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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別在左拳還原之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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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這兒的人呢?」

「也不錯。」我一楞神,下意識地答道。

「不錯,他們純樸、善良,就像這裡的山水一樣從沒受過外界的汙染。」老人娓娓道來,似在分析一道課題,「就是看到咱們這些旅遊者有些不可思議。」

「對。」我由衷地附和道,「在這兒很少見著城裡人。」

「他們尤其不理解咱們遠離大都市的繁華,跑到這兒來野炊照相,歡宴歌舞。」老人的話語裡充滿寬宏,同時也略含笑聲。「不過我想他們也就是不理解罷了,總不至於驚恐萬狀或者沮喪不堪吧?」最後一句話被他說得煞有其事。

「您老玩笑了!」很少有人能夠不被這一幽默所感染。

「哈哈哈哈——」老人縱聲長笑,笑聲中沙發扶手上的左掌平鋪,裡面的紅球暗紅發紫,上面溝溝回回,刻劃著他一生的滄桑。

這一回我居然出其平靜地接受了它。

我甚至猜想,對面那位一直緊握左拳的迷人小姐掌心裡的紅苞,一定是鮮紅嬌嫩,盈盈欲滴。

人家不過是宇宙中某個星球上的旅遊團,對於這群過客地球的幾十年也許僅僅是生命一瞬;現在假期行將結束,他們就要啟程了。在漫長的歲月裡,他們分別在旅遊區裡擔當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諸多角色,這種旅遊方式的確新奇而有趣。

現在,他們要走了,全體都按時來到了集合地點,準備回家了。

就和我一樣,旅遊結束之後是要走的,是要回到我城裡的寓所中去的。

從大廳門口向外望去,一架粉紅色的半球型飛碟悄然滑過,柔和的光線灑進大廳。廳內歡聲一片。

英俊紳士挽起姿色少婦,旅店老闆與結髮老妻雙雙高舉酒杯,胖女士兩手合於胸前,老學者忘情地站了起來。

一切都是那麼感人肺腑,一切都是那麼旖旎動人!在熱烈的歡騰之後,大廳裡靜得彷彿被抽淨了空氣,時間也近乎凝結終止。

唯一的不和諧音發自那位迷人小姐的櫻唇,就像六月天飄落了無數雪花冰凌。

「請諸位留步。」儘管那把手槍小巧可人,但握在這隻指如蔥根的小手裡依舊十分礙眼。這隻手本該去打字彈琴的。」如果有人反抗,它會讓導彈把飛碟和旅館炸得粉碎。」她緩緩張開那始終緊握的左拳,一隻小巧的紅色球形遙控器顯現出來。「我想沒人喜歡那樣。」

眾人定格,包括我在內。

這會兒自然容不得我有暇做過多的深思,不過我至少可以肯定一點,那就是氣球們因疏忽而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讓地球異類混進了他們的隊伍。

我還猜想,在迷人小姐的長筒襪裡,一定塞有一張「地外文明特別調研局」核發的特工證;我還猜想,氣球人之所以在變形之後還戀戀不捨地保留著那一抹紅痕,絕非只是出於一種感情寄託的需要,肯定還有別的什麼人類器官所無可替代的作用——比如情感的表達和感知?

我還猜想,迷人小姐一定已誤以為我也是外賓中的一員,而氣球人們則會憤然認定我是她的幫兇——一個可恥的告密者!

我還猜想,……

就在我走神遐思的片刻,少婦、紳士以及店主夫婦已經輪番向這位冷血美人進言遊說,期冀從她那鐵石肺腑中發掘出一段柔腸。不過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來,「失敗」二字被寫得清清楚楚。

這時,那位白髮蒼蒼的學者發了言:「孩子,按你們地球的年齡計算,我已經八十四歲了;即便按我們的年齡計算,我也已接近尾聲了。」老人那隻捏著一支快要燒到過濾嘴的香菸的手在微微顫抖。「從我的身體狀況來看,我已經很難經得起幾次變形了,本來我打算把這機會盡量留到故鄉再用,好最後看一眼生我養我的地方。可現在我決定讓這把老骨頭留在這裡,也許能夠給你們做些研究。請小姐高抬貴手,放了我的同胞。」

說話間,老人平靜地張開左掌。

暗紅色的血泡開始一點點脹大,並逐漸轉為鮮紅,裡面的血脈溝壑纖毫畢見。隨著珠粒體積的擴張,它的顏色時紅時暗,閃爍不定,遍歷著老人今生今世的坎坷路程;乾癟的肉軀越來越小。

當氣球膨脹到最大的一剎那時,它突然變得遍體通紅,彷彿集聚了老人最後的全部力氣。與此同時,抽搐的人形也萎縮到了極點,如瓜熟蒂落般地脫落了。

「黃昏夕陽」只是瞬間的美景,隨著十秒輝煌的逝去,球體癱軟了下來,色澤也隨之變暗發紫,終於像去了肉的葡萄皮一般攤在了地上。

全場無不動容。

只有一個例外。我本以為她眼裡已淚花閃閃,過後思來當時一定是看錯了,想必那只是隱形眼鏡發出的反光。那無動於衷的表情分明在說:在下從不為情所動,一具死屍於鄙人絲毫無用。

眼下恐怕只有一個辦法了。

有時候需要用生命換取生命。

責無旁貸,義不容辭!

我的勸說工作進行得也很艱難,除了向她陳明厲害關係和指出雙方力量的對比之後,我還隱晦地透露出在座全體都備有自殺藥物這一「秘密」,這才迫使她勉強同意談判。

但談判進行得很順利:允許運走老人的遺骨;做為交換條件,我必須留下來。

撤離工作開始進行。從少婦開始,每個人都在出門前——化作鮮紅的氣球,此起彼伏,宛若一方正欲撐苞怒放的玫瑰花園。

兩個紅球跳躍著蹦向門口,中間是那攤暗紫的「球膽」——那是他們抬了老人的遺體在走。

每一個氣球人在變形前都走過來向我行地球上的告別禮——握手。我感到他們手心裡的紅珠在輕柔地摩挲我的掌心,灼麻酥軟,溫柔可人,有如情侶的笑靨,好似慈母的淚滴——那是他們在向我述說敬意和別情。我相信他們永遠也不會忘記,至少有一個地球人還是熱情好客、珍視友誼的。

我和她並肩站在門口,目送飛碟遠上雲霄。

悠揚哀婉的舞曲從大廳裡飄出門外,我誠懇地邀請她回屋共舞。現在我已無所顧忌。依她的脾氣我自信已萬難生還,不過我死而無憾。

對我的邀請她未置可否,也許是沒有聽見。

可答案還用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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