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佈滿陰雲,炎熱得叫你喘不過氣來,這還不說,崎嶇不平的路面,更增加了行進的困難。平原上的山丘遍佈,到處都是稀稀疏疏的小膠樹。稍遠一點,丘陵聳得越來越高,形成了阿爾卑斯山脈的最初幾個階梯。人們顯然越走越高,這很容易看出來的,因為牛拉得十分吃力,車軛被牛拖得咯吱咯吱地作響,牛累得直喘粗氣,腿上的牛筋暴露。艾爾通雖是趕車能手,但有時,也不可避免意外的碰撞,撞得車板唉聲嘆氣。車上的女客們倒沒有什麼怨言。
船長和另外兩名水手在前面開路,他們盡力挑好路走。這裡幾乎沒有路,高低不平的地面和海邊的礁石一般,牛車就象一隻船在礁石縫尋找航道一樣。大家彷彿就是在波濤洶湧的海上航行著。
這段路程相當艱苦,而且很危險。遇到深密的棘叢,威爾遜不得不用斧頭開路。溼漉漉的粘地面,腳一踩就往下陷。路程似乎特別長,因為障礙太多,象高聳的花崗岩,深邃的山谷,深不可測的河灘,非繞道而行不可。所以,他們的效率並不高。傍晚時分,他們就在山腳下的高本白拉河露宿了。這裡有塊小平原,平原上盡是長滿淡紅色葉子的灌木,高1米左右。「我們的苦還在後面呢?」這時爵士說,「阿爾卑斯!這個名字已經夠叫你想想的了。」
「這個名字要打個折扣,」地理學家回答,「這是一個雷同的名字,正如澳大利亞和歐洲一樣,都有格蘭比安山脈,有比利牛斯山脈、有阿爾卑斯山脈,也有藍山山脈,但都是縮小的模型。這名不副實的情況只能說明地理學家想象力有限,想不出新名詞,或者詞彙太貧乏了。」
「據你的說法來看,這條阿爾卑斯山脈是……」夫人問。「是袖珍山脈,」地理學家回答,「我們走過了不覺得有什麼?」
「只有象你這樣粗枝大葉的人走過一座大山不覺得似翻山,」少校反駁說,「你這是替自己現身說法吧!」「你怎麼還說我粗枝大葉呢?」地理學家不高興了,「我早就不粗枝大葉了,叫二位女士評評,我說得對否?你們能找出我的錯誤來嗎?」
「對了,一個錯也找不出,巴加內爾先生,」瑪麗小姐說,「你成為十全十美的人了。」
「太十全十美了,也不好,」海輪夫人又補充了一句,「你最好和以前一樣,最合適不過了。」
「真的嗎?夫人,’地理學家回答,「我要是不犯點小毛病,就和普通人一樣了。因此,我希望平時出點小錯誤逗你們笑笑。我要是不犯錯誤,彷彿沒盡到職責。」
第二天,1月9日,不管樂觀的巴加內爾怎樣保證,困難並未後退,相反,困難更多了。沒有現成的路,要到處亂找,有時鑽到又窄又深的山坳裡,結果很可能「此路不通」。
走了一小時許,艾爾通感到進退兩難之際,無意中發現山路旁有小旅館——一個不象樣的酒店。
「在這兒怎麼會有酒店?老闆在這兒難說發財。」巴加內爾叫起來。
「不過,它起到了給你們指引路線的作用,」爵士說,「我們進去坐坐吧。」
爵士和艾爾通一前一後跨進小店門檻。這酒店叫「綠林旅舍」,老闆是條莽漢,一臉橫肉。店裡賣燒酒、白蘭地、威士忌,他自己也是主要的顧客。沒有顧客時,他自斟自飲。有時也可以看到幾個過往的「坐地人」或趕牧群的人。
爵士問了酒店老闆幾個問題。根據他那不高興的答話,搞清楚了路途的方向。爵士給了老闆小費。當他們出門時,猛地看見了牆上貼著一張告示。
這是一張殖民地警察局的一個通告。通告上說,伯斯有一批流犯潛逃,現在通輯首犯彭-覺斯,如有人將該犯捕獲,送交當局,賞金100鎊。
「這個大壞蛋,真該把他絞死!」爵士說。
「首先抓住他才行!」水手長回答,「一百鎊黃金!可不是小數目,其實那傢伙不值這麼多。」
「這個老闆,我看,也不象好人,」爵士又說。
「我看也不象好人,」水手長附和道。
艾爾通套上牛車又繼續趕路了。他們向盧克諾大路的盡頭走去。那裡蜿蜒著一條羊腸小道,斜貫山腰。大家開始又要爬山路了。
這條山路坡度大,不只一次馬上和車上的人不得不下來步行。上坡時,車子太重,人要幫著推;下坡時,車速太快,人又要在車後拉著;轉急彎時,車轅太長,拐不過彎來,又得把牛解下來。有時,上坡難度太大,不得不請那幾匹已經疲憊不堪的馬也來幫一下忙。
這一天,不幸的事終於發生了。不知是疲勞過度,還是由於生病,穆地拉騎的馬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
水手長檢查了一下那死去的夥伴,並沒有看出什麼明堂。
「這牲口一定是某條血管破裂而死,」爵士說。
「可能是這樣,」水手長回答。
哥利納帆把自己的馬讓給了穆拉地,他跟夫人坐車去了。這行人又繼續前行,那匹死馬只好不管它了,成了老鷹的一頓美餐。
澳大利亞的這座山脈並不高大,寬度不過5公里,如果選擇山路正確的話,翻越此山在48小時內可以完成。到山那邊以後,路途就不再有什麼不可逾越的障礙了。
1月10號那天,行人終於到達山峰,海拔大約600米。「遠看是山,近看成川」,用這句話形容阿爾卑斯山的山頂再恰當不過了。地勢坦蕩,四周沒有什麼障礙物,一眼望得很遠。北邊是奧美奧湖,湖面波光粼粼,水鳥漂浮在上面。湖的那邊就是低平的墨累河流域的沖積平原。南邊展開著象綠色地毯般的草場,那裡的地層含金豐富,有茂密的原始森林。那裡的物產、河流和動植物,到目前為止,大自然仍是它們的主人,倘未受到人為的破壞。聳立著的阿爾卑斯山脈就是「文明區」和「原始區」的分界線。這時,太陽西斜,幾道陽光穿過西邊天空的彩霞,把大地照得鮮豔奪目。相反,在山脈北陰的一面,顯得一片蒼茫,只有陰影在晃動,彷彿山南的夜幕拉開得特別早。不一會,整個山南面便沉淪在夜影之中。行人們處在兩種境地的分界線上,很生動地看到光明與黑暗的對比。他們放眼望去,看看那茫茫的幾乎全陌生的地面,心中不免又引起一種愁絲。
當晚,他們露宿山頂。第二天一早,開始下山。下山路走得快,但是,半路遇到一場來勢兇猛的冰雹,逼得他們退縮在一塊大岩石下面。那不是一般的小雪珠,有冰磚那麼大,從烏雲中直衝下來,就是石炮所發出的石塊也沒有那麼急。巴加內爾頭上被打了兩個大包,車篷也被打了好幾個洞,那種尖稜稜的冰塊,有時竟嵌到樹皮裡面。要想不被打得頭破血流,非等冰雹停了再走不可。一個小時過後,冰雹終於停了。旅行隊又在傾斜的岩石上緩緩地移動起來,地面溼漉漉地,岩石溜滑。
老牛破車一路上搖搖晃晃,吱吱啞啞地叫著,有幾處已脫了榫,不過整個車身還算結實。傍晚,他們下了阿爾卑斯山的最後幾個階梯,來到一棵棵孤立的杉樹林中。前面的路一直通到吉普斯蘭平原。阿爾卑斯山脈總算平安翻越,晚上照例宿營。
一夜無事,第二天又上路了,大家都興高采烈,精神煥發,都恨不得一下子找到目標,和格蘭特船長團聚。只有到達太平洋海岸,才有可能找到失事船員們的蹤跡,在吉普斯蘭這塊平原上找,是無濟於事的。所以,水手長艾爾通催促爵士下命令給鄧肯號,叫它開往太平洋沿岸來,以便於尋訪。因為這裡有條盧克諾能往墨爾本的大路,交通便利,依他的意思,現在就派人。
水手長的話似乎有道理。地理學家也勸爵士接受此條建議。他認為叫遊船開來,的確有幫助的,他並且補充說,過了此地,就難說再有通往墨爾本的大路了。
爵士猶豫不決,要不是少校持反對意思,或許他就接受了。但是麥克那布斯說,旅行少了艾爾通,靠近海岸的路途他最熟悉;萬一發現尋防線索,要追蹤尋找,非有水手長在內不可。而且他還能指出不列顛尼亞號的失事地點。
因此,少校的建議也有道理,船長同意這種意見,並支援他。門格爾的理由是:從吐福灣派人要從這裡近得多,不必穿越320裡的荒野。最後,大家決定到吐福灣再作打算。艾爾通彷彿有些失望,麥克那布斯瞟了一眼,但並未說什麼,他習慣把看到的一切放在肚子裡。
吉普斯蘭平原地勢平坦,由東往西微有點傾斜。一眼望去,遍地稀疏的木本含羞草、桉樹,各種膠樹,打破了景色的單調。大花胃豆頭的灌木,開著鮮豔的花朵;幾條不那麼引人注意的小溪中長滿了蒲草,河水兩岸開滿蘭花。河水淙淙,很淺,人們徒涉淺灘而過,成群的鴇鳥和鸝鶓在遠處看見人就逃,樹林中的袋鼠,蹦蹦跳跳的就象動畫片中的小木偶。這時,旅行隊員們並沒有心思打獵,因為他們的馬匹吃不消,已瘦得皮包骨頭。
而且,天氣悶熱,人畜難以忍受。他們什麼也不想,只想快點前進。有時艾爾通對牛的喝吆聲打破這片沉寂。
從中午到下午2點,他們穿過一片奇怪的鳳尾草叢。雖然好影猶在,他們卻無心觀賞。這是一種象樹一樣的草本植物,足有3米高,正開著花。人馬都在那柔軟的細枝下走過。在這些固定的大傘的蔭庇下,行人還是比較滿意的。特別是地理學家喜形於色。老是發現讚歎聲,沒想到驚起大群的鸚哥和鸚鵡,頓時耳邊響起震耳欲聾的嘖嘖聲。
巴加內爾正在得意之時,忽然從馬上搖搖晃晃,和門板一樣倒下來了。難道是由於天熱,他頭暈了嗎?大家都奔來相救。
「巴加內爾!巴加內爾,怎麼啦?」爵士叫著。「沒什麼,朋友們,我沒有馬騎了,」地理學家笑笑說,把腳從馬蹬上褪出來。
「難道你的馬也死了?」
「沒錯,說死就死了,和穆拉地的馬一樣。」
這時,爵士、船長、少校都來檢查這匹馬的死因,仍毫無結果,它已經嚥氣了。
「這事真怪,」門格爾說。
「是呀,怎麼回事呢?’少校也嘰哩咕嚕。
這次意外事故的發生,開始使這一行人不安起來。因為在這荒蕪人煙的地方想要補充馬匹是不可能的。要是這些馬都得了馬瘟,他們就無法繼續前進了。
真是禍不單行,這天還沒到傍晚,威爾遜的馬也死掉了,並且這次更嚴重的是倒下了3頭牛。「馬瘟」似乎也已成為事實。這樣一來,拉車的和人騎的牲口乘下3頭牛和4匹馬了。
問題很快嚴重起來。騎馬的人,沒了馬還可以步行,許多「坐地人」就曾步行穿過這帶荒區。但是沒有了車,兩位女同胞怎麼辦呢?這時離吐福灣還有200公里路呢,她們能走得過去嗎?
船長和爵士很著急,他們檢查了一遍剩下的牲口,想法防止再發生意外。但沒有發現任何不良跡象,甚至一點細微的毛病也沒有。每個牲口都是好好的,他們還可以經受長途跋涉的辛勞。但願那離奇可怕的瘟疫到此為止,牛馬不要再倒下了。
雖然,大家被這種怪現象弄得莫名其妙,但又開始前進了。沒馬的人走累了就輪流地坐會牛車。這天行動緩慢,共走了16公里路。晚上,停止行軍的訊號一發,大家都馬上睡下了。這一夜在高大前鳳尾草叢中度過,沒有什麼麻煩,龐大的蝙蝠在草叢中飛來飛去,當地稱它們為」飛狐」。
1月13日,一天平安無事。牲口倒斃事件沒有再發生,大家總算鬆了口氣。牛馬各做各的事,精神也很好。海輪夫人的客廳裡最為熱鬧,因為來坐的人多了。30度的氣溫熱得大家感到有喝冷飲的必要,所以司務長奧比爾忙個不休。在這個時候,蘇格蘭啤酒最為暢銷。大家都讚揚巴克來酒廠的老闆是大不列顛最偉大的人物,甚至比英國名將威靈頓還要偉大,因為威靈頓再偉大,也造不出這樣的好酒來。地理學家喝的酒多,話也多,談論古今洋洋灑灑喋喋不休。
這一天一開始就很順利,看樣子必然會順利到底的。大家一口氣走過一片高低不平的紅土地帶,足足有25公里的路。他們計劃在傍晚趕到那條在維多利亞南部流入太平洋的斯諾威河,在它的河邊宿營。不久,牛車就走在黑土層的平原上,路的一邊是荒草,另一邊是長滿花胃豆的田野,天晚了,天邊出現了一道霧氣,那裡奔流著的斯諾威河。大家快馬加鞭,就在一個土丘後面,大路的轉彎處露出一片森林。艾爾通趕著牛車穿過那參天古林,在離斯諾威河不過半公里的路上,忽然牛車掉到沼澤中,一直陷到車軸。
「後面的人當心!」艾爾通趕快回頭說。
「當心什麼?’後面的人問。
「牛車陷到沼澤中了。」他一邊怞動鞭子,憑那幾頭牛的力氣,車子紋絲不動,而且越陷越深。
「我們就在這裡宿營,等到明天,再把車子拉出來吧!」水手長回頭說。
爵士同意了。
黃昏時間很短,夜幕迫近,但炎熱依舊。空中充滿水汽,悶得人喘不過氣來,一道道閃電把天邊照得通亮,好象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大家很快在大樹下佈置好營房,只要不下雨,就能在此安靜地過一夜。
若是下雨,車更難弄出沼澤了。所以艾爾通連夜費了不少勁才把3頭牛和牛車從沼澤中拉出來。泥巴一直糊到牛肚子上。水手把它們和馬牽到一塊,細心照料。這天晚上,爵士更是百般周到,很感激這不會說話,任勞任怨的老黃牛,因為現在沒有比它們再重要不過的了。
旅客們簡單地吃了點晚飯。他們又熱又吃不下去,最需要不是吃飯而是休息。夫人和瑪麗道了聲晚安,回她們的安樂窩了。至於男客們有的鑽進帳篷,有的索性躺在芳草地上,在這種氣候下,露宿到沒有什麼害處。
大家睡熟了,天空的烏雲在移動著,夜在烏雲的籠罩之下,越發陰暗了。夜深人靜,連一絲風也沒有,有時可以聽到貓頭鷹的叫聲,唱著小三度低調,和歐洲的那種多愁善感的杜鵑鳥一樣,叫得十分淒涼。
快到11點鐘的時候,少校一覺醒來,半睜半閉著眼睛,由於過度疲憊,不願起來。忽然看見一片隱隱約約的亮光在樹林中流動著。象一幅白緞子,又象陽光下的湖面閃閃發光,起初少校以為是鬼火在野地燒起來了。
他爬起來向樹林走去,仔細一看,馬上大為驚訝。原來這是一種奇特的自然現象,發磷光是許多菌類植物。這種植物的胞子囊在黑暗可以發射出高強度的光線。
少校是個大公無私的人,他正要去叫巴加內爾,也讓這地理學家也飽飽眼福,看一下這奇景。不料這時發生意外了。
那磷光照亮的樹林面積並不大,少校藉著光亮隱約看見在樹林邊緣幾個人影迅速走過。這是真的呢?這是一種幻覺呢?
少校伏在地上仔細地觀察著,他看清了幾個人在忽起忽伏,似乎在地上尋找什麼。
這些人在幹什麼呢?我一定要弄明白。少校毫不猶豫,並沒有帶上旅伴,獨自一人在地上匍匐前進,象個草原上的土人,躲到草叢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