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得花15000個單位吧?」
「差不多。」看來他是行家,幾分鐘就估算出了我的裝備價格。「我是單件分期裝配的,所以比這稍微貴點,總值大概要上17500。」
他挑剔地重新掃視了我一番。「沒想過一次性?」
「沒錢。」我繃緊嘴唇衝他笑。
「阿達—帕斯卡型識別懂嗎?」他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我被他撫摸的感覺很怪。「還有瓊斯函式庫傳導?」
「甚至包括資料橢圓序列。」
他明顯地興奮了一下,但很快自我壓抑了下去。
在他的要求下,我申請換了雙人牢房,與他同住。
「你哪來的這東西?」
「只要有錢,什麼都能辦到。」這個叫「梭子」的人邊給我倒酒邊洋洋自得,順勢把蓋在眼前的「電眼」推上額頭。原來是個冒牌貨,我在心裡厭惡了一下。我故意沒有表示出驚訝,我相信一會兒他肯定會忍不住自己解釋。
我端起酒杯,與其說是沒想客氣,不如說是掩蓋驚慌。沒辦法,在有錢人面前我們總得慌張一下。他舉杯向我示意,我跟著他把酒送到唇邊。
酒的味道很怪,有一股高麗快餐面調料的味道。我勉強嚥下一小口之後就沒再碰那杯子。
「我在外面有很好的職業。我不是個網路癮君子。我進來是給人頂缸。」
其實用不著推「電眼」的動作語言,一聽他說話的口氣就不是。但我還是沒說話,等待他的下文。
「我為我的僱員頂缸。」他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我出錢了,所以獄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我就不懂了。我的臉上流露出不屑與不解的雙重意思。
「我的僱員為我在網路虛擬環境裡幹事,我不但付給他工資,還答應為他承擔法律的懲處。」
我一下明白過來了。這當然是個交換條件,但也是個很好的交易。對於他這種人來說,沒有網路的環境絲毫也不可怕,頂多是少了幾天外出的自由。說得再尖刻一些,對他來說說不定還是個免費的網路培訓班呢。
「當然我進來還有別的目的。我的僱員告訴我這裡住的都是一頂一的高手。」
我能聽得出來,他的意思是他像個傳統的逛商店者,也就是順便進來看看,未必就是抱了具體希望的主顧。當然他的眼神還算不錯,一上來就抓住了本質,看上了我。
「我出去不想再幹這行了。」我已經洩氣。這兩天的境遇讓我幾乎死去,現在想來那彷彿是好幾百萬年前的事了。
「那你還能幹什麼?」他的話一點不留情面。
正當我們說話的時候,外面突然亂了起來。我反應顯得有些遲鈍,而他噌地一下豎了起來,把手支在窗臺上向外嘹望。
「終於開始了。」他喃喃地說,嘴裡像是有塊橡膠糖。
「什麼開始了?」我很糊塗。
「暴動。」他很平靜地說。「越獄暴動。」
「暴動?他們想從這兒出去?」我驚訝極了,他們好大的膽子。
「你不過才兩週,這兒最長的人是半年的,你想他們能忍嗎?」他有些可憐地看著我。他可憐的當然不是我,但一時沒有物件就只好施捨給了我。
「那你怎麼不找那些半年的?」我的問話裡充滿挑釁。「他們的水平不比我高嗎?」
「這是個綜合指標問題,不好回答。」他開始扯些空泛的道理。「我要是說他們堅持不了半年,或者說半年後就完蛋了,你能理解嗎?」
「我不能理解。」我發現自己的腦子還沒有被徹底破壞,或者說離開了虛擬狀態有時候反而更清醒了。「你不是事先知道這起事件嗎?」
「正因為我知道,才不能和他們有任何接觸。」他表現出一種虛擬人根本不可能具備的世故和老謀深算。「你看他們這樣能跑出去嗎?」
窗外一片混亂,在飛揚的塵土中間我還看到了幾處火光,不知道是不慎失火還是追求自由的步驟之一,抑或是一個訊號或者精神象徵。四周充滿了錯動的肢體,好玩的是這還真有點像虛擬狀態了。一個人拼命用金屬小臂卡住守衛的脖子,那守衛的臉色由白轉紅,試圖用雙手拉開勒住他的那雙胳膊,可怎麼也做不到。守衛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他的前方是窗戶後面的我。我冷漠地轉過頭去。莫非還要我來救你嗎?
在我的幻覺裡獄窗的鐵欄杆被描述得鏽跡斑斑,多米諾骨牌般一根根斷裂,自由的電子鳥們撲楞著翅膀紛飛而去。透過暴動的人群,我彷彿看到了歷史上多次的類似事件。
守衛後面的人突然腰身一軟,勒住對方脖子的金屬胳膊鬆懈了下來,整個人癱到了地上。我沒看出守衛騰出雙手是使了槍還是使了刀,總之他突然意識到積極反抗比被動防守更有效。他狠狠地踢了那人一腳,肉鋼參半的屍體叮噹作響。他又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重新投入了戰鬥。我猜想他的嘴裡一定嘟囔了一句「回頭再和你算帳」。
想必我還沒有徹底恢復正常的理智,要不就是剛才的酒精使我的大腦有些麻痺。我不顧「梭子」的拉扯,一甩手悠閒地走出了房間。應該就在我剛一出來的當兒,各個房門上的電子鎖就被統一閉合了,天意般地劃分出「發誓要出去」和「發誓要出去但已經沒辦法了」的不同人群。
運動還在繼續,而且開始進入白熱化的相持階段。雙方都有傷亡,但其中一方是在拼命。一具軀體橫著飛了過來,緊接著守衛的肉身就壓了下來。那個暴動者抬起兩隻紅紅的老式電眼望著我。
「你願意出去嗎?」
我眼裡無神地看著他,懶散地搖了搖頭。
「你不想馬上出去嗎?」他甚至有些聲嘶力竭了。
守衛也感到了威脅,大聲吼叫著讓我回房間去。但我誰的話都沒聽,徑自走到花壇旁邊坐了下來,像平常的時候一樣。
後來我一直奇怪的是,我怎麼沒有趁此機會掠奪一些先進器官的念頭?屍體到處都是,金屬胳膊型號齊全,應有盡有。
最終有效的鎮壓來自橋上。那裡本來就是守衛們點射下方的最佳位置,我剛來的時候還誤以為那也是監獄的一部分呢。空中優勢壓倒一切,局勢穩定之後救護隊伍開始入場。
我也被粗暴地扭離了現場,但後來幸得「梭子」作證,我才被放回房間。
雖說我只是冷漠地觀看了這出戲,但畢竟給這裡平淡的生活加了些刺激,也許還在某種意義上減少了我忍受煎熬的時間。在此後的日子裡,我感到更加寂寞了。
兩天後「梭子」也出獄了,他在臨走的時候寫給我一張紙條,要我出去與他聯絡。在這裡只有這種陳舊的留言方式,但看他熟練地使用紙筆,尤其是看到他留給我的聯絡方式是電話號碼的時候,他推起「電眼」的畫面又在我的記憶中疊映出來。其實用不著那個舉動,只要看看眼前,就能斷定他肯定不是什麼虛擬人。
我們被人們稱為虛擬人。因為我們一天到晚總是沉湎於網路的虛擬狀態裡,經年足不出戶,不知冬夏冷暖。我們在網路中滿足衣食住行,喜怒哀樂,與所謂的現實社會越來越遠。
一般來說,我們都有限地背棄了自己的原始身體,我們不但開啟顱腔將晶片附著於腦上,而且一個器官一個器官地把肉體換成金屬和塑膠。在更換中我們追求明確而純粹的自我感受,很難為外人所理解,這也正是我為什麼沒有趁火打劫地搜刮死人遺體遺物的原因——他們的器官過分低廉,他們對技術的審美取向俗不可耐。
在我們的圈子裡很少有人擁有幻想中的全套傢什,更不敢奢望一勞用逸地用電子腦取締現在這個思考緩慢、仰賴營養、安全無險可保並需要間歇性休息的人腦——因為我們沒錢。我們從來就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邊緣人群,儘管我們從不真的這樣自我鑑定,總是不無炫耀地沉浸在良好的虛擬感覺當中,把精神貴族的桂冠不那麼知恥地擺放在自己的頭上。
但是,我們仍然不得不接受所謂現實社會的限制和約束。
最後幾天我的感覺基本上趨於麻木,數小時數小時地站在窗前憑欄遠眺,將目光聚焦於一個並不存在的虛點,無論看守們說些什麼也不為所動。我的教育期已經結束,現在唯一的義務就是演完剩下的拘禁角色,演好演壞早已無所謂了。
我雕塑般地坐在那裡,任憑皮膚一寸寸地變成灰色。我的表皮上衍生出大量斑點,它們像水波一樣盪漾到我的全身,然後在互相干涉中衰減。
我想一直這樣坐著,直到永遠。
曠野上的太陽有些刺眼。附近沒有高樓,光線肆無忌憚地直射到身上,讓我渾身有些刺癢。我知道這只是心理感覺,因為在大牆裡面每天都能曬到原汁原味的陽光。一旦有了自由,人就馬上產生了退縮回原來生活狀態的傾向。
我試圖遠離虛擬狀態的決心在我一進家門之後頃刻間便土崩瓦解了。據說過去從監禁處出來是由指定監護人領回的,被規範了的生活有效地杜絕了虛擬癮重犯的可能。而現在省略了這項工作,迎接我的只有一套老友重逢的電子設施。
我用整整一晝夜的時間複習了電子麻醉的感覺,彷彿當年斯坦貝克領取諾貝爾獎時一週都醉於夢鄉的感覺。而這在以前只需要5分鐘就夠了。
我開始相信一切都不可改變,虛擬已經成為我們生理需要的一部分。我不無悲哀地看到了未來,人類的分化已不可避免。
接著我找出「梭子」留給我的號碼,彎曲著指節敲打起滿是塵灰的電話鍵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