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夜深人靜,我躺在廢棄的風車輪裡,在迷迷糊糊中用臀部的力量緩緩地搖動它;過載的軸承咿呀*乃,向著黑暗訴說勞累和疲憊。我終於在絕望中想出了這樣一個既能躺臥又在運動的辦法。
墨色消褪,晨光熹微,我曲躺在風車輪裡坐看天明,逐漸顯現出的地平線在我眼前一起一伏地升起,降落,升起,降落……
坐在候話大廳裡等待的時候我仍對是否該給導師打這個電話沒有把握。此時此刻就我而言已是黎明時分,對他老人家來說卻依舊長夜未了,我實在不忍攪擾他的美滿好夢。
但是,在一夜孤獨的飢寒交迫之後,我有一種極強的與人談話的慾望。
事先我已估計到自己形容枯槁,當螢幕上導師睡眼惺忪的面孔顯出驚異時我更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但無論如何,看到那張面孔,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你這個傻瓜!笨蛋!你居然和‘抵制分子’搞到一起!」聽完我近乎哭訴的述說,導師勃然大怒詈罵不止,「我白教了你這個學生!」
「可是老師……」
「記住,聖石以前存在過,但現在不存在了!」導師繼續咆哮怒斥,「記住這一點吧!戳穿他們雙方的謊言吧!」
他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孤坐廳外,雙目痴然,對行動電話裡的尖聲呼叫充耳不聞不理不睬。我實在不明白導師為什麼竟會怒髮衝冠到如此地步。
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從何做起。
兩名警員走過來俯身對我柔聲說道:
「走吧,長老們想見你。」
我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跟著他們走了。
面對四位和善的長老,我淚如泉湧涕泗滂沱。
「孩子,我們不想強迫你朝聖,但我們願意解答你心中的困惑。」
「也許你對朝聖活動腹誹頗多,但聖石的確每時每刻都在造福人類。
「我們的存在只是為使人們更加深刻地瞭解聖石,並導引人們如何接受聖石的指示,以免盲人瞎馬胡走亂闖。」
「我們不但嚴厲處理那些盜用聖石威名號令天下之徒,而且極力避免我們自己走上創立現代拜物教的邪路上去。」六十歲長老侃侃而談,「我們始終拒絕別人稱我們為‘長老’,儘管有時候我們也借用‘受洗’或‘朝聖’等宗教名詞。我們一直予拜謁者以平等的態度。憑心而論,你覺得我們是高高在上嗎?」
「起碼朝聖者全部跪著,從而顯出你們的高大。」我幾乎語塞,但依舊據理力爭。
「採用這種姿勢完全是因為它最適於接受聖場,而絕無任何其他意思。假如坐著或躺著更有利於聖場的便利接受,我們自然也會採用那種方式的。」四十歲長老嚴肅地給出了專業性極強的技術解釋。
「不要再固執了,孩子。」八十歲長老勸慰道,「不要因為你為之奮鬥的目標虛無了就虛無了自己,就感到受了欺騙。儘管我們不瞭解你的老師,但我們並不認為尊師是一個惡魔,不過他的確已過於迂腐;他大概在數十年裡一直抱住理論物理的晶格結構不放,不屑或者說不敢接受新型聖場的存在,正如在相對論時代死守陳舊的牛頓時空觀一樣。」
終於,百歲長老語氣凝重地開了口:
「孩子,我們的任務是揭示和捍衛真理,而不是去維護和詮釋貌似真理的東西。」
我聽罷為之一震。
老師,你錯了嗎?
我不信!
像前兩次一樣,直到朝聖結束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又一次出賣了自己的信仰和靈魂。
數次的較量已使我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定力,正面接觸我無一次不是敗北而歸。面對三位心理巨擘的引導,我本就脆弱的心理素質更顯全無戰鬥力而言,無論如何我的思路也難逃他們的擺佈。
正午酷日,我堅挺著走到聖殿的視野之外,一頭栽倒在一株蒼松的陰影裡。我太困了。
由於長時間的極度興奮,我疲憊已極的大腦卻很難迅速進入休眠狀態。在半夢半醒的無意識狀態下我的腦中一直反反覆覆地重複著一句話:只有採用極端措施這一條路了。
黢黑中泛著青光,照耀著我的是故鄉反射的日光。山路獨行,假如不去注意那無處不在的墜墜重力,便與在故鄉的隕石坑群中徜徉無異。
群山蒼勁,聖殿輝煌。
我運用多種先進手段潛入聖殿,眾多的警報系統對我來說毫無作用形同虛設。迷陣布得也並不複雜,況且我對聖殿的結構早已瞭如指掌,按圖索驥不費吹灰之力。
正前方,聖匣釋放出幽幽的冷光。面對這個呼風喚雨左右乾坤的空匣,我險些喪失掉揭開它的勇氣。我不停地鼓勵著自己。
然而在我開啟盒蓋的那一瞬間,我幾乎在窒息中絕望瘋狂。
聖匣裡端端正正地擺著那塊白玉聖石!
我幾乎感到了四位長老的目光,倍顯慈愛同時又略帶責怪。
難道我為之奮鬥的目標都是假的嗎?難道導師數十年的追求全錯了嗎?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我的腦海,擊活了我的思路,使我冷靜下來。我必須拿走聖石並堅持到凌晨,塵世的複雜已使我懂得了事物的真相從不平鋪直敘。
導師對我說過,真正的聖石在日光下絕無陰影,以前曾多次公展因而這一點早已為公眾所熟知。但贗品無此特徵,按導師的原話說,「就憑他們那點物理學水平,就算讓他們偽造都造不出來!」
而現在,靜臥匣中的聖石果然無影;
但是,殿內匣旁輝光灑瀉,效果一如手術室裡的無影明燈。
不要緊,黎明即見分曉。
我將手伸向白玉聖石。
與此同時,四雙手同時朝我的手抓來。
四位長老的確就在殿內,但他們的目光卻只能被形容為驚恐萬狀。
我抄石疾走,逃若脫兔。
他們錯了,他們還不如平靜地看著我拿起石頭,然後心平氣和地告訴我完全可以拿著它等到天亮,一切自見分曉;隨後再在我因感動而產生的疏忽中,斷然殺我滅口。但是沒有,從來沒有人膽敢這樣瀆聖,因此長老們經驗太少,定力不濟。
我緊握獵物發足狂奔;長老們在我身後驅車緊追。
我也錯了,我的思路已定勢於陽光。事實上,如果想證實聖石的真實,的確需要等待,因為只有在陽光下無影方能得證;但是,如果想反證其不真,只需要一點點光亮即可在它身後造出黑影——比如一簇打火機的火苗。
我驟然停身,冷笑著摸出打火機。
一簇細小的火苗騰起,一團烏黑巨大的陰影驀然向四位長老身上衝去,令他們幾乎閃身躲避。
我縱聲長笑。
「孩子,你何必如此,聖石的確是假的,但它在人們心中的偶象地位已如此神聖高大,你何苦打碎它呢?」
「孩子,動搖別人的信仰是最不道德的行為。你這樣做會使多少人心理失衡!」
「孩子,真實並不比虛假更令人陶醉,假花和鮮花究竟誰會青春永駐誰會轉瞬即謝?」
「孩子,對人類真正的愛在於效果,而不是形式!」
如果在一天前,我很可能還會對這番話給予認真的思考。可是現在——
「您說過,我們的任務是揭示和捍衛真理,而不是去維護和詮釋貌似真理的東西。」我面對百歲長老,略帶微笑地給出了回答。
「既然你執迷不悟,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了。」原來百歲長老的忍耐度也可尺量。
話音未落,四道雷射射束便同時向我射來,我一個踉蹌跌倒在地。長老們蜂擁而上,意欲將我就地正法,同時奪回「聖石」。
但我決不能讓所謂「聖石」繼續神聖下去了!
我估計自己已來時無多,但不要緊,整個過程都已被我隨身攜帶的微型攝影機錄製下來並通過衛星傳送出去,全世界的人很快就都會知道一切了。我不會白死,隨之而來的全球信仰危機會為整個世界帶來新的曙光。
我掙扎而起,奮力爬起身來,邁步移向山崖。
讓聖石和我一塊摔得粉身碎骨吧,讓聖石和我一起從這個世界消失吧!有時候,需要用生命換取一些真正神聖的東西。
我拖著疲憊已極的傷殘之軀返回繁華的都市街衢,山崖邊斜刺出來的松掌緩解了我的速降之勢,只有在通往地獄的半路上返回的人才能真正相信這種傳說。
而我神情恍惚,至今仍難相信傳說已成事實。
攝影裝置大概已被摔得粉碎,但我的手掌心裡那塊「聖石」卻依然在握。
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有必要向公眾公開真相,我相信「聖石被劫」的錄相早已家喻戶曉。
只是,周圍的世界似乎依舊平靜,平靜得出奇,平靜得不合邏輯。
街頭的大螢幕電視正播放著新聞,不用看就可以肯定都是對「聖石事件」的反應:
「……至今尚未發現屍體和聖石碎塊……」
——不大可能發現了。
「……‘抵制運動’等組織蠢蠢欲動,惟恐天下不亂;其首領欲取代聖石守護長老統領天下……」
——假如不是造謠中傷,那就只能說明都是一丘之貉。
「……聖石被劫固然可怕,但並不意味著世界從此就會失去秩序……」
——那麼又應該建立起一種什麼樣的新秩序呢?
我仔細地逐條品味著這些訊息的滋味,分析著可能導致的後果。
「據悉,目前隱居月球的第四代四十歲長老手中持有真正的聖石,不日內他將攜石返地並主持朝聖工作;兩小時前他已在月球接受聖裝並宣誓就職。鑑於第四代長老本是物理學家,分析家們普遍認為守護長老的結構將會發生重大變化……」
我佇立街頭,感到聲音從很遠很遠傳來。
聖樂聲中,我心靜如水,無喜無憂;
聖樂聲中,我如遭浩劫,撕心裂肺。
畫面切換,聖樂聲中,我的導師轉過身來,精神飽滿,聖衣飄然;臺下人潮如湧,歡聲雷動。
「……行星秩序千秋萬代……長治久安……全球人類安居樂業……永葆幸福……」解說員幾次因激動而哽咽地說不下去。
如果他是為了維護某種信仰而欺騙我,使我成為這場騙局的犧牲者,我將憤怒不已;
然而,他只是為了索回自己失去的權力,我不過充當了他們爭權奪利的工具,我只有感到自己可笑。
現在只有一種方法才能排解我胸中的沉重鬱悶,撫慰我心裡的無盡悲涼,那就是——朝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