真地刷著那個小小的鞦韆,梔林微笑著坐在他的身後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陣暖風吹來,花園裡立刻瀰漫起芬芳的花香……
星釋王國王儲星颯的生日,在中宮殿的主側殿,常被用來舉行慶典的華麗尊貴的明曜宮舉行。
這裡曾是王室先代國王居住的地方,所以一直都是一座非常華麗精緻的宮殿,無論是外邊接待室,瓷器室、金銀器室和圖書室,一樓的宴會廳、藍廳和東大廳都佈置得富麗堂皇,精美得令人驚歎!
宴會大廳四壁全都是華麗動人的浮雕,大廳正中央垂吊著高達一層樓的古典水晶吊燈,在夜幕降臨之後,將大廳點綴得璀璨猶如一座水晶之城。
所有受到邀請的賓客都將在這裡等到十二點,等到王宮古老的鐘聲敲響,用祝福來迎接王儲星颯的生日。
穿著整齊的王宮侍衛和侍女恭敬地站立著,他們已經按照王太后的吩咐佈置好了一切,甚至連餐桌上水晶杯之間的間距都是有特別要求的。
因為今天能來這裡的都是對王國來說極為重要的人物!
市政廳的重要官員,各國重要大使及其夫人,還有從其他國家專程前來的王室貴族,甚至連一般不參加公眾活動的利夏爾先生都早早地來到。
而即使有這麼多尊貴的賓客來到,卻沒有一個人能夠蓋住王儲星颯和王妃玄梔林的耀眼光芒。
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幾乎所有的賓客們都不約而同地發出這樣讚歎的聲音。看著眼前這一對令人豔羨的王子王妃,甚至不願意挪開自己的視線。
宛如一道耀眼的光芒。
王儲星颯攜著王妃玄梔林完美無比地立在燦亮的光線下,立在世人的面前,向每一位給予他們祝福的人微笑著回禮。
「你們一定會幸福!」
法國外交大使利夏爾先生走到星颯和玄梔林的面前來,笑容成熟穩重,他舉著盛著香檳酒的水晶杯朝星颯示意了一下。
「生日快樂,尊貴無比的王儲殿下。」
「謝謝。」
星颯也舉了香檳酒,優雅的一笑,「非常感謝您的到來,王太后陛下特殊交待,王室的大門隨時都為利夏爾先生開啟,只要您喜歡這裡。」
以最完美禮貌的笑容送走了利夏爾,星颯低下頭在梔林的耳邊輕聲耳語道:「今天我的臉都已經完全笑僵了!下次乾脆讓陳內侍做一個面具給我!不然笑成面癱我的一輩子就完了!」
他的語氣帶著玩味的調侃,伴以無奈的嘆氣。
梔林幾乎笑出聲來。
「先不要笑,」星颯忽然伸手到梔林的面前,一本正經地說道,「王妃殿下,我的生日禮物呢?」
梔林一怔,略微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難道我真的要……送你禮物嗎?」
馬上有了不好的預感!
星颯懷疑性很強地瞥她一眼,皺眉道:「玄梔林,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真的沒有……」
「不要躲在這裡說悄悄話!」
突兀的聲音插進來,靳楚南已經在眨眼之間出現在了兩個人的面前,一臉壞笑地說道:「你們可是這場晚宴的主角,拜託分心思照顧一下賓客!」
得救了!
「是,知道了。」梔林立刻笑容清澈地抬起頭,「忽略了南瓜哥哥真是該死,那麼南瓜哥哥想要吃點什麼呢?我去給你端!」
「一點水果就好了,謝謝。」靳楚南朝著玄梔林促狹地一笑,回答得毫不客氣,「不要水果沙拉!」
「好的。」
梔林一笑,轉身為靳楚南去拿水果。
「靳楚南,照顧別人可以,照顧你就不必了!」
看著梔林走開,星颯拿起手中的水晶杯與靳楚南隨意地撞了一下,乾脆利落地回答,「這裡有這麼多的外國王室公主,你還不趁此機會好好地搭訕一番!」
「別說了,我現在可是一名海軍少校,總要注意一下軍紀!不然會被處分!」
靳楚南一說到這裡,就有點苦不堪言的味道,「文晴川那個混賬,原來這麼會折磨人。我進入海軍這麼久了他還一點讓我下潛艇的意思都沒有!」
星颯微笑,「為什麼呢?」
「他一口咬定我想要下潛艇的初衷不對,就是準備把執行軍事任務當成是海底世界遊覽!」
靳楚南摸摸鼻子,笑容中帶著點調侃的意味,「我只能說,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啊,居然如此瞭解我!」
星颯微笑著聽靳楚南這樣說下去,卻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很快地在大廳裡掃了一圈,卻沒有找到那個人。
「文晴川沒有來嗎?」
「當然來了。」靳楚南輕鬆地回答,「不過剛剛被王太后陛下身邊的查總管叫走,估計又受到王太后陛下的親自接見了!」
原來如此,星颯輕輕地點頭。
突然傳來的惶恐聲音讓星颯馬上循聲轉過頭去,他看到了一個侍女站在梔林的面前,面孔漲紅,不知所措地說道:
「對不起,王妃殿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個侍女在收拾東西的時候竟然不小心把點心上的奶油弄到了梔林潔白的衣裙上,留下一大片奶油漬。
冒失得還真像小葵。
梔林莞爾一笑,柔聲說道:「沒關係,你把這裡收拾一下,只是要小心不要冒犯了今天來這裡的客人。」
「是,是。」如蒙大赦,侍女使勁地點頭,聲音竟然也流暢很多,「我保證,我不會再犯錯了!」
梔林微微一笑,她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星颯,做了一個「我去換個衣服」的手勢。星颯點頭。夏笛已經走過來,跟隨梔林回妃宮殿去了。
妃宮殿。
梔林剛剛重新換上一身紫色禮服,夏笛認真細緻地為她整理下襬,生怕出現一點點不完美的地方。小葵已經把換下的禮服拿去洗了。
「可以了。」梔林無奈地搖頭看著夏笛不厭其煩的樣子,戲虐地說道:「夏尚儀,你要是再檢查下去,晚宴就要結束了。」
夏笛終於停下手。梔林忙朝外走,她走得很快,夏笛還沒有跟上來。
夜色深沉,長長的迴廊裡,緬梔花婉婷的花枝順著廊簷探進來,灑下落英如雪,耀眼的月光讓夜幕裡的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
梔林走得很快,她的腳步聲在長廊裡接連響起。
直到一個人與她擦肩而過。
有那麼一剎那,梔林眼中的光芒凝涉了,她在與那個人擦過的瞬間傻傻地停下來,雙腳好像都已經不聽使喚了,她知道那個人也停下了腳步。
兩個人背對站著,卻沒有一個人率先開口說話,彷彿在他們之間,有著銀河那麼長那麼決絕的距離。緬梔花落下,在靜寂的長廊裡發出沙沙的聲響。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彷彿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去下決心,梔林使勁地閉了閉眼,努力邁開步子朝著自己的方向走去。
「梔林……」
如被電擊一般,全身的血液在剎那間狂湧起來。雙腳忽然沉重如化石,她再也邁不開腳步,只能怔怔地站在長廊裡,甚至連動也不敢動一下。背脊如被火焰燃燒一般。她知道他轉過頭,她知道他正在看她!
「梔林,你……還好嗎?」
梔林的身體輕輕地一顫。只是短短的一句話,卻恰恰包含了他所有的感情,那些無法堅持到最後的堅持、那些迫不得己的放棄、那些可望而不可及非無可奈何……
晶瑩的眼淚從梔林的眼底深處湧出來。她忽然低下頭,用力地閉上眼睛,努力不讓那些眼淚奪眶而出,努力讓自己的唇角浮現出笑容。
「嗯,我很好。」
身後忽然沒有了聲音。似乎過了好久好久,她聽到了他低低的聲音,彷彿是在苦惱地笑著,「你能再回頭看看我嗎?」
那是他的請求!不能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她不能哭!眼中的淚水已經被她強行壓制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梔林轉過頭來,看著幾步外的文晴川,柔柔地一笑。
「小七哥,我……」
她的話嘎然而止。因為就在她轉頭看他的那一刻,在皎潔的月光下,他清清楚楚看到,他英俊的面孔上,那帶著聖潔月輝的深邃眼眸裡……
清澈的淚珠從他的眼眸中無聲地滾落下來。心彷彿被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地刺中!梔林的身體重重地一震,全身的血液都在剎那間凝固了,而強行壓制的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小七哥……」
文晴川沒有動,他仍憑那些眼淚在自己的面孔上肆虐奔流,唇角卻還是儲存著那麼溫柔的笑容。
「能再見到你這樣的笑容,真的很好!」
「……」
文晴川微笑著流淚,微笑著緩緩地走過來,默默地站在梔林的面前,他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梔林微涼的手。梔林的手微微顫動。
「我曾經以為,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和你在一起,但是現在我才知道,我最大的幸福,其實是……」
文晴川微微一笑,瞳仁清澈近乎於透明,「我要那個和我一起長大的玄梔林,那個一直叫我小七哥的玄梔林,好好地活著。」
梔林呆呆地站著。漫天飛舞的緬梔花幕裡,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渺遠而不真實。
文晴川修長的身影在她的眼前一點點遠去,一點點地……直到純白的緬梔花迷濛了她的視線,直到她再也看不到他!
她低下頭,看著剛剛被文晴川握過的手,白皙的手指上,依稀還有著他留下的溫度,一如既往的溫暖。
輕輕地攤開手心。
她的眼淚緩緩地流了出來。
溫暖的手心,在她張開手指的瞬間對映出一片晶瑩剔透的光芒。
千年緬梔琥珀靜靜地躺在那裡!
彷彿是某種記憶的凝縮,它靜靜地停留在梔林的手心裡,溫暖如昔,彷彿它從未離開過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