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書房的門是虛掩著的,時不時傳來輕微的咳嗽聲,老管家擔心的把一碗冰糖銀耳羹端了進來,放在了黑色桌面上。
文晴川低著頭,他看著擺在眼前的檔案,微蹩眉頭,在簡短的思考之後,便拿起一旁的筆在檔案的下端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陣子正是他最忙的時候。
因為市政廳特別撥款用於國家海軍方面的建設,由國家工程院的皮埃爾先生親自主持設計的新型潛艇「衛冕」號即將下水試航。
從海軍學院裡精選出202名優秀畢業生,將成為潛艇「衛冕」號首航的海軍士兵,而海軍上校文晴川,將與這202名優秀海軍一起,乘「衛冕」號下水試航。
這次試航成功的話,將是國家潛艇技術的一個大突破,也預示著,星釋王國的海軍建設邁入了一個更加嶄新強大的科技領域。
這是萬名期待的大事情!
靜靜地放下這一份檔案,文晴川又伸手去拿另一份,老管家實在看不下去,終於開口勸阻道:
「文少爺,已經凌晨2點了。」
文晴川的手停留在還沒有批閱的檔案上。
他抬起頭來,俊逸的面孔上有著一片蒼白的顏色,然而當看到老管家有點生氣的樣子之後,他竟然微微一笑,聲音因為喉痛而帶點沙啞。
「原來都已經這麼晚了,方伯你快點去休息吧!」
方管家幾乎氣絕。
少爺總是這樣,無論做什麼,都是為別人考慮得多,卻從來想不到自己,他是不是忘了自己還因為著涼咳嗽個不停,忘了從早上到現在這樣工作身體是吃不消的。
「文少爺……」就在老管家深吸一口氣,即將展開一片長篇大論的時候,文晴川已經聰明地微笑起來。
「該休息了是不是?好,我現在就去。」
堵住了方管家的話,文晴川終於放下手中的筆,疲憊地站起來,方管家忙把放在桌面上的冰糖銀耳羹端過來,苦口婆心地說道:
「文少爺,吃點這個吧,冰糖銀耳羹對緩解喉痛很有效的。」
文晴川低頭去看那碗涼涼的銀耳羹。
他唇角還有著淡淡的笑容,只是眼中的光芒卻在那一瞬間黯淡下去,隱隱透出一抹靜靜的哀傷。
他的手指輕輕地觸控著盛著銀耳羹的水晶碗,唇角的苦澀微笑還是在一點點地加深,那份落寞的孤獨讓方管家一陣心酸,低聲說道:
「文少爺……」
文晴川轉過頭去,看看外面黑茫茫的夜色。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出書房,方管家忙跟上去,誰料他卻看到文晴川並不是走向走廊盡頭的臥室,而是直接走下了樓。
方管家的眼中一片擔心,他慌忙轉身到書房拿起一件文晴川的外套,又一路追著文晴川走出大門去。
夜色深沉。
清冷的月光在這深沉的夜裡並沒有帶給花園太多的明亮,竟然還有著小小的雨絲落下,冰冷的冬雨,更是讓人冷得想要打顫。
文晴川默默地站在花園的一處角落裡,黑眸裡一片安靜的光芒。
在他的面前,是一抹剛剛種下沒幾個月的緬梔樹,不過才半人高而已,本來在這樣的冬日裡種下的植物一般都很難成活,但是緬梔樹的生命力極強,外加文晴川細心的照顧,它竟奇蹟般地存活下來。
修長冰冷的手指靜靜地觸控著形如鹿角的緬梔花枝,彷彿是想起了什麼,文晴川的唇角竟然出現了一抹淡如夜風的微笑。
眼前,竟似一個小女孩燦爛的笑顏,那年她還只有六歲,卻舉著一碗看上去並不怎麼好看的冰糖銀耳羹到他的病床前,眉宇間都是小小的驕傲。
「小七哥,這是我按照媽媽的方法做的冰糖銀耳羹,和媽媽做的一樣好吃哦。」
九歲的他詫異地去看那碗銀耳羹,一看之下更是覺得慘不忍睹,她只不過是把乾淨的銀耳泡在冰水裡,又往裡面放了幾顆冰糖,因為水太冷,所以冰糖都沒有化開,亮晶晶地沉在碗底。
他抬頭看小小的她,微笑,「廚房總管怎麼這麼無能,居然讓你混到廚房裡去了?還把這樣的東西端出來。」
「這是我費了很大的力氣從廚房裡拿出來的呢,」小梔林甜甜地笑著,「喝了它,小七哥就不會再咳嗽了,這是我媽媽說的。」
他依然和煦地一笑,接過她手中的腕,還沒有來得及吃一口,她就已經把自己白嫩嫩的小手伸到了他的面前,開心地喊道:
「獎勵,獎勵,小七哥要給梔林獎勵!」
他就知道會這樣,因為她這段時間莫名其妙地嗜好吃糖,而且不知道節制,所以忍無可忍的玄爸爸下了禁糖令,結果她就天天跑到這裡來要糖吃。
他無奈地嘆氣,「今天早上你已經吃了兩顆了,再吃下去牙齒要壞的。」
一聽就知道是拒絕的意思了。
小梔林撲地趴倒他的病床前,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眼裡全都是哀求,抓住他的胳膊沒完沒了地搖。
「再吃一顆,再吃一顆,我只要再吃一顆就不要了。」
他微笑,知道就算是這會遂了她的心,等一下一定還會找另外的藉口再來要的。
他笑著搖頭。
誰料到小梔林竟然嘴巴一扁,小小的鼻子皺了起來,眼中也很快地出現了淚花,馬上就要哭起來了。
他終於投降。
伸手到床邊的櫃子裡拿過一盒軟體,拿出來一粒遞給她,雖然知道無濟於事,但還是不忘提醒一句。
「這是最後一顆哦,晚上要記得刷牙。」
梔林拼命點頭,拿起軟糖放在嘴裡,開心地吮吸起來,紅蘋果一般的小臉上是很滿足很幸福表情。
他靠在病床上,微笑著看她天真的樣子,忽然覺得心中暖暖的,就好想看著她這樣依賴著自己,這樣開心地笑著。
那麼,他的痛就不再痛了……
夜,已經很深了。
文晴川靜靜的看著眼前的緬梔幼苗,若有所思地握著那脆弱的枝幹,他的面色蒼白,胸口忽然一陣憋悶,竟然再次咳出聲來。
咳咳咳……
接連不斷的咳嗽聲在深夜裡迴響著,帶著一種酸澀的悽清。
方管家心痛的走上來,將外套披在了文晴川的身上,緊張地說道:「文少爺,您還是回去休息吧,軍務方面的事情先交給南大人……」
「方伯……」
恍若未聞方管家勸慰的話,文晴川凝望著緬梔幼苗,聲音依然沙啞澀痛,「你看……這幼苗太弱了……它真的能開花嗎?」
方伯一愣,還是說到:「等到春天,緬梔就會開花的。」
捂住胸口,文晴川依然默默地站立著。
他的手靜靜的停留在緬梔花樹枝上,良久,他忽然微微笑了笑,俊逸的面容縱然蒼白卻依然溫柔。
「那麼……等到明年,春暖了,花就會開了。」
風和日麗的下午。
就在星颯趕去市政廳的時候,王宮裡意熙閣,王太后親自接見將要親自下水試航的文晴川,還有剛剛進入海軍的靳楚南。
當一道道精緻的茶點端上來的時候,坐在古亭裡的人卻還是紋絲不動,甚至連開口說話的人都沒有。
氣氛稍稍有些沉悶。
王太后坐在柔軟的宮廷椅上,微微地笑著,看著眼前的幾個年輕人,笑容慈祥地彷彿一個普通的老人。
「一個星期後。我們就都要看晴川完美的能力了。」
王太后轉向坐在側面的文晴川,她的微笑中竟然帶著親切的意味,「我就知道,文氏家族的孩子,無論到什麼時候,都不會辱沒了家族的名聲,都註定是強者。」
「我只是盡我所能,王太后陛下過獎了。」
文晴川的面容淡淡的,平靜如常。
儘管王太后極力拉攏,表示親切,文晴川的表現,卻永遠都是不卑不亢,不親近亦不冷淡。
咳……
一直靜坐在一旁的靳楚南咳嗽一聲。讓王太后把目光轉向自己,王太后知道他的用意,便微笑著轉過來,看向靳楚南。
「南,我們的文大人還沒有讓你下潛艇的打算嗎?」
「王太后陛下,這正是我想跟您抱怨的——」
靳楚南為難的摸摸鼻子,「文大人是鐵面無私的,他還是很堅定地認為,像我這樣逍遙自在的人,還是不要參與軍事任務比較好。」
他促狹的笑著,油腔滑調的語氣一點都沒變。
王太后忍俊不禁,「若不是你父親一直堅持,南,恐怕就是打死你,你都不會報名參加海軍的吧!」
「沒辦法!」靳楚南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樣子,「誰讓我是孝子,只能拋棄自己的夢想替父從軍了!不知道會不會和花木蘭一起被載入國家的史冊裡。」
意熙閣裡,站立在一旁的侍女都被靳楚南的倜儻都得忍不住笑出來。
就在此時。
一直沒有露面的查總管從古亭外走進來,在王太后陛下的身邊站住,低聲說到:「王太后陛下,您請的客人到了。」
王太后微笑,「好的,我馬上過去。」
她站起身來。
靳楚南和文晴川也已經站起來,王太后神態自若地笑笑,緩聲說道:「我去處理一些事情,晚上在文淵閣設宴為晴川踐行。」
陽光依然燦爛。
看著王太后走遠,靳楚南終於長長的鬆了一口氣,轉頭看一直都不苟言笑的文晴川,做出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文晴川。你是不是不會笑了啊?」
文晴川默默地坐下來,他的面容依舊有著淡淡的蒼白,索性將桌子上的熱茶喝下去來壓抑自己胸口的憋悶。
看得出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
「文晴川。」
靳楚南坐在他面前,儘管還是玩世不恭的笑著,語氣卻是關心的,「你身體還沒有全好,難道真的準備親自下‘衛冕’號潛艇嗎?」
文晴川淡淡一笑,「非我不可!」
「別太勉強自己——」
靳楚南貌似懶懶地靠在椅子上,欣賞著古亭外的景色,卻依然是寧靜關切的語氣:「如果你的身體支撐不住,我完全可以替你下水試航,別以為那種危險的事情只有你一個人才有能力完成,我替你下潛艇也同樣沒有問題!」
文晴川怔了怔。
他看著靳楚南那依然可以叫做逍遙自在的笑容,良久,輕輕地點頭,「謝謝你的建議,我會好好考慮的。」
「其實不用謝謝我,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覺得,我欠你很多事情!」
靳楚南的目光還是停留在古亭外的大樹上,目光卻安靜起來,「你梔林之間,如果說當年我插手的話,也許……不,應該說是,一定會是另外一個局面!」
「……」
「但是很對不起,為了我的家族,我還是選擇站在王室這邊,」靳楚南摸摸鼻子為難地笑笑,竟不敢去看自己的朋友一眼。
這麼多年,一直很內疚的他終於找到機會說出了這番話。
「請原諒我沒有義氣,因為和你一樣,你要保護文氏家族的每一個人,我也要……保護我的家族。」
「事已至此,任何人都沒有錯!」
輕輕地放下茶杯,文晴川站起來,俊逸的面容帶著些微憔悴的蒼白,眼眸卻依舊清澈如昔。
「我和梔林在不在一起都沒有關係,只要她能夠好好地活著,能夠幸福的笑出來,那麼……無論怎麼都……」
胸口一窒!
他終還是沒有說下去,因為心已成灰!
只剩下那一份刻骨銘心的思念,支撐著他,讓他不會倒下去!
默然地轉過身,他走出古亭,走向宮門外,修長的身影靜靜地融入王宮下午的燦爛陽光中。
靳楚南轉過頭來看著他沉默的背影,看著他一步步離開。
他低下頭去,低不可聞地嘆息。
「即便是這樣說著,文大人的心也會是很痛的吧!」
溫和的語氣在古亭外傳進來,靳楚南抬頭看去,他看到夏笛穿著東宮殿最高尚儀的藍色服飾,摸摸鼻子。
「恭喜你,夏笛,這麼快就升為最高尚儀了。」
「謝謝。」夏笛溫婉地回答他。
「真可惜呢,」靳楚南靠在椅子上,又恢復了他痞痞的壞樣子,帥氣的面孔上一片促狹的笑意。
「王太后太殘忍了,居然把你這樣美麗的女孩禁錮在王宮裡,當了最高尚儀有什麼用,還不是一輩子都不能結婚。」
「這是王太后陛下對我們夏家的信任。」
「如果你不是尚儀,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我就讓你做我的女朋友,你看怎麼樣?」
夏笛一愣。
心竟然沒有來由地跳一下。
她怔怔地看著靳楚南帥氣的面孔,漆黑的眼眸,由看到了他唇角那一片玩味的笑容,卻很快地低下頭去。
「南大人您有沒有算過,您一天要對多少個侍女說這樣的話呢?」
靳楚南笑笑。
「這我還真沒有好好算過呢。」
他伸出自己的手掌,貌似很認真,很嚴肅地一個一個手指數下去,「一,二,三,四,五……」
夏笛忍不住笑,「恐怕南大人的手都要不夠用了。」
「手不夠還有腳呢。」靳楚南促狹地朝著她擠擠眼睛,笑容英氣爽朗,「等你哪一天不當尚儀了,記得告訴我一聲,我三媒六聘娶你進門!」
三媒六聘?!這簡直就是遠古時代的用語!
一聽就知道他是在胡說八道!
他永遠都是口無遮攔,逍遙自在。
夏笛白皙的面頰上卻出現了一片微微的笑容,聲音溫和寧靜,「好啊!我等著你。」
「那就一言為定了啊!」
面對永遠都是一幅寧靜端莊樣子的夏笛,靳楚南懶懶地靠在椅子上,笑眯眯地說道:「對了,現在的梔林王妃過得好嗎?」
夏笛依然保持柔和的笑容,「王妃殿下現在很好,和王子殿下的感情也很好,半個月前……她已經住進東宮殿了。」
啪——
靳楚南的手一顫,手旁的水杯竟然被他碰倒在地。
他震驚地抬起頭來,眼中的促狹竟然消失了,出人意料地結結巴巴起來,「什麼?你的意思是……」
夏笛低下頭去,依然溫柔嫻靜,「請靳楚南大人轉告文大人,梔林現在生活得很好,很幸福,這樣,文大人應該就可以完全釋懷了,說不定很快,宮中就會有小王子或者小公主誕生了呢。」
靳楚南仍然吃驚地看著夏笛。
夏笛微微一笑,轉身走過古亭,走向了東宮殿的方向,然而,她在走了幾步之後,忽然輕輕地轉過頭來。
靳楚南還坐在亭子裡。
她默默地看著他的側影。
陽光灑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臉部輪廓清晰明朗,英氣逼人,微微上揚的唇角永遠都是一抹促狹的溫暖笑容。
她知道,從小到大,他一直都是那麼從容淡定,逍遙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