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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殞天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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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甬道長得沒有盡頭,我提槍走在她的身後。

直到目前為止,我仍舊看不出這次行動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在逼近死亡的道路上,奇蹟發生的機率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是這顆星球上的智慧體,然而我卻不是。不過現在我們至少有著同樣的目的,那就是要從這個魔鬼般的灰色地獄裡出去。

這鉛灰色的世界不是我們的世界。

她的世界,就在腳下。鉛灰色不是這裡的本來顏色,而是征服者的顏色。

那麼我的世界呢?

假如這個宇宙具有一顆最明亮的中心,我相信,那就是我們那潔白的世界;假如這個宇宙存在一個最幸福的地方,我相信,那就是我們這些以等離子態存在的智慧體所構築的社會;假如這個宇宙存在一種最純潔的靈魂,我相信,那就是我們那如天空一般潔白如玉一塵不染的心靈。

然而,宇宙發生了動盪,一股邪惡的灰色勢力擾亂了我們原本平和寧靜的生活。一夥以計算機形態存在的智慧體悍然四處征戰,意欲圖謀整個宇宙。儘管他們絕非我們的對手,但我們不能坐視其他形態的智慧之火被他們所撲滅。於是,我們成立了宇宙救援隊,分散到宇宙的各個角落去救助那些行將遭受奴役的智慧。每到一處,我們都將以當地智慧的物質形式存在,同時,以當地智慧的形式戰鬥。

早在我申請入隊之前,元老們就不厭其煩地千叮嚀萬囑咐:

「對於一個遭遇的敵手動手就打是非常容易的,你的力量足以對抗整個灰色世界;但是,要想戰勝敵手心中的狡詐卻太難太難了。有時甚至根本談不上戰勝,僅僅是由於發現這種狡詐就會使你命殞天涯客死他鄉。」

我誠惶誠恐地連聲稱是,直到與整體徹底分離之後才敢嗤之以鼻。

由於等離子體的存在形式,使得我們共聚一處時不存在個體。我們的資訊傳遞全部由整體場的光子感應進行。

然而果不出元老們所料,我在兩個世界遭到了同樣的命運。我接連兩次喪失了自己的性命。原因很簡單,我不是死於計算機之手,而都是死於友軍射來的暗箭。

我的靈魂已變得冰冷冰冷。

噢,忘記說了,我有三條命。

當我的現實意識再次恢復時,我首先感到的是一片黑暗。待我更加清醒之後,四周出現了一片朦朧的灰色。我厭倦地閉上眼睛:我又來到了一個遭到入侵的星球。

不過等會兒,我能夠閉眼了?也就是說,我有眼睛了?

看來這個世界上的智慧體是由動物進化而來的。

我藉助微光,仔細地打量著自己的新容貌,從心眼裡喜歡這具優美對稱的形體。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她。

也許是因為當時我正自我陶醉於自己的新形體,所以沒能注意到灰色微光中閃過的倩影。因此當她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有一個明顯的感覺,那就是她是從灰暗中隱現出來的,如雲如霧,如詩如夢。我瞪圓了雙眼,張大了嘴,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那精妙絕倫完美無缺的優美形體。

「哎呀,你也是沒來得及撤走的嗎?」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和死寂,驚喜交加地說道:「這下可好了,我有伴兒了。你是哪個系的?」

當時我還不知道,這裡原來是一所大學。我雖然能夠聽懂她的話,卻一時還不能完整地理解其中的含義,不過我至少可以肯定她是在問我的來歷。我決計緘口不言,上兩次的教訓令我記憶猶新。

我只剩一條命了,必須珍惜。

我裝作困惑地搖搖頭。

她沒看見我搖頭,興沖沖地拉起我就走。「太好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搖搖頭。

「你沒有名字?」

我搖搖頭。

「是有,還是沒有?」

我搖搖頭。

「那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她熱切地問。

我知道即使再搖頭也是枉然,於是不得不點點頭。

「那就行。」隔了一會兒她又問道:「你是留學生吧?」

我又點點頭。

「日本的?還是韓國的?」

我又點點頭。

「不是搖頭就是點頭,真奇怪。」她小聲嘟囔道。「不過你總想從這兒出去吧?」

這一回我堅決地點了點頭。

「那就行。怎麼也得出去看看春天呀。」她笑吟吟地說。

春天?我不明白。

不過遇到我她還是很高興的,對此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從她自說自話的言談中我瞭解到這原是一所高等學府,灰色世界的入侵者到來時正好將其基地建在了這裡,於是整座校園便都被罩進了一個巨大的灰色力場,同時鋼筋鐵架也密佈如林地被搭建起來。在力場彌合之前絕大多數人逃離了此地,她大概是被剩下的僅有的幾個人之一。至於原因,她不好意思地解釋說,當時她正躺在床上看書,被書中主人公的經歷所感動,沒發現危險已來到身邊。當時她還以為天色變暗是因為陰天了呢。

我不知道什麼叫做「書」,更不理解那種東西竟能夠「感動」人,以至於使她忘記了自己的安危。真奇怪,這種有感情的高階動物。

她給了我一把叫做「槍」的東西。她說這是對付灰色計算機最為有效的武器。她本來有兩把,都是從死去的抵抗者身邊撿到的。說到這裡,她的臉色不禁肅然起敬。

「在碰到你之前,我已經好幾天沒見著活人了。」

遺憾得很,我被她當做這顆星球上的公民了。而且更令我沮喪的是,我不得不再一次參加一場「維護正義」的戰鬥。因為她告訴我,要想從這兒出去,就得與灰機正面交鋒。「想要自由,就必須戰鬥。」她堅定地說,「你先休息休息。」

戰鬥戰鬥,我已經鬥過兩斗的了。我心想。我只想休息,不想戰鬥。

自從上兩次喪命之後,我只想敷衍完最後一次任務,然後趕快回家。

不過,她終於還是說服我與她一起「戰鬥」了。

她的計劃是穿過密集如網的的甬道逼近灰機總部,然後幹掉主控制台——也就是灰機賴以征服此地的總指揮系統,毀掉力場網罩,最好還能捎帶手搶出幾部古籍珍本,因為灰機總部就設在原來的學校圖書館,最後勝利大逃亡。

我個人認為這與其稱之為「戰鬥」,倒不如說叫做「找死」更為恰當。

我隨著她費力地鑽過一個個孔洞,在狹小擁擠的甬道中向著死亡執著地邁進。漸漸地,甬道越來越寬,叉道也越來越多,但我們始終沿著東北方向那條甬道前進。

前方側牆裡隱著一條狹窄的甬道,突然從裡面竄出一架小型計算機。我想都沒想下意識地舉槍就打,那小傢伙隨即應聲倒地。

「你幹什麼?」她一個箭步衝上前去,翻過那個小傢伙傷殘的機體。「這是個甬道清洗機。你這一槍把整個基地都驚動了!」

其實不用她說我也知道了,因為我的資訊系統已經接收到了刺耳的警報嗡鳴,整座基地已經普遍下達了搜捕我們的命令。計算機世界的反應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快,趁警報還沒拉響,咱們快離開這兒。」她催促我。

我拉起她就跑。警報聲她當然是聽不到的,她的聽覺系統不具備與計算機相容的能力。

我們在灰色的甬道中飛奔,計算機的動作比它們的資訊傳遞要慢無數倍。我拉著她飛速奔跑,周圍快速後移的影像突然使我想起了起伏跌宕的峭壁巖,一種強烈的失落感噬著我的心。我彷彿又回到了我第一次參加征戰的地方,往事不堪回首……

那是一顆潮溼陰冷的暗綠色星球,是我從家鄉進入虛無重返現實的第一站。

彷彿從夢中醒來,重又感受到了現實的存在,重又意識到了自己的意識。

我從自己實化的形體上得知了這裡智慧體的模樣。很顯然,它們是一種結晶體。

我的前方是一條由融冰構成的大河。在黯淡的河對岸,聚集著無數塊發著綠瑩瑩冷光的結晶體。我拖著堅硬而笨重的身軀涉水而過,並且很快,我瞭解並掌握了它們通過變化光頻以傳遞資訊的方法。

我最初以為群集一處是它們賴以謀生的方式,然而它們告訴我,這裡遭到了入侵,不知為何物的也不知來自何方的「灰色大塊」令它們深感憂慮和不安。但是,一塊體態臃腫顏色發黑的結晶體表達著自己的觀點,如果「灰色大塊」打算征服這顆星球,那麼它們決不會甘受奴役,它們要為自由而戰。

所謂「灰色大塊」正是灰色世界的計算機征服部隊,也正是我們白色世界不共戴天的死敵。消滅它們,阻止它們,正是我們宇宙救援隊責無旁貸義不容辭的使命。於是我毫不猶豫地加入到結晶體們的行列中間,從此轉戰沙丘河流,在移動中消耗奉獻著自己的能量。結晶體們不能迅速有效地合成能量,它們的「生長」需要等待數萬億年之久。因此每當它們氣力不支時,我便毫不猶豫地慷慨解囊相助,整個結晶體隊伍中幾乎都受過我的「恩惠」。但我並不在乎自己的能量,因為我們世界的原則是:個體從屬於整體,整體的目的就是個體的目的。

直到它們開始疏遠我之前,我始終陶醉於獻身正義之戰的欣慰中。然而,它們得到了灰色傢伙們的許諾,它們相信從計算機那裡獲得的電能將比從我這裡獲得的能量遠要容易許多,何況我僅是一名隊員,而那是整個世界,對它們來說也許就意味著一座金庫。

我的資訊分析結構完全有能力準確無誤地告訴我這一切,但我卻絲毫不曾想到需要為防備什麼而去預測分析。因此,當那塊臃腫發黑的結晶體即將倒下時(也許它是裝的,可我又怎麼知道呢?),我再一次無私地奉獻出我全部的能量。

那塊結晶體嚴肅地告訴我:現在前方已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要求每一個人都釋放出自己所有的能量以抗灰機。而它比我更適於短兵相接地戰鬥,因此它要求我把所有的能量都給它,這將為在最後一刻打敗灰機做出巨大貢獻。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開始凝神輸能。

我的身軀漸漸變得冰冷僵硬,而在我的對面,一抹幽綠的血色,正越來越濃地湧進那塊結晶體的體腔。

然而它朝向遠方的光頻發射卻令我感到難以置信地震驚。光頻資訊的意思翻譯過來就是:他已經被我們「剝奪」了所有的能量,聽憑您的發落。

眺眼望去,沙漠中兩排六稜臺柱的結晶體正畢恭畢敬地向著聖壇膜拜。高高的聖壇中央,正襟危坐的是一臺巨大的灰色計算機。

我只聽到心中「咔鑔」一響,之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丟了一條命。

憑心而論,我決不是直接死於結晶體或灰機,因為直到我失去意識時我也不曾受到過任何攻擊。我死亡的原因是內心承受能力的坍塌,是我自己殺了自己。

我死有應得。

警報聲始終在我的耳際長鳴不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終於來到了一個相對靜寂的角落。

她說她實在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我不置可否地停了下來。我體內的能量有限,我不打算分給她享用。於是我也坐到地上,假裝休息整頓。

「你沒帶吃的吧?給。」她遞過來一個小方塊。「這是壓縮餅乾,吃吧。」

她見我呆呆地望著這個方塊不動,便解釋道:「不好吃歸不好吃,可它能讓咱們在出去之前不會餓死。」她說著便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

我猶豫地仿照她的程式往嘴裡填了一小塊。既然我具有了與她同樣的形體,我想也一定不只限於外在形式,而會維妙維肖到每一個細枝末節。

我舌尖部位的神經末梢突然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我興奮極了,啊,原來這就叫「吃」呀!在這顆星球上,原來還有如此令人消魂的享受!

我的感情難以抑制地溢於言表,儘管我並未真的用語言表達。

她開始還以為我噎著了,一個勁兒地給我捶背。直到我再次伸手向她索要時她才明白過來。她顯然有些失望。

「這有什麼好吃的。」她不屑地又遞給我一塊。「這就讓你這麼激動。要是中國飯,別說是什麼‘滿漢全席’,就是到‘狗不理’包子鋪吃頓包子也能把你活活撐死。」

待我再向她要時她卻不給了。「不行,不能再吃了,這是咱們倆的口糧,咱們還得指著它過好幾天呢。」

她認為,我們活著出去至少還要三天。

她合上眼睛,很快便進入了夢鄉。我又一次獨自陷入沉思,沉浸於對往事的回憶中……

當我的形體從暗綠色星球上消失之後,儲藏在太空結構中的能量重新聚集並獲得躍遷。待我再度恢復意識時,四周已充斥了令人壓抑沉重的暗粉。

當然,依舊灰影重重。

儘管我的記憶已完全擺脫了綠色結晶體的陰影,但卻沒有認真反思自己的疏忽。我為自己的三條性命而沾沾自喜,因而也十分大意。

很快地,我就「化悲痛為力量」,再一次投入到與灰機的鬥爭中去。我認為這一次我將更加成熟,更加老練。

這顆星球上的智慧體是由植物發展進化來的。

招搖於粘稠而滑膩液體中的植物有機體有著一個多刺的球狀外表,被覆於體表的暗粉給人一種妖豔的輕浮之感。這種植物體只能在母體附近做有限的擺動,這就給對付灰機的戰鬥帶來了更多的困難。

如果說上次喪命是由於結晶體的欺騙,那麼這一次卻完全源於我自己的心甘情願。這一回我竟將與灰機的「正義之戰」置於次要地位,對資訊結構的預警絲毫不顧置若罔聞,四處奔波,上下游動,全身心地致力於拯救這種「粉球」那沒有自由的不幸自身。

我的能量如植物漿液般地被自己擠壓出來,並源源不斷地注入「粉球」的體內,以便使它們有更多的自由運動的可能。通過植物電流的震顫輸送,我感到一陣陣的暈眩和惶惚。

漸漸地,我如衰老枯朽的植物一樣,開始植根於一塊固定的水域,越來越無力遊動奔波了。然而,我依舊不屈不撓地向四周散發著已為數不多的電流。

終於有一天,我感到體內再也沒有流淌的漿液了,只剩下一具乾枯的屍身。然而令我欣慰的是,我的參與不會對這個暗粉的世界毫無影響,已然獲得自由的植物體一定已拿起了武器。

透過陰暗漿液的遮擋,從被我接收到的雜亂的植物電波中傳達給了我這樣一束資訊:在漿液的表層上面,透射有一個巨大的正方體的灰色倒影。在它的腳下,簇擁碾壓著無數大大小小的「粉球」。這塊「灰影」許諾給「粉球」們以自由,儘管它的承諾目前尚為兌現。

莫非我事先不曾料到這一結局?其實我早已心如明鏡,只不過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只聽到心中「咔鑔」一響,之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又丟了一條命。

活該!

身邊,她仍在熟睡。我偷偷從她包裡拿出一塊壓縮餅乾,貪婪地咀嚼起來。真香呀!可難道真象她所說的,這顆星球上還有無數的美味佳餚?

我悄悄地將能量送入她的體腔,以補償被我偷吃了的她的口糧。

她醒了,精力充沛。

「我覺得這一覺我睡得特別好。」

我含笑不語。

灰色的甬道長得沒有盡頭,我提槍走在她的身邊。

前方出現一條雙股通道,中間是一堵柵狀隔牆。我很快領會了她的眼色,與她一左一右分別進入左右兩個道口。

在雙股通道的另一端,與主幹道的介面處,兩個腦袋悄悄地伸了出來。我們兩個都曉得,在進入主幹道之前,四下張望一下沒有任何壞處。看來她也不想急於找死,懂得應該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就在我們相視一笑而笑容尚未消失之際,主幹道的一面牆突然被從裡面捅破,送出一架只有三個自由度的固定式小型計算機。它剛一登臺上場嘴就沒閒著,嘟嘟嘟嘟不停地發言。

對於它來說,我所處的位置正好是個死角,再說我身上附有中和力場。可她卻倒了黴,在灑瀉的彈雨中左藏右閃,等待著那顆走運的子彈找到她。

「你怎麼還在那兒看著!」她對我厲聲喊道,「要是槍法準就快把它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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