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總該看見了吧?」船長問。
「看見了,清清楚楚的,那就是所謂的特納裡夫頂峰啊?」
他帶著不屑一顧的神氣說。
「那就是呀。」
「並不怎麼高呀。」
「可是,它海拔3300多米呢。」
「比不上勃朗峰(阿爾卑斯山的最高峰)呀。」
「也許吧,不過爬起來您會覺得它夠高的。」
「啊!我親愛的船長,爬上去,我請問,那有什麼用呢?洪寶先生和彭伯先生都在我之前爬過了。那洪寶先生真是個偉大的天才,他曾經爬過這座山峰,把它描寫得毫無遺漏。他考察了這座山有五重地帶:葡萄帶,月桂帶,松林帶,阿爾卑斯系灌木帶,最高的是荒瘠帶。他一直爬到山頂上,山頂上連坐的地方都找不到。他從山頂上一眼就看到了面積相當於四分之一西班牙那麼廣闊的一片土地。此外他還遊歷了那座火山,鑽到火山的腹地,直探到那熄滅了的噴火口的最深處。在這位大人物做過之後,我請問您,我還有什麼可做的呢?」「這倒是的,做是沒有可做的了。真可惜,無事可做,您呆在那等船是多麼無聊啊!那兒不能希望有多少可散心的地方呀。」
「散心雖談不上,粗心的機會倒常有,」巴加內爾笑著說。
「但是,我親愛的船長,維德角群島有沒有停泊站呢?」
「有的。在那邊搭船容易得很。」
「在那下船還有個便利,維德角群島離塞內加爾不遠,在塞內加爾我可以遇到一些法國同肥。我知道一般人都說這一群島沒有多大意思,荒涼,衛生又差,但在一個地理學家看來,一切都有意思的。看,那就是學問。有許多人就不曉得看,他們旅行就像海螺和蛤蚌一樣,蒙著頭往前爬。您可以相信我不是那種人。」
「您愛怎樣就怎樣好了,先生,我深信您在維德角群島逗留對地理學是一定有貢獻的。我們正要在那裡停泊上煤,您下船並不耽擱我們的行程。」
這樣說定了,船長就把船向加那利群島西邊開去。那著名的山峰落在左舷外面了。鄧肯號繼續急駛,於9月2日早晨5點駛過夏至線。自此,天氣變了,是雨季的潮溼而又悶熱的天氣,西班牙人稱為「水季」。這水季對旅客是艱苦的,但對非洲各島的居民是有利的。因為島上沒有樹木,缺少水,全靠雨水供給。這時海上浪頭大,人們不敢站在甲板上了。於是大家坐在方廳裡,談得一樣起勁。
9月3日,巴加內爾開始整理行李,準備下船了。鄧肯號正在維德角群島之間曲折前行,它從鹽島前面駛過,那鹽島真是個大沙堆,十分貧瘠荒涼。它沿著大片珊瑚礁航行,然後由側面駛過聖雅克島,這島由北到南有一條雪花岸的山脈縱貫著,兩端是兩座高山。過了聖雅克島,門格爾把船駛進了微臘卜拉雅灣,不一會就停泊在微臘卜拉雅城前面,在12米深的海面上,天氣壞極了,雖然海風吹不到灣內,但驚濤拍岸,異常猛烈。這時大雨傾盆,只隱約地看見一座城,建在平臺一般的高原上。臺基是90米高的火山岩撐著。這座島,隔著密集的雨簾望去,十分悲涼。
海輪夫人原想到城裡去看看,現在也只好放棄計劃了。上煤的工作仍在進行,可是遇到了不少困難。鄧肯號上的乘客只能躲在甲板下面,因為天上的雨水和海上的波浪交織成一片洪流。大家的談話是集中到天氣上了。每個人都有意見,除了少校,因為他縱然看到洪水滔天也是滿不在乎的。巴加內爾踱來踱去,只是搖頭。
「這是有意和我作對!」他說。
「一定是風雨波濤在向您宣戰吧。」爵士說。
「可是我一定能戰勝它們。」
「這樣大的雨,您不能去冒險哪。」夫人說。
「我嗎?夫人,我絕對能冒這個險。我只怕我的行李和儀器,雨水一打就全完了。」
「也就是下船那一會兒可怕,一到城裡,您能住得不太壞,清潔是不夠清潔,和猴子、豬住在一起,是不怎樣愜意,但是對一位旅行家來說,他是不能講究這些的。我們希望7~8個月後您能搭船回歐洲。」爵士說。
「7~8個月!」巴加內爾叫起來。
「至少7~8個月,這裡在雨季沒有什麼船來往。不過您可以想法子利用您等船的時間。人家還不熟悉這一群島,在地形學、氣象學、人種學,測量技術等方面都還有不少工作可幹。」
「有些大河您可以考察考察。」夫人說。
「根本就沒有大河,夫人。」
「沒有大河,總有小河吧?」
「也沒有。」
「那麼,只有小溪了?」
「連小溪都沒有。」
「好罷,那您就到森林裡去研究吧。」少校插上了嘴。
「可那兒連一棵樹也沒有呀!」
「好個漂亮地方啊!」少校說。
「不要失望,我親愛的巴加內爾,至少有些高山你可以去考察考察一下呀。」爵士插上去說。
「啊!山,不僅不很高,又沒什麼意思,爵士,而且,這工作早有人做過了。」
「也有人做過了!?」爵士驚訝了。
「是啊,我就是這麼倒霉,處處給人佔了先。」
「不可能吧?」
「千真萬確,」他可憐巴巴地說。
「真是可惜,那您下船後怎麼辦呢,巴加內爾先生?」夫人說。
巴加內爾沉默了一會。
「哎,您真不如那天在馬德拉下船好,雖然那裡不再出產葡萄酒了!」爵士婉惜地說。
他依然沉默著。
「要是我,我就在船上等候機會。」少校說,他的神情好象在說:「要是我,我就不打算下船了。」
「我親愛的爵士,」巴加內爾終於說話了,「您今後還預備在哪裡停泊?」
「今後,不到康塞普西翁不停了。」
「糟糕!我可離印度太遠了。」
「並不啊,你一繞過合恩角不就一天天接近印度了嗎?」
「我正是想到這一點。」
「而且,只要到印度,到東印度或是到西印度,都沒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什麼關係呢?」
「是的,巴塔戈尼亞草原上的居民不也是印第安人(亦稱西印度人)嗎?都是印度人呀。」
「啊!是呀!我的爵士,您不說起來,我絕不會想到這一點。」巴加內爾叫著。
「還有,巴加內爾,要得到金獎章,隨便在什麼地方都可以呀。世界上到處有東西可以研究。到處有東西可以探求,到處有東西可以發現呀,在西藏的叢山中不是和在安達斯山脈的叢山中一樣嗎?」
「那麼雅魯藏布江問題呢?」
「雅魯藏布江,您就拿科羅拉多河代替好了!這條河人家知道的也不多,在地圖上這條河流隨地理學家高興,愛怎麼畫就怎麼畫。」
「這個我知道,爵士。在地圖上這條河道往往一差就差上好幾度。啊!我深信:假如我要提出要求的話,地理學會也會派我到巴塔戈尼亞去,和派我到印度去一樣。不過,我早沒有想到呀。」
「您一輩子就是這樣粗心大意,所以您沒有想到啊。」
「言歸正傳罷,巴加內爾先生,您到底肯不肯陪我們一同去呢?」海輪夫人用最懇切的語氣問。
「夫人,我的任務怎麼辦呢?」
「我要預先告訴您,我們還要過麥哲輪海峽哩。」爵士補充著說。
「爵士,您想來誘惑我?」
「我再加一句,我們還遊歷飢餓港呢!」
「飢餓港,」那法國人叫起來,他感到各方面都在圍攻他,要他轉念頭,「這海港,許多地理書把它說得天花亂墜,太著名了!」
「您還要想想,巴加內爾先生,您參加我們這個事業,就有權把法蘭西的名字和蘇格蘭的名字結合起來呀。」夫人說。
「是呀!這是沒有問題的。」
「我們這次遠征,有個地理學家參加是可以給我們幫很大的忙的,您拿科學來為人道服務,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光榮的事嗎?」
「您說得太好了,夫人!」
「請您相信我,您還是將錯就錯吧,或者不如說,我們還是聽從天意吧。請您學我們的樣。天意把檔案送到我們手裡,我們就出發了,天意又把您送到鄧肯號上來,您就不要離開鄧肯號吧。」
「諸位要我說真話嗎?我的好朋友們?」巴加內爾終於開始鬆口,「我看你們都很想要我留下來!」
「您自己呢?巴加內爾,我看您也非常想留下來。」爵士說。「可不是嗎?!」那博學的地理學家叫了起來,「我是不敢開口,怕太冒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