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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京(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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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兩碗臘八粥。」

郎俊俠話聲落,周遭溫暖燈光亮起,段嶺困得眼睛也睜不開,迷迷糊糊轉了個身,卻被郎俊俠拍醒。

驛站客房內,小二端來兩碗臘八粥,郎俊俠遞給段嶺,段嶺又是狼吞虎嚥地喝了,眼珠子轉來轉去,偷看郎俊俠。

「還餓嗎?」郎俊俠問。

段嶺不信任地看著他,郎俊俠朝床上坐,段嶺卻縮到床裡去,一臉緊張。

郎俊俠從未照顧過小孩,表情略帶不解,身上又未帶有哄小孩的糖,想了一想,解下腰畔玉璜,說:「這個給你。」

玉璜晶瑩剔透,猶如切下的板糖,段嶺卻不敢接,目光又從玉璜上移到郎俊俠的臉上。

「想要你就拿著。」郎俊答道。

他的話是溫暖的,聲音卻不帶任何感情,手指拈著玉,朝段嶺一遞。

段嶺惴惴不安地接了,翻來覆去地看,目光又移到郎俊俠臉上。

「你是誰?」段嶺忽然想起一個人,問,「你……你是我爹嗎?」

郎俊俠沒有答話,段嶺聽說過無數關於他爹的傳言,有人說他爹是山裡的怪物,有人說他爹是個乞丐,有人說他爹總有一天回來接他,他是大富大貴的命。

然而郎俊俠答道:「不,讓你失望了,我不是。」

段嶺也覺得不是,倒不如何失望,郎俊俠似乎在思考,回過神時讓他躺下,給他蓋了被子,說:「睡罷。」

風雪在段嶺的耳畔形成嗚嗚的回聲,汝南城已在四十里外,段嶺全身是傷,剛一入睡,夢裡便突如其來地捱了一頓打,緊接著他開始做噩夢了。

他時而全身抽搐,時而出聲驚叫,顫抖不休。

郎俊俠起初打了個地鋪,後半夜見段嶺噩夢不止,便睡到他身邊,每當他伸出手時,便以溫暖大手讓他緊緊握著,如是反覆幾次,段嶺方平靜下來。

翌日,郎俊俠叫來熱水,給段嶺洗澡,擦拭全身。段嶺一身瘦骨嶙峋,手臂上、腿上俱是疤,舊傷未愈,傷口上又有新傷,泡在熱水裡一陣刺痛。然而這刺痛算不得什麼,段嶺只是專注地玩著手裡玉璜。

段嶺:「你是我爹派來的嗎?」

「噓。」郎俊俠將食指豎在唇前,說,「不要問,什麼也不要問,以後會慢慢告訴你。」

「有人問你,你便回答自己姓段,你爹叫段晟。」郎俊俠說,「你我是上梓段家人,你爹在上京、西川兩地行商,將你託在叔父家,如今你歲數見長,你爹派我來接你,帶你到上京求學,懂麼?」

郎俊俠給段嶺上了傷藥,穿上單衣,再裹上一襲稍大的貂裘,讓他坐好,注視他的雙眼。

段嶺半信半疑,與郎俊俠對視,片刻後終於還是點了頭。

「自己說一次。」

「我爹叫段晟。」

駿馬馳向河岸畔,郎俊俠翻身下馬,於封凍的渡口牽著馬,載著段嶺渡過了河。

「我是上梓段家人……」段嶺重複道。

「到上京來求學……」段嶺昏昏欲睡,在馬上搖搖晃晃。

千里之外,玉璧關下,李漸鴻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前行。

他遍體鱗傷,踉踉蹌蹌,渾身多處骨折,唯一陪伴著他的,便唯有揹負之劍,以及脖上繫著的紅繩。

紅繩穿著一個吊墜,那吊墜晶瑩剔透,乃是一枚潔白無暇的玉璜。

一陣風捲來,將玉璜上的積雪捲去,現出黑暗裡溫潤的熒光。

遙遠的天地盡頭,另一枚玉璜上,彷彿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召喚,那是蒼鷹越不過的鮮卑山,魚兒遊不到的冬泉河,那股力量,就在河流的彼岸。是牽絆,亦是宿命。

那力量彷彿根植在他的靈魂之中,流淌在他的血脈裡,支撐著他艱難前行。

風雪之中,彷彿有什麼聲音,正在逐漸接近,是荒原上群奔的狼,還是一陣摧毀世界的旋風?

「奔霄!」李漸鴻吼道。

一匹通體漆黑,四蹄雪白的駿馬揚起雪粉,朝著他馳來。

「奔霄——!」

戰馬嘶鳴聲劃破長空,衝向李漸鴻,李漸鴻拖著馬韁,用盡全身氣力,翻身上馬,伏在馬背上。

「走!」李漸鴻喝道,與奔霄一同消失在風雪之中。

渡河過江,再一路北上,沿途漸有人煙,天氣卻越來越冷,郎俊俠反覆教段嶺,不可對外說自己的遭遇,及至段嶺背熟,郎俊俠又與他說些上梓的趣事,逗得段嶺漸漸忘了擔憂,亦漸漸忘了傷痛。

段嶺的噩夢猶如他的一身傷,都在逐漸痊癒,及至背上傷口結痂,外痂也已脫落,留下淡淡的幾道痕時,郎俊俠終於結束了這段漫長的旅途,段嶺也看到了平生所見最繁華的一座城市。

樓臺照海色,衣馬搖川光,越過鮮卑山西段,夕陽西下,一抹紅光從無盡的曠野中透出,錦河如帶,環城而過,閃爍著冰河的光澤。

上京城於薄暮之中,巍然而立。

「到了。」郎俊俠朝段嶺說。

段嶺裹得嚴嚴實實的,這一路上實在是太冷了,他被郎俊俠抱在懷中,二人於馬上眺望著遠方的上京城,段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覺得很暖和。

抵達上京時恰好入夜,城門處把守森嚴,郎俊俠遞出文書,守衛注意到了段嶺。

「哪兒來的?」守衛問。

段嶺盯著守衛看,守衛也盯著段嶺看。

「我爹叫段晟。」段嶺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答道,「我是上梓段家人……」

守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自述,問:「你倆什麼關係?」

段嶺望向郎俊俠。

「我與他爹是朋友。」郎俊俠答道。

守衛將文書看了又看,最後不情願地放二人入內。城中燈火通明,街道兩側堆滿了雪,正是一年將盡之時,路旁醉漢秉燈持酒,欄前歌女撫琴細歌,更有甚者或坐或臥,等在燈紅酒綠的酒肆之外。

藝妓放肆的招呼聲從夜闌中漏出一二分,佩劍的武人駐足抬頭觀看,攬紅抱翠的富商喝得爛醉,搖搖晃晃,險些撞翻了麵食攤。馬車叮噹作響,從結冰的路面過去,轎伕一聲喝,華麗的高抬大轎穩穩離地,如一座座房子般朝著上京的四面八方移動。

主道上不許縱馬,郎俊俠便讓段嶺坐在馬上,自己牽著馬韁往前走,段嶺的臉被捂得剩一條縫,眼睛從裘帽的縫中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轉進側巷後,郎俊俠復又翻身上馬,捲起飛揚雪花,馳進深宅暗巷。

樂聲被拋在了背後,燈火卻依舊通明,安靜小巷中兩側大紅燈籠高掛,唯有馬蹄在冰面上叩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響。小巷深處,擁著無數兩層高的僻靜宅院,燈籠一層層疊滿了頭頂,就連紛揚的小雪也被這溫暖的光亮所阻擋。

那是一條暗巷的後門,郎俊俠朝段嶺說:「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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