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決定保留自己的氣節,重新輸入命令。可這次他又沒能輸完,因為螢幕中央突然傳來一句熟悉的問候:
「沒把我忘了吧?」
「你這些天跑哪兒去了?」郭威頓感驚喜交加,卻故意怨氣沖天。
「因特網上出了點事,國際刑警組織找我幫他們的忙。」
這才是真的鄧林。
「國際網際網路上的網路聯合國是不是還請你調停國家間的資訊衝突?」郭威回敬道。
鄧林說的「因特網」和郭威說的「國際網際網路」是一回事,但他們一般很少進入國際部分,只使用國內的中文網。一來英語不靈,二來費用太貴。發發e-mail還行,要想查詢國外圖書館可就花不起了。
「嗨,也就是斡旋一下。」鄧林依舊大言不慚。
「別順杆爬了!還不快幫幫我。」
今天玩家人數不多,總共只選了六個文明,其中兩個文明還是由電腦控制的,另外兩個文明則空著,而且他們在遊戲前便設成了隨時可以加入新玩家的狀態,因此鄧林十分容易地就加入了。
當然,當其他玩家正在紛紛進入鐵器時代時,鄧林還得從頭髮展起,這就要求他必須有點水平,以及郭威在經濟上的援助。
「鄧林,先別管你旁邊那個文明,它是電腦控制的,比人控制的弱智多了。」郭威對新盟友指手劃腳。「先把胖仔控制的那個幹掉,他已經開始修建奇蹟了!」
「我這就去。」鄧林應道。「不過——」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現在不是討論的時候!」
慌亂中郭威一連打錯好幾個字。「小心,又有一隊鎧甲騎兵正向你方移動!」
郭威當然知道鄧林要說什麼。他一邊操縱自己的巨弩部隊協助鄧林攔截來犯之敵,一邊回想著他與鄧林的爭論。即使在如此緊張的情況下,當時的對話還是歷歷在目。
那是在鄧林講過魔棒故事之後沒幾天,兩人又討論起有關人工智慧的問題,最終難免涉及被大多數人重複了多次的「機器能否戰勝人類」這一命題。郭威當然是「人定勝機「的擁護者,可鄧林卻不以為然,而且最後他還走得更遠,竟然認為人類並不是簡單的戰敗,而會成為進化中的一環。
「我給你念一段爸爸的資料:人類只是自然界數億年來無目的‘實驗’的產物,在許多方面發展得並不完善,有必要進行改進。改進的途徑有許多種,比如利用物理或者生物化學等方法,科幻小說中就經常出現這樣的情節:人類被裝上金屬肢體,或者通過手術改造得更加強壯。但這些方法都有侷限性,因為更換器官只是對人類身體的修修補補,生化研究也只是對自然界的簡單模仿,而且大家都知道,任何生物都有它的發展極限,再怎樣改進也不可能超過它。因此,我們需要另外一種方法。」
…………
冒火的石彈飛過來了,郭威從回憶中驚醒,急忙操縱著鎧甲士兵對付敵人的投石車。好在對方已是強弩之末,這是他最後一支強大的部隊。很快,「郭威·鄧林聯合軍」便乘勝追擊,一舉拔掉了對方的文明據點。
「沒發覺我和以前有什麼不同吧?」鄧林一邊操縱著魔法師用兵不血刃的方式轉換著對方的建築,一邊還不甘寂寞地與郭威聊天。
「你要是能變,整個網路就都使用世界語了。」郭威難以掩蓋與好友重逢的喜悅。
遊戲之後,鄧林告訴郭威:前幾天他出了個小車禍,住了幾天院。郭威向他表示慰問,並祝他早日恢復健康。
一切又都恢復了正常.
【4】
鄧林出車禍後,郭威幾次表示想去看他,但都被謝絕了。郭威感到不理解,莫非他長得特別醜嗎?就算真是這樣也沒什麼嘛。
不過郭威也知道,一般來說網友都是很難見到面的。
一天晚上做完作業已經很晚,郭威沒進網路,伸懶腰打哈欠準備洗臉睡覺。可當他從盥洗室回到房間時,突然發現氣氛有些不對——
電腦自己啟動了,其中的電視卡沒人遙控就來回撥換頻道,連著「貓(資料機)」的電話響個不停,拿起來後卻聽不見有人說話。整個房間裡彷彿有個幽靈在遊蕩。
因為幽靈確實存在。
螢幕上開始出現字跡,一行行地緩緩地閃過。可惜郭威的電腦沒有語音平臺,否則它大概還會用一個少年的口吻把這些話說出來,第一句就是——
「沒把我忘了吧?」
「這麼晚了你要幹什麼?」雖然郭威已認出「來人」,但還是不明白對方怎麼能啟動他的電腦。郭威看看錶,已經快12點了。「非要打擾別人休息不可?」
「我可是第一次打擾你。」
「你不是鄧林?」郭威十分驚訝。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對方回答得飛快,遠遠超過郭威的打字速度。「但我比過去的鄧林更鄧林。」
「這是什麼意思?」郭威摸不著頭腦。
「你會明白的。」郭威似乎感覺到對方正在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還記得‘虛擬現實’技術嗎?其實那並不是真正意義的虛擬現實,我們需要真正的數字化生存。我的話好理解嗎?」「挺費勁的。」郭威實話實說,但他明顯感到,這個「鄧林」肯定有重要事情對他說。
「那是因為我還不太習慣你們的語法,慢慢就會好了。」
「鄧林」繼續說道。「還記得魔棒的故事嗎?既然百科全書能編碼,人的思想也就能編碼。只要把我們的每一個想法、每一個行為都編成資訊,就可以儲存在電腦裡面。這樣,人就可以在網路中存在下去了。當然,這比百科全書要複雜得多。」
「你是說……你已經把自己的意識輸入網路了。」郭威感到難以置信。
「其實早就這樣了,從上次聯手玩遊戲的時候。」「鄧林」解釋道。「從那以後,一直都是我——鄧林的電子意識在與你們對話,真的鄧林只在旁邊做些小的修改。直到剛才,我才真正脫離了鄧林。」
「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郭威不明白。
「說來話長,但可以簡短地告訴你。就在幾分鐘前,鄧林已被送往醫院。鄧林得的是晚期腦癌,現在已進入生命的最後階段,在此之前一直都在家裡靜養。」
郭威突然感到一陣心痛。因為他知道,所謂「靜養」就是「等待生命結束」。
「他在哪個醫院?」
郭威並沒有等待回答。知道了又有什麼意義?這麼晚了,父母是不會讓他出去的,尤其是為了一個從沒見過面的人,他們不可能理解。想到電影中的人總是在深夜為好友衝上街頭,郭威覺得十分羨慕。
「鄧林臨走時把自己的全部意識都輸入了網路。從此,我就是鄧林。」
郭威沒有回答任何資訊。
「郭威,你還在嗎?這是鄧林留給你的一封信。」螢幕上的字跡開始向上移動。
郭威:
你好!
有關我的情況,「鄧林」——我的電子意識會向你和其他朋友解釋,但我還是想最後與你說幾句話。
三個月前,我被確診為晚期腦癌,但我不願讓網上的朋友為我難過,所以沒有聲張。車禍的事是騙你的,當時我在醫院做保守治療,而且沒能成功。在那之前的北戴河之行也是為了治療。
我知道不久就會離開你們,所以沒有告訴你們真實情況,請原諒我。
郭威的心頭掠過一陣難過。
我的生命就要結束了,但爸爸的研究給了我一線希望,於是我就做為第一個試驗者同意接受意識編碼和輸入,也許我能在網路中繼續「生存」。可後來從爸爸的臉色上看出,實驗並不理想,也許,我的電子生命也不會支援很久?
在我的電子意識中,有關我個人的東西是封閉的,也就是說別人是不能查詢的;但是,有關我的經驗積累,有關我的知識儲存,大家儘可以使用。如果對大家有用,我也就知足了。
郭威的鼻子開始發酸。
我的真實姓名叫沈寧,這是我的照片。
郭威驚訝地發現,鄧林竟是一個女孩子!漂亮,純樸,看起來非常聰明。
鄧林的名字,來自誇父追日的神話。
郭威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淚水一下便湧了出來。
在那非常非常遙遠的時代,有一個叫夸父的人發誓要追上太陽。半路上他口乾舌燥,一口喝乾了黃河和渭水,可他還是覺得不夠,又向北尋找水源,終因氣力不支而死。在倒下前的最後剎那,他丟擲了自己的手杖,化作一片果林,以解後行追日者的乾渴,後人謂之曰鄧林。
也許我關於電子意識的試驗,可以像鄧林一樣給後人留下一些用處。
面對那張跨越時空的美麗面孔,郭威禁不住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