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作為一名素有想入非非毛病的人,人類學家的陳述語氣只能用「探尋」來描述,而決不是「肯定」。
單調的景色很快就使旅程變得無聊,自然界再壯觀的刻畫也不如工業文明來的多姿多彩。懷念使星河禁不住抬眼關注頭頂上那4倍月亮大的「地亮」,頓時心生無限感喟。
我們怎麼能夠沒有月亮呢?有時候星河甚至覺得,大自然對待人類真是相當慷慨,而且又總是那麼的恰到好處。
對於人類來說,21世紀的一個重大課題就是大力開發月球,而恰恰就在20世紀行將結束之際,月球南極那能為2000人提供一個世紀水源的巨大冰塊被發現了。假如證實其確為無害於人體的純淨水,那麼第一批調往桂宮工作的嫦娥、吳剛們至少可以不必攜帶十分沉重的水壺了。
從宇航的角度來說,月亮對於人類更是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從某種意義來說,月球本身就是大自然對我們的一項慷慨贈與。著名的科幻與科普大師阿西莫夫曾這樣論斷:如果地球也像水星或金星一樣沒有天然衛星,那麼人類很可能就不會想到要進行宇航開發。月球距離地球只有38萬千米,這個距離比到距地球最近的行星金星要近上100倍。從經濟的角度來說,針對這一距離的最初耗資人類還是可以接受的,宇航員在路上耽誤的時間也不會太長。對於漫長的太空旅行來說,月球無疑是一級不可或缺的階梯。
即使從最直觀的意義來看,一輪明月當空普照,至少也給我們的祖先一種思考,一種想象,一種探索宇宙的好奇心。試想沒有這輪明月,僅僅是滿天不可測度和揣摩的群星,是不是會使人類對於天空的好奇大打折扣?事實上,一個巨大的、可視的——相對於太陽——近距離天體,對於天文學本身的研究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甚至就連日月食的發生對於人類來說都彷彿是天賜般的幸運:一個天文單位的日地距離與光行1秒多的月地距離之比,與日月直徑間高達395的倍數之差剛好相等,當距離抵消了大小之後,就剩下了兩個天體那奇蹟般相差無幾的視半徑,這才有了「等大」的日月各司晝夜,並使得日食的奇觀得以實現。難怪阿西莫夫不無感慨地喟嘆:從各種資料和法則來衡量,月球都不應該出現在那裡——因為月球正好大到能造成日食,小到仍能讓人看到日冕,在天文學上實在找不出任何理由來解釋此種現象!
當然還有一個已被人熟視無睹但更令人匪疑所思的事實:一個行星衛星的自轉週期居然與它的公轉週期吻合得天衣無縫,這在整個太陽系更是一個絕無僅有的巧合——巧合的幾乎令人生疑。
已經走出很遠了。
包括人類學家在內的全體小組成員都不是盲目樂觀的冒險家,所有的人心裡都十分清楚,沒有氧氣和飲食等給養提供,大家走不了幾天就會命殞他鄉。他們更不是理想主義的幻想家,樂觀地憑空認定在歷史遺蹟中儲存著至今尚能食用的珍饈佳餚。此外他們既不會不屑電腦系統對他們生命擔憂的合理提醒,也不會擅自決定什麼更宏偉的計劃——何況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有什麼計劃。
當飲食消耗掉三分之一的時候,他們共同的決定就是立即返回——給養必須留有足夠的冗餘。
可就在月球車行將調頭的時候,他們突然看到了「他」。
5
在中國四川省的樂山,有一座倚山而坐的大佛。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詠歎過這一人造奇觀。
星河曾經到過樂山,但是他第一眼見到這座仰慕已久的文化遺蹟時,卻感到一種隱隱的失望。在他童年的想象當中,大佛應該比眼前的這尊聖像要大得多。
如今,在遠離樂山38萬千米的世界裡,星河第一次看到了他童年心頭的「大佛」——甚至比他的想象還要大。
把它稱作「面孔」。
在沒有大氣的月表光線可以不受任何影響地直接射入眼簾,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遠方的雕像只是一個光學幻像。在缺乏確鑿的證據之前,可以將它視為以山巒為基板的巨大浮雕。
當然這種描述仍舊對兩種可能都有效:如果是真實的雕刻,必須有一個堅強的承載;即使是光學投影,也需要找一個反射的衣缽——即使是有大氣參與構造的海市蜃樓,至少也應該有一個賴以複製的原本。目前的資料尚無力判斷兩種假設孰是孰非,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月球上沒有流動的風:沒有對山岩的經年風化,也沒有對光波的瞬時擾動。
至少有一點與樂山大佛不同,「他」不是全身肖像,只有一張面孔,這也正是它名字的最初來歷。
它很像是一張人類的面孔。當然在如此遙遠的距離上這麼說實在是缺乏實際意義,因為「他」的真實面目很可能與人類大相徑庭。不過說起來這好像從一個很小的側面印證了某些地外文明研究者的觀點:高階外星文明與地球人類將十分類似,儘管細微的枝節之處不盡相同,但在昏黃的燈光下仍將難辨真偽。
然而還是那句話:在科學上最難承認的就是孤證。
按理說從清晰度來看,最多也就到隱約可見五官的程度,但不知為什麼,星河卻彷彿讀出「他」具有一種凝重的表情,甚至可以看出眉宇間微微皺起的額紋。星河很為在自己的腦子裡居然還有如人類學家般的不良殘餘而氣憤,可是很快整個小組的成員就都獨立地產生了同樣的認識。儘管後來電腦給出的分析認為這純屬幻覺,可星河等人依舊堅持原來的看法,並由此對電腦中有關人類感覺的模糊判斷正確率開始持懷疑態度——在這個問題上星河第一次同意了人類學家的說法。
不過星河分析,「面孔」的製作者本來未必真想賦予「他」如是的表情,他們希望顯示出的一定是一個不哀不喜不怒不樂的平靜表情,沒想到工匠的心緒不由自主地被留在了作品的臉上。
那麼製造者又是因何悲哀呢?
也許這並不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也許對它的提問只是為了回答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
製造者此舉究竟要幹什麼?
也許,他們在生命就要結束的時候,要再最後留下一處顯著的標誌?也許,他們在文明行將沒落的年代,要在進取的終點樹立一座豐碑?也許,這張哀怨的面孔指示出隱秘的財富?也許,那雙憂鬱的眼睛吐露著歷史的傳說?
這些問題都是「月球一站」的小組成員無法回答的。也許,這個課題將耗費幾代地球人的生命。
小組的成員們花了整整3個地球日的時間來研究「面孔」,當然大部分工作都是側重於各種測量。距離被精確地測定出來,此番能夠前往到達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但是座標定位工作已被反覆檢測核實,以使下一支探測隊不會迷途而返,找不到自己的工作單位。
在大量的攝影工作完成之後,返回「圖靈」號的計劃被緊急議定。人類學家稍表異議,就遭到了星河的嚴厲制止。
決不能再多耽擱了,剩餘的給養正在接近最低閾限。
我們的科幻作品描述了過多的巧合和偶然:探險隊不是正好來到了雕像的腳下,就是放棄原來的計劃留在了月球,接下來肯定會用一個月球晝夜的時間揭開一個掩蓋了數億年的大秘密……諸如人類學家這樣的理想主義者一直是這類作品的熱衷讀者,如果機會允許條件適宜的話有朝一日他還有可能成為作者之一。但事實從來沒有那麼有趣和好玩,鐵一般的冰冷邏輯告訴我們,激情只存在於探險計劃被制定的日子裡,而決不是探險行動被實施的過程中。
月球車開始精確地沿來路返回,依依不捨自然是每一位成員十分自然的感情流露,只不過表達的方式各不相同。星河直視前方,硬下心腸死不回頭,貌似平靜的面孔被試圖掩飾的內心激動衝得一塌糊塗;「教授」無暇馳心旁騖,認真翻揀手頭的有限資料,同時不住地以手揉眼,這恐怕是人類習慣隱形之前扶正眼鏡的後遺;天文學家楊至少崇敬地凝望了一刻鐘之久,才戀戀不捨地回頭關注「教授」的研究。
只有人類學家堅持行注目禮告別。
人類學家的叫喊是在楊的凝望結束之後僅5分鐘發出的,大家的反應整齊劃一,六道目光沒有在人類學家本人臉上停留半秒,便齊刷刷地回首射向「面孔」。不幸的是這些目光失去了承受物,剛才山巒間那巨大的浮雕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月球車不得不再次停下來,一行四人駐足遠眺。
面對一無所有的遠山,每個人的表情再次顯出不同,但在星河的腦海裡,人類歷史上對月觀測中的眾多蹊蹺驀然流出。
被簡稱之為「tlp」的月面暫現現象首先為英國天文學家提出併為蘇聯天文學家證實。1958年11月3、4兩夜,英國天文學家穆爾在月球的阿爾卑斯山上發現一抹奇特的淡紅光斑,他當時認為是月球內部散逸出的氣體經太陽照射而發光,這種解釋至今尚未得以證實。
然而這種現象並不孤立,有案可查的記錄比比皆是,甚至可以追溯到近10個世紀以前。根據史料記載,在1178年6月18日這一天,至少有5個人目睹了峨嵋月上的閃光;1671年,當時的法國科學家卡西尼曾發現月亮撒出一片雲霧;在18世紀,天王星的發現者、素有觀測大師之稱的威廉"赫歇耳也有過兩次類似的記錄,一次在1783,一次在1787,這位流浪音樂家以他詩人般的語言描述道:這種閃光——「好像是燃燒著的木炭,薄薄地蒙上了一層熱灰。」
這張名單還可以一直長長地開列下去:1882年4月24日,「亞里斯多德區」出現不明移動物體;1945年10月19日,「達爾文牆」出現三個明亮光點;1954年7月6日晚上,美國明尼蘇達州天文臺長和其助手觀察到「皮克洛米尼坑」的一道黑線,但轉瞬即逝;1955年9月8日,「洛斯坑」邊緣兩度呈現閃光;1967年9月11日,「靜海」中瀰漫著紫色的黑雲……
沒有人動作,沒有人說話,面罩的聽覺裝置中傳來每個人均勻而厚重的呼吸。星河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天文學家楊。
面對因不存在而產生的「奇蹟」,楊的神情依舊崇敬而神聖,他的思緒也同樣被牽扯著流向「tlp」。
月面暫現現象並不僅僅侷限於光。1843年,一位曾繪製出數百張月球地圖的德國天文學家發現,原來直徑數千米的「利尼坑」正在變小;1866年,希臘天文臺長宣稱:月球「澄海」中的一座環形山突然消失!時隔兩年之後,又有人報告說:一座原本直徑500米的環形山增大了6倍……時間進入20世紀50年代以來,記錄變得越來越煞有其事:1956年日本明治大學的豐田博士居然聲稱自己觀察到數個排列成「dyax」和「jwa」字型的黑色物體!1966年2月4日,蘇聯「月神9號」登陸「雨海」,拍攝到兩排等距的塔狀結構物,它們反射著日光,宛如跑道旁的記號,從陰影的長度可以估計出它們那15層樓的身高,然而附近卻沒有任何高地能使這些岩石滾落到目前的位置上,更不用說以幾何形式排列了;同年11月20日,美國「軌道2號」探測飛船在距「靜海」46千米的高空拍到數個金字塔形結構物,估計高度在15至25米高,也屬規則排列,顏色淡於周圍的岩石土壤,顯然不是自然物……
數百年來有關變化現象竟積累出1400起之多。做為一名嚴肅的天文學家,楊清楚地知道,儘管這當中不乏觀測者的幻覺甚至是蓄意欺騙——有一段時間美蘇兩國甚至競相撒謊——但當那些明顯的偽證或疑點被剔除之後,仍有為數眾多的不解之謎。
「面孔」的消失與所謂環形山的消失——假如是真的——自然沒有任何必然的聯絡,但是至少楊相信,這種消失與此前的消失,都意味著一種超自然的力量的存在。
已再次回頭重新面對「虛無」的星河突然感覺到楊也在看他,當他扭頭對視的時候,楊給了他一個友好的微笑。
他們都明白,從目前的情況來判斷,楊被電腦系統確定留下已成為一個必然的事實。在著陸點附近,一個臨時性的簡陋基地正在建設中,楊的軀體將被即時低溫冷凍,暫停代謝,等待再探測飛船的來臨。在「圖靈」號上,被儲存的標以「楊」的基因正在被取出,複製工作已開始進行。「圖靈」號上沒有生老病死,每一個成員在即將退隱之前都要用自己的基因孕育一個新的生命。在「圖靈」號可預見的將來,會有一個天文學家的後代與父輩們一同探索太空。
在「圖靈」號升空之前,他們將與楊握手道別,人類學家甚至會熱情地施以擁抱。
他們一定會說「再見」,儘管今生今世他們根本不再可能再相見;
但他們一定會說「再見」,因為他們和與楊本人別無二致的後代馬上就會再次相見。
6
詳盡嚴謹的考察報告是電腦的作業,這次的資訊量很可能會比「阿波羅」數次所撿皮毛的總和還要多出許多。星河甚至連所謂人類成員的感受都不必書寫,這些早已被電腦探查和收集過了——何況還有楊的口述補充並上測謊機經受驗證。星河真正要總結的,也許只是一個感受性的概述,或者說是這份報告的前言。
「我們唯一所能做的,只有猜測。」
星河面對話筒,資訊轉換成電波,幾乎同步地出現在地球的電腦螢幕和放音裝置中。
是的,我們唯一所能做的,只有猜測。
開始部分與任何一部通俗的科幻小說一樣:在宇宙的某一時空,存在著一個先進的文明,他們不但學會了如何使用火,也在成長的日子裡逐漸掌握了核能。他們也許比當今的地球文明要領先一個檔次,也許只是在諸如航天之類的領域有些畸形的超前。
好了,下面他們就要開始著名的「圖靈計劃」了。
指的當然不是那個有關電腦智慧的「圖靈實驗」:讓人與電腦一起在「黑箱」中接受提問,假如外界無法判斷答案是人給出的還是電腦做出的,那麼就可以認為電腦的人工智慧程度已經可以與人類並駕齊驅了。在這裡我們要說的是一個有關外星文明是否存在的「圖靈判斷」,在地外文明研究的領域中,它與阿西莫夫那個著名的「地外文明數目公式」同領風騷。
著名數學家圖靈曾設計過一種以其名字命名的飛船。這種飛船是無人駕駛的,但是上面的電腦可以在其航行一段時間之後,自動蒐集到足夠的宇宙物質來自我複製,以製造出新的圖靈飛船,然後再各向平權地等距等速發散——很顯然,子一代圖靈飛船的數目是以幾何級數陡然增長的。而這些圖靈飛船,就是最初製造者賴以向宇宙表明自己存在的星際大使。
為此圖靈做出過一個詳細的計算,為了避免枯燥我們將其中的具體時間數字予以省略:一個條件適宜的行星經過多少多少年即可產生生命,生命經過多少多少年即可進化成為可以構造文明社會的高等生命,這種文明再經過多少多少年將發展出足夠高的航天能力,再經過多少多少年就可以掌握製造圖靈飛船的技術了。而根據銀河系的年齡來看,能夠擁有這種能力的文明早就應該存在了,即使不考慮它是否為數眾多,但只要保證一個不一定很大的初始飛船數目,它們早就應該路過太陽系這片天區了。
結論:既然迄今我們仍未發現這種裝置,可見地外文明並不存在。
可以說,從邏輯上很難駁倒這位邏輯大師的立論,但是星河認為他少考慮了一層因素,那就是費用。
近數十年,人類的航天技術突飛猛進,但是為什麼近在咫尺的月球仍然沒有作為旅遊勝地對公眾開放?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成本難降,所需費用依然不菲。想當初「阿波羅」計劃曾使全人類歡呼雀躍,可隨後一些有識之士就對總共購買了380千克月岩的鉅額耗資提出置疑——美國政府完全可以有更好的理由來糟蹋納稅人的銀子。
一個理智的、成熟的——或者說是正在喪失激情的、像星河而非人類學家那樣的成年人佔大多數的——文明,是否會做這種未必具有短期效益的投資呢?
這是一個很難準確回答的問題。
於是後來又有人提出了另外一種方案,不再考慮星際播種的數量和速度,採取的是一種「放長線」的思路,這在阿西莫夫的《地外文明》中有詳細記載:
構造一個全封閉的自給自足系統,狀如一顆完整的行星。但是它不按照天體力學的原則執行,而是自主地在恆星際漂流。這樣,它便不需要有多麼快的執行速度,因為在它的內部,文明自在發展,按部就班,生命生生不息,繁衍不止,是一艘永不需要返回的大使星船。
最後,這位著名的科普大師借他人之口這樣問道: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緊接著,阿西莫夫自己有力地反詰道:
「他們為什麼不這樣做呢?」
是的,他們為什麼不這樣做呢?
現在讓我們按照這個思路繼續猜測下去:
這艘被稱為——看來我們需要給她一個名字了:我們可以叫她露娜,也可以叫她菲菠,還有一個流傳更廣的阿爾忒彌斯,或者乾脆就叫她「夜之王后」,當然了,古老東方的嫦娥、吳剛和玉兔也可供隨意選用。不過根據星河成型的前言來看,他似乎還是更喜歡黛安娜這個名字。(注)
那麼好吧,我們就叫她「黛安娜」。
這艘被稱為「黛安娜」的飛船,開始了她告別故鄉的遠征……
早在1970年,兩位蘇聯科學家便語出驚人,提出了所謂的「月球飛船」理論。基本結論如下:月球並非天成,而是經過某種智慧生物改造的星體;內部載有文明資料;月球被有意置於地球上空;所謂「tlp」是至今仍生活在月內高等生物的傑作……
這個說法理所當然地被整個科學界一致地予以嗤之以鼻。聯想當蘇聯科學家的喜歡信口開河的先例——1958年一位蘇聯教授曾因火星衛星過小而懷疑它們是中空的人造衛星,甚至認為即使火星現在沒有智慧生命,那麼它們的史前文明必定保留在這兩個巨大的「太空博物館」裡;更早同時也是更離奇的故事還有:眾所周知,火星表面的顏色有明顯的季節變化,是因為它的極冠在冬天可擴大到緯度超過50度的地區,可直到20世紀40年代,蘇聯科學家還堅持認為這是「火星植物」因季節而枯榮變化的證據,並據此在蘇聯的高等學府中開設有「火星植物學」的課程……因此人們對於他們70年代還在上演這種鬧劇就更覺得沒有興趣了。
但他們關於月球構造的理論卻令人很難反駁,諸如中空結構,諸如雙層月殼——外殼是6千米的岩石及礦物層,隕石撞擊月球時可將其穿透;內殼是堅硬的人造金屬層,厚度未知,由鐵、鈦、鉻等金屬的合金構成,耐高溫高壓,抗鏽蝕腐蝕……
不管以後的地球人類如何絞盡腦汁,此時此刻的「黛安娜」依舊我行我素。她橫穿星系,跨越銀河,在廣闊的時空區域裡無不留下她的歡聲笑語,在無數的天體系統中無不迴盪她的動人歌聲。她真切地感受著星雲的熾熱,深刻地體會到恆星的溫情。無論拜會哪一處天界星辰,還是離別哪一顆隕星流螢,她的笑靨裡總是盪漾著相逢的喜悅,她的淚花中始終溢滿了熾烈的深情。
敘述到這裡,星河不禁停下來搖首嘆息。相比之下,「圖靈」號顯得是多麼的卑微和渺小。儘管同樣是一個自我補給的封閉系統,但是壯觀程度卻遠不及那些宇宙中的前輩。
當然,技術的發展使得我們擁有多種多樣的方式,比如「圖靈」號的目的,使她完全可以不必如此巨大。但是,星河還是對那些宇宙前輩表現出了自己發自內心的敬仰。那是一個英雄的時代,一個激情的時代,一個開發星系宇宙拓荒的偉大時代,星河因為自己沒能趕上那個年代而痛悔得淪肌浹髓。
舷窗外的月球景象勻速轉動,「圖靈」號正在環繞中準備啟航。
文明的接力棒彷彿不熄的聖火,永遠、永遠地被傳遞下去。
7
億萬年的漂流足以吞噬如太陽般的巨大能源,「黛安娜」終於耗盡了自己庫存的最後一滴能量。當研究工作尚未進行到能從以太空間中提取更多養料的時候,正在接近的有著眾多行星的那個恆星系統,就成為全體居民心中的唯一寄託。
當然更重要的不是能源,而是這第一次面對面的接觸。億萬年的等待,難道不就是為了這短暫的一瞬?
但隨著距離的接近,失望情緒卻在「黛安娜」上面發芽和滋長:這是一個正在死去的恆星,所提供的能源甚至不夠煮開一杯純水。只有繼續前進。看著行將離去的飛船,不能提供絲毫援手的垂暮太陽老淚縱橫。
科學家也許在緊張不懈地研究著,也許面對太空無能為力空嘆蹉跎——畢竟,宇宙太大了,智慧的火花微不足道。能夠做的,也許只有留下座標和遺產。
無論科學家和管理者如何思考,也絲毫不能影響一個小姑娘完成她自己的藝術作品。
沒有人理睬她,她也安靜地獨處。對照著鏡子和即將完工的巨大「面孔」,細緻地雕畫著自己的芳容。唯一的區別是她沒在上面寫上憂鬱,而是勾勒出一抹歡愉的笑容。
「黛安娜」在廣漠無垠的時空中繼續漂流,正在接近著一個新的恆星系。不過此時,她上面的最後一個人已經仙逝,她的行動只服從於天體力學的不易法則。
我們無法設想是小姑娘在鑽出內艙外出遊玩時丟棄了它,因為最後已經沒有足夠的氧氣供她這樣追求自由了;我們也不願設想她是擅自跑出來並未能及時返回,因為這樣將在鐫片旁邊守衛著一具清秀的白骨。
我們只能猜想,是後來多年的地質變化、隕星壓砸或者火山爆發,使這塊小小的見證被孤獨地丟擲了月心。
我們寧可不認為它是仍舊冬眠在月球內部智慧種族的一塊路標。
你來了。
那束來自遙遠中心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引力,正在慢慢地把你拉扯過來,納入他自己的引力場當中。
這引力源,就是我們的太陽。
向中心進軍是一次緩慢的長征,你掠過了矮小瘦弱的冥王,守衛天界的海王,懶惰斜躺的天王,你擦過土星的光環,告別木星的紅眼,穿越火星的塵暴……就這樣一步步地執著前進。
你帶來恆星際真摯的問候,帶來宇宙間熱切的叮嚀。宛如一顆正在長大的彗星,你用你輕盈的步履追逐夜晚,你用你飄逸的長髮掠過黎明。
假如你真是一顆誤入這片天區的彗星,也許還能固執地保持自己的雙曲軌道,然後悄然離別一去不返;也許在經過木星的邊緣時,軌道被篡改成繞日橢圓,或者乾脆就加盟成為木星那眾多的編號衛星。
但你畢竟不是一個沒有動力流浪四方的太空孤兒,你有你不小的初速,你有你殘餘的動能,因此,你能夠擺脫沿途的糾纏,一路朝著光明的中心努力前進。
也許,有一種本能告訴你,那裡能夠找到能源?
本來你是有希望成為一顆近日行星的,甚至有可能如火鳳凰一般撲進太陽公公那熱情有力的懷抱。但是你太累了:經年的太空塵埃阻滯了你的行動,小行星的撞擊打壞了你的動力系統,你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微薄的氣力。也許億萬年的奔波漂流,已經使你過於疲憊身心憔悴;也許無數次的恩恩怨怨,使得激情故事無法再度重演?當然也許,在你的原始程式中,就處處滲透著遙望恆星這不遠不近的距離:這也許是為了安全圓滿獲取能量的忠告,也許是為了有效接觸文明火焰的條件?
總之,你終於靜靜地停在了地球的身旁。
這時地球剛剛結束了他那火熱放肆的青春時代,剛剛有了早期無脊椎動物的生命氣息,剛剛進入三葉蟲橫行天下的寒武紀,可惜它們還沒有進化到可以眺視星空仰頭望月的境地,不懂得萬人空巷一睹芳容。因而也就沒有歡騰跳躍的迎接致意,也就沒有驚恐萬狀的可笑慌張,到處是一派死氣沉沉,只有星星與你說話作伴。
於是,你開始了漫長的沉睡。
你實在太累了。
流淌的時間不間斷地修訂著歷史,旋轉使你的體型變得日趨接近球體,吸附的厚厚塵埃覆蓋了你聖潔的身軀,來自你身心內外的激動和重創反覆體現著自然規律的冷漠與無情,在億萬年的歲月裡終於凝聚成後來人類手中那張褪色的月質年代表。
你像一位睡美人一樣一睡就是許多億年,在你的鄰家院落那裡衍生出無數有關美女與野獸的傳說,直到為了追尋這些傳說他們一次次朝你緩緩走來。
然後呢?故事完了嗎?
當然沒有,但那已不是「圖靈」號所能目睹的景象,只不過星河預知了它悲傷的結局。
永不停息的自轉使地球日趨倦怠,他的速度隨著時間逐漸流逝,數億年來的穩定婚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月球一天天悄然離去,愛人同志的忠貞正在動搖。看遠一些,4億年前地月距離僅為現有距離的一半;看近一些,7千萬年來她一直在以94.5釐米的年速遠離地球。
列一個簡單的方程就可以解出,只要時間引數的定義域足夠寬廣,這種倒退就有一個極限。在那一處空間座標,月球開始與地球像陀螺般地相互旋轉。它們將不分主次,分庭抗禮,彷彿舞池中和諧旋轉的一對高大和嬌小的伴侶。
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人能夠判斷,地球與月球究竟是血緣母子、孿生兄弟還是一對偶然邂逅的相知情侶。
在經典的月球形成理論當中,我們可以發現始自喬治"達爾文的「潮汐分裂說」、格斯騰孔提出並由阿爾文極力推廣的「俘獲說」以及在現代太陽系起源學派中最有影響的「共同形成說」等諸多假說,可是無論那種假說都沒能良好完整地向我們講清月球的誕生:無論是46億年前同源的星雲襁褓,還是驚天駭地的拋射後留下的太平洋,都難以解釋清楚這樣一個事實——無論月岩月壤,化驗分析的資料都顯出了與地球的截然不同,地球鐵富矽稀,月球則正好相反,卻盛產地球稀有的鈦礦;「俘獲說」曾經也有它致命的弱點,假如真有一位誤入太陽系的過客,主人的引力應遠勝於僕婢,她如何會戀戀不捨地留在這顆藍色行星的上空?
那麼如今,「月球一站」的新發現是不是可以給這些假說來一次徹底的清算?
那就姑且讓我們認為他們是戀人吧——一對跨越了億萬光年相聚在此的戀人。
運動並沒有止息,任何和諧的建立都意味著這種狀態最終將被打破:地球再次將月球慢慢地拉近、拉近、拉近……如果說剛才還是布魯斯舞裡曖昧的之字盤旋,現在則是探戈勁曲中瀟灑的大王子步了。
然後呢?它們相撞嗎?
決不會。當月球一但步入潮汐力大於引力的洛希半徑之內,地球巨大的潮汐力就將無情地把這位昔日戀人狠狠撕碎,形成一道五彩繽紛、美麗壯觀的巨大光環……
因此,即使人們永遠也不去探查月球的內部,仍有可能在一個理論上的未來日子裡,看到那分崩離析的文明碎塊。
無論月球與地球的告別速度增長到何種程度,也不會比她告別「圖靈」號的速度更快。月球正在遠去,對於「圖靈」號來說,它們很快就會互相成為昊宇中一個毫不起眼的天體亮點。「月海」的反照率相對較低,因此美麗的月神面龐正在變得日益黝黑,不過這也使得好幾處閃爍的光芒顯得更為耀眼,彷彿是一畦畦一束束為「圖靈」號送行的鮮花在迎風怒放,此起彼伏,蔚為壯觀。
那是一些以環形山為中心向四周延伸的亮帶,這些長寬明暗各不相同的美麗輻射紋幾乎以筆直的方向穿過山系、月海和環形山。她的成因曾眾說紛紜,隕石撞擊在沒有大氣的月表可以使那些高溫的碎塊遠濺塵寰,同時還有緣自火山爆發時熾烈的岩漿噴射,沒有風的活動也有可能使這些不同成因的塵埃像文明本身一樣等距等速地四處飛散。
「這是一個已經逝去的文明。」星河望別正在越來越小的月球,低下頭來把玩手中那張鐫片的複製品。「它與我們交肩錯過。」
是的,他們與我們交肩錯過。目前人類所找到的唯一完整證明,只有這張飽含著笑容的鐫片。那笑容將永不消失,那笑容將亙古長在,那笑容將跨越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