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計算過,從分城建成到最終逃逸,完成這項工作前後最多也就是一個半鐘頭左右。這種「搶短線」的投機行為,往往讓受害者欲哭無淚——今晚睡下時綠洲還好好地在那兒,明早起床一看已經少了兩塊。
「惟一」用這種方法屢屢得手,不過到底激起了民憤眾怒。
雖然「州符」掌控在玩家手裡,但系統同時還規定:在該城攻擊他人或被他人攻擊時不可「起飛」。於是有些玩家半夜上線潛伏,「惟一」的陰謀方露端倪,便馬上從遠處調來霹靂車,拖住「惟一」不讓他的城池轉移;而車速本就緩慢,又給了玩家充裕的時間。
結局自不必說。總之經受了這次打擊之後,「惟一」好像變蔫了,要不就是經濟緊張了,似乎也不再充錢,變成了普通玩家。
我知道自己蒐集這些資料,無外乎就是為了找一個與他血戰到底的理由。別說那些帖子只是其他玩家的一面之辭,即便真的如此,「惟一」又做錯了什麼?還是那句話:江湖嘛,本來就是這麼回事。
遊戲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能坑朋友,但可以玩系統。
系統時而會搞活動,不過這些驚喜往往出現在一天開始的子夜時分。大多數玩家不可能半夜上線,因而出現了「看號」的說法。
所謂「看號」,原本就是幫人看著城市,免得被打了還不知道。開始只是盟友間的互相幫助,後來則發展成為一種交易。商業社會嘛,什麼都可以通過利益交換來實現。比如我就親眼見過,有人聲稱可以代打綠洲。
有一次系統承諾將按聯盟排名發放獎勵,而在最後時限即將到來之際,給人「看號」的盟主就開始運作——把很多分盟的城加諸自己的盟,使聯盟排名迅速提前,以獲取系統那豐厚的獎勵。
說起系統的可愛,有時甚至讓人匪夷所思。它不但經常被玩家耍來涮去,偶爾也會作繭自縛。端午前夕,系統曾大肆叫賣一種「粽子」道具,熱情鼓勵玩家搶購,並對囤粽前十名許以大宗寶物。不料無人響應,及至「粽子」餿了也沒賣出去幾個,最後很多人憑著一兩個「粽子」就獲得了意外獎賞,系統著實擺了自己一道烏龍。
不知是「惟一」親邀外盟助拳,還是正好趕上禍不單行,總之我從中軍帳裡獲悉,除了他的攻擊,還有數倍於他的敵軍正在向我撲來。換言之,我同時被兩個敵人攻擊,而且敵軍已在來的路上了。
另外那波攻擊來自本區第一大盟。種種跡象表明,它一直在著手統一全區,而現在,也許我成了行將打擊的物件。其實這一計劃實施已久,只不過今天寶劍終於落到了我的頭上。
我連忙發信求懇:
「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車完那個盟!」
——我感覺自己這句話,頗似阿基米德死前那悲壯的天鵝哀鳴——
「讓我畫完這個圓!」
在我看來,只要完成了這項工作,我也就可以瞑目了。
7
對方沒有理睬我,或者說「更不答話,挺槍便戰。」——相比他們的統一偉業,我的要求也許實在太小太小。
盟友除了提供糧草,還派來諸多防守力量一同協防,這其中許多蜀國吳國的兵種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我自己手頭用於防守的兵力實在少得可憐,此前我一直沉迷攻擊,急於求勝,兵營里加班加點地徵募的全是專事攻擊的近衛兵,徵兵計劃已經排到了一個月之後,而這在中途又無法停止。
我的心情十分緊張,這畢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守城大戰,既興奮,又緊張。
——其實真正的交鋒,只不過是一瞬間的數字變化,宛若黑暗中一聲短促而驚悸的喊叫;而在我的想象當中,那卻是千軍萬馬的吶喊廝殺。
可惜我沒有等來那一刻,來犯的竟然只是區區一個近衛,即所謂「一兵」。
「一兵」的意義在於,可以耗費敵城大量的糧草,攪亂敵人的部署,讓他疲於應付。
當然,對我來說,還有一層格外的意義,那就是給我帶來了精神上的極度緊張。
消極防禦永遠比主動進攻更為緊張。我很想派出部隊禦敵於國門之外,或者埋伏在必經之地進行偷襲伏擊,或者乾脆運用我人民解放軍在解放戰爭期間慣用的「圍點打援」戰術。可盟友告訴我,系統沒有設定這些程式,相應的戰術都是通過別的方式來完成的,比如「壓秒」和「追秒」等等。然後他相當無奈同時也相當無情地指出:就像我在其他遊戲裡一樣,我這個人根本就不會打仗。
其實我知道,我打仗從不用腦子,向來都是死拼;我打仗從不先偵察,向來都是「盲推」;我打仗從不計得失,向來都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做我的部下和士兵,真的太過悲哀。
所謂「壓秒」,是指在秒級別上幾波部隊的配合行動,一般都是出了車之後再出兵,算好時間趕在車到達前一秒率先到達。
所謂「追秒」,是指掌握敵軍的返程時間,讓追兵正好趕在敵軍到家後幾秒內攻到,讓他根本來不及轉移剛剛返程人困馬乏的攻擊兵力。
為此他們甚至用excel做表(所以當他們聽說我居然用excel做座標圖時,也著實地嘲笑了一番),精確地算好各項時間。有時他們會故意讓佯攻與主攻相伴混淆,使敵人難辨真假;有時則會派出數百波「一兵」,令敵城的中軍帳變卡,無法檢視各波部隊的到達時間,因而也無法判斷來者是人是車,使抵抗行動陷入迷茫的困境;有時甚至還會把一些將領派到敵城當中,迷惑對方,讓他以為這裡將是真正的戰場。
「和平時期的主要手段是玩外交。」盟友告訴我,「戰爭時期的主要手段其實就是玩心理。」
「惟一」對我的主城「首都」發來的是一波波佯攻的「一兵」,但第一大盟對我的前沿陣地卻是實打實地猛烈強攻。幾天的功夫,我那幾座遠離主城的前哨基地就一一破防,被車得乾乾淨淨,人間蒸發,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下一步,將是我「首都」周圍的城鎮直至「首都」本身。
我本想屯兵數千,奮起一擊,然後便可以悲壯而光榮地退出遊戲。
盟友聽罷不屑地一笑,隨即便向我出示了那些著名戰役的截圖——全都是數十萬將士與數十萬將士的交鋒。看罷之後,我頗受刺激,萬念俱灰,方知自己連最後的機會都沒有了。
——回想當年那自以為英雄無敵的態度,不禁汗顏得想要一頭撞死!還「拔劍四顧心茫然」呢!
「現在已經太晚了。」盟友頗為遺憾地對我說道,「已經無力挽回了。」
他告訴我,要是再早些時候,也許還有轉機。那時盟員大多都在,大家還可以同心協力,共襄盛舉。
「從你做事的性格和方式來看,其實比較適合搞外交。」盟友分析說,「前一段有一個盟,就是利用外交的方式,軟硬兼施地收服或者說吞併了一個小盟。」
「不戰而屈人之兵?」
「對。戰爭只能給我們留下一座座荒城廢墟,而用外交去說服,卻能增強聯盟的實力。」說到這裡,盟友卻不無感慨,「但現在什麼都晚了,大勢已去,無論戰與不戰,都不可能屈人戰之兵了。」
於是,我不得不開始考慮後事。
我在遠離文明地帶的邊陲建起一座新城。按照我的本意,本想叫做「最後的抵抗」,但怕這更會激起對方的殺心,到底沒有敢用。
與其說是為了最後的抵抗,還不如說是一種心靈上的安慰。一座孤城,談何抵抗,只是做一個姿態而已。
南宋末年,與元軍對抗多年的偏安朝廷,終於等來了最後一支十萬宋軍的全軍覆沒。丞相陸秀夫見大勢已去,含淚背起年僅八歲的小皇帝跳海殉國——但在行此壯舉之前,我想他們總要先找到一片陸地盡頭的海灘。
那名女生也在我的城邊建起一座新城,打算陪伴我度過這最後的時光。
也許用不了多久的。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8
就在這時,論壇上出現了一個相當重要的帖子——《宣告:關於統一》。帖子帶有明顯的官方色彩,語氣也頗似官樣文章的風格,基本句式就是——
某州境內的所有玩家,只要還活著的,打仗的一律加入某盟,種田的一律加入某盟。否則視為死羊,直接處理。
帖子一口氣列舉了十餘州縣,並針對一些特殊情況頒佈了特別措施——
某州玩家態度不明,待定。
某州等待和平談判,暫停攻擊。
等等。
在帖子的最後提到:
本區目前只承認以上所提到的盟,其他處於勢力範圍內的盟一概處理掉。不要說我無情冷血,這是手段,應對合區的必要手段。想玩下去的必須加入官方承認的盟,否則一概打死。謝謝。
發帖人署名「夢雲」。我猜想這個「夢雲」,也許就是本區第一大盟的老大吧?想必這個名字對大多數玩家都如雷貫耳,只有我這等過於普通的平頭百姓才孤漏寡聞得不知其誰。
但在不到24小時之內,就有一個旗幟鮮明的反對帖子出籠了——《告全體玩家書——堅決反對整合》;署名「敏」。
在美國的民主憲章裡有這樣一句話:任何權力都需要制衡,即使這樣會浪費一些資源也在所不惜。但在本區,目前已失去了制衡第一大盟的力量。他們想要整合全區,消滅一切敵對者。
我很想知道,所謂「官方」是誰?莫非說誰地大人多誰就是官方嗎?「否則視為死羊」——憑什麼?沒有加盟的,不在你們所規定盟裡的,以及不想加入你們所規定盟的玩家,就都是死羊?還要「直接處理」——這和處理廢物的口吻有什麼區別?試問所有被當作廢物的玩家,你們做何感想?
考察所有的玩家——有人時間長,有人時間短;有人來得勤,有人來得少;有人很重視,有人不過是隨便玩玩……大家的性格、脾氣和愛好各不相同,憑什麼必須聽你們的?憑什麼就該被你們整合?
其實我知道,對於這些問題你們心底早有答案。你們無外乎想說:我們憑的是實力。可問題是,假如你們的設想真在本區實現了,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那本區又會變成什麼樣子?沒有了征戰不休的三國,只剩下一統江湖的三國;沒有了諸侯林立的三國,只剩下政令一律的三國;沒有了快意恩仇的三國,只剩下歌舞昇平的三國;……從此,再也看聽不到千軍萬馬的奔騰,再也嗅不到一絲激揚放肆的血腥,再也看不到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豪邁……真要是那樣,本區也就真的死了,合併還有什麼必要?
我在這裡正告你們:我們自己的遊戲,愛怎麼玩就怎麼玩,你們根本管不著!我們花時間花金錢來玩遊戲,不是為了被你們整合!別說你們與我們一樣也是玩家,就是遊戲管理員也不敢這樣對待我們。
最後,我向所有不肯低頭接受整合不肯甘於寄人籬下的玩家發出英雄帖:不管我們原來是朋友還是敵人,不管我們原本屬於哪個聯盟,也不管我們身處何州何地;只要你在本區,只要你不想接受整合,並願意犧牲一切代價抵抗到底,那麼我們就是同盟!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你們可以車平我們,但永遠也別想整合我們,因為我們會抵抗到底!
說句老實話,「敏」的帖子讓我看得血脈賁張,當即就想與他聯絡。與此同時,兩派意見引起了相當激烈的爭論。支援的,反對的,憤慨的,叫罵的……一時間我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我專門查詢了美國的諸多法律檔案,但始終沒找到那句格言的出處。
幾天下來,「夢雲」與「敏」的爭論一刻也沒有離開我的腦海。面對著城池與地圖,雜亂無章的想法充斥了我的思緒——
即便目前沒有出現這種情況,也就是說,退一萬步說,根本沒有任何外敵的威脅,第一大盟就沒有資格如此下令嗎?
它完全有這種資格!古往今來,國內國外,從來都是憑藉實力說話。所謂公理,一直就只存在於理想者的書齋裡,從來就沒有在這顆星球上真正實現過。
所以我很想發帖告訴「敏」,以及與他同樣想法的人:在實力面前,你的那些說法根本就全錯!古龍在《多情劍客無情劍》裡早就說過:「江湖中本來就是這麼回事,誰的刀快,誰就有理。」
但最後我還是會告訴「敏」:
即便你說的全錯,但是——
但是——
我還是會與你站在一起,以迎接最後那毀滅性打擊。因為,我也有著一腔熱血!
可是沒容我發出這個帖子,我就再也登入不上原本那個遊戲伺服器了。
9
冷靜下來想一想,無論我還是「敏」的想法都是多麼幼稚可笑,又是多麼書生意氣。初看起來,「敏」的說法慷慨激昂;而相較之下,「夢雲」的計劃則顯得如此卑鄙齷齪。可冷靜下來想一想,就會發現「夢雲」有其道理,而「敏」的觀點卻是一種無端的衝動。
在很多時候,我們總是毫無理性地盲目衝動;而事實上,我們所反對的東西恰恰是十分有道理的。
其實合服的說法由來已久,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據說是因為各區的玩家開始大大減少,遊戲運營商只好把大家聚集一處。為了應對這一變故,有些區原本處於對立狀態的第一和第二大盟握手合併,以迎接更大的對手;而有些區,則是全體和談,共商未來。
當有可能出現一個強大的外敵時,甚至僅僅出現這種威脅時,在一個集團內部往往會產生出一種超乎尋常的凝聚力,這在歷史上有目共睹的。這不是一種崇高的姿態,而是出於一種自衛的本能。所以「夢雲」之流的倉促決策,完全是出於一種極為現實的考慮。
但我在理智冷靜下來之後,卻又往前走了一步。但還沒容我認真細想,就在最後一次登入時接到了一封公函。
事情的發展快得出乎我的意料,公函可能來自我們盟,也可能來自本區的領袖,值此這兵慌馬亂之際,我竟然沒去注意它的出處。總之它告訴我們:合服在即,大家準備遷城;想打仗的去某州,想種田的去某州;等等。在信的最後,發信人加上了一句感情色彩極濃的話——
「永遠記住我們曾是這一區的!」
永遠記住我們曾是這一區的?這怎麼可能?這個區對我來說,有著那種血濃於水的深情厚意嗎?有著那種不可割捨的種族血脈嗎?有著那種難以忘懷的肝膽相照嗎?這些,對於那曾幫我助我的聯盟,確實有過;但對於這個完全因地域而集聚一處的分割槽,有過嗎?
這還讓我想起一件往事:曾經有一個美眉玩家加入了某個大盟,其時盟裡的老人基本上已對這遊戲失了興趣,於是樂得把聯盟管理權拱手交與美人。女生一般不愛打打殺殺,後來與其他人意見有所不和,乾脆帶著追隨她的人種田去了。而這也就意味著聯盟事實上的分裂,甚至相當於與敵盟綏靖妥協。為此罵聲四起,紛紛指責她葬送了祖宗的基業。
但是——難道她接掌了這一職位,就必須始終揹負看守歷史的義務與責任嗎?如今時過境遷,行將合服,相比之下,這點小事又能算得了什麼?
與此同時,「唯一」也發來信件,嘲弄地對我說道:
你可真是執著啊!都快合服了,你還打個不停。與你相比,我也就是沒有車,但你也滅不了我。
儘管他的語氣充滿譏諷,但我還是從中看出了一絲恐懼。然而基於上述對本區的疑慮,我實在不知應該如何是好。這時候我真的不知道,究竟是民族大義重要,還是個人恩怨重要。
我休戰了整整三天。三天裡,我在思考,我在分析,我在等待。
但是最終,我還是決定繼續攻打。
就好像一名軍人,無論戰場之外的政局發生了怎樣天翻地覆的變化,當他尚未接到最高司令長官停止戰鬥的最後命令時,他就必須生命不息戰鬥不止。
於是,我再次發兵。
術語解釋:煙花——寓意勢均力敵或明知必死的戰鬥,像煙花一樣瞬間美麗。
然而,我再也沒有在原有的遊戲伺服器上看到這些士兵的命運,再也沒能看到那最為絢爛美麗的璀璨煙花。
10
那個女孩告訴我,新分割槽的伺服器已換了字頭,並把新網址要貼給了我。我登入上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地圖上佈滿了擁擠的城市,一座接一座地挨在一起。地圖上不再有絲毫空地,到處都是城鎮與綠洲。人滿為患,各自為政,儼然世界末日一般混亂不堪。
我頓時陷入一種無限的恐慌當中,我相信大多數人的心態一定與我相似,我甚至相信整個世界的感覺也與我相似。
「我們搬家吧。」女孩告訴我:現在可以利用系統所給的「遷都符」;我們去找一塊淨土,挨在一起,永不分離。「但要趕快,因為‘遷都符’失效的時間馬上就到了。」
我查詢原來聯盟領導集體的情況,發現他們都已分別加入了其他聯盟。有些聯盟的名字十分陌生,顯然來自被新合併區域。
聯盟解體,各自求生,一切都成為過眼雲煙。所謂「永遠記住我們曾是這一區的」,更成了一個令人苦笑的黑色幽默。
但我還是抱有最後一絲幻想,有了困難我只能去找組織。我給原來的盟主發信:
你們各自改換了門庭,我們怎麼辦?
我本希望獲悉他們新的群居地點,也好趕緊搬過去。人多勢眾,群威群膽,總比單身鏖戰要強一些。但是,我卻一直沒有收到任何迴音。
沒辦法,我們只有自己遷城。可惜各處富饒的地方都已被人佔據,我們選來選去,終於在毗鄰邊界的地方發現了一片空白。那裡沒有綠洲,荒涼貧瘠,勉強可供安身。我們安營紮寨,休養生息,暫時安頓下來。
我不知道等待我們的命運將是什麼。未來永無定數。
我離開遊戲,下線關機。但躺在床上,卻始終難以入眠。幾天來夢裡都在瘋狂造兵,四處出擊,看來連睡覺時都無法安穩,無法忘卻,無法釋懷。
我想起論壇上「傳說」的回憶錄。
他曾對這一遊戲充滿熱情,從某區的牛刀小試到本區的鋒芒初露再到某區的群毆至殘。最後,他終於厭倦了。「這麼多區玩到現在已經好累好累,很多現實中的事情都沒有精力去做了。」
儘管他訴說著這一遊戲對他的種種好處,讓他每天按時起床因而上課再也不會遲到,讓他消磨大量時間因而再也不去考慮戀愛女友,讓他一度痴迷同時也把他從另外一些令他痴迷的遊戲中拖曳出來。但是,我總覺得在這些讚美的背後,隱藏著他無數的悲涼。他自己也說:突然發現自己錯過了很多東西,很多值得珍惜的東西從眼前從指尖悄悄溜走,尤其是發現自己已開始變得遲鈍。
是的,他花費了那麼多的精力,也許還花費了不少的金錢,營造出這樣一番無人不曉的英雄業績,但是,我們的生活本身又能變得怎樣呢?在我的眼前,儼然出現了一個標準的宅男形象。
「傳說」終於走了,臨走前他無比深情地說道:他愛他的盟友兄弟,而希望恨他的人從此原諒他——「只是遊戲而已」。我覺得他還是一個相當灑脫的人,而我則無法擺脫那些恩怨情仇上的不休糾纏。論壇上一片送別之聲,唏噓感喟,淚眼婆娑。但我想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被大家徹底遺忘,只剩下網站上的一個賬號,地圖上的一座城池,文章中的一個網名。
我想起論壇上「曉筱」的絕筆文。
這位美眉玩家在離開遊戲之前,寫下一篇號稱「絕筆」的帖子,但並沒有獲得什麼反響。大家都認為,她是因為什麼事情而放棄了遊戲。遊戲中的迎來送往實在太普通了,我們的感情末梢早已麻木不仁——就如同送別「傳說」一樣。但是後來大家才知道,她在現實中真的離我們而去了,也許此前她就知道自己已罹患絕症,參與這一遊戲是她在世間留下的最後痕跡。
假如是在剛有網路剛有網遊的時候,這將會是一件多麼轟動的事情!而現在,大多數人對此都十分漠然,最多不過是更改城名以做紀念。我們已經歷得太多太多,如今網路一網打盡了天下所有的喜怒哀樂,讓我們年輕的心靈中早已灌滿了死亡的訊息。死神經常與我們擦肩而過,帶走我們相識的熟人,我們對此也早已司空見慣。
其實換一個特別的角度想一想,其實她比我們誰都幸運。因為只有她真正做到了,把整個生命都投入到這一遊戲當中。
我始終難忘她最後的帖子——「如果你認識她,那麼請你忘記她。」
但願天國也有網遊。
我與那個女孩繼續小心地經營著已合為一處的城邦。
無論如何,有一點我始終清楚地知道,那就是我們想要安靜地生活下去的願望,恐怕根本難以實現。早晚有一天,隆隆的車聲將打破我們的美夢,踏平我們的城市,並重創我們的心靈。而那時,我們只有帶著遺憾離開遊戲。
當然,也許無需等到那一天,我們就會對這一遊戲產生厭倦。
但無論如何,生活還將繼續下去。
還將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