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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別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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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嶺馬上起身,生怕惹惱了夫子,又令郎俊俠生氣。

「這是哪家的孩子?」一名先生問。

夫子端詳段嶺半天,終於想起,說:「喏,是那個一來便打架的,打架的時候怎不見這般嬌氣?跟著先生走罷。」

先生將段嶺帶到飯堂前,學童們已吃得差不多了,一桌狼藉,僕役給段嶺打了飯菜,段嶺吃得乾乾淨淨,將碗筷放下,木碗與筷盒上都刻著名姓,自有人來收洗,段嶺便獨自回到房內睡下。

不知何處有人吹起了笛子。

笛聲飄來,若即若離,斷斷續續,猶如汝南城中黃昏裡的一曲離歌,一切猶如一場夢。北上的月餘時間裡,段嶺本以為自己已將段家之事忘了,有郎俊俠在身旁,便是他新生活開始的佐證。

然而一旦沉寂下來,昏暗的房內,窗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躺著,段嶺便不敢入睡——生怕再醒來時,又回到那陰暗的柴房裡,遍體鱗傷,惶恐不安,房中似乎有個夢魘,在等他入睡,一旦他失去了知覺,便將把他拽回到千里之外的汝南。

所幸那笛曲悠揚雋永,在他的夢裡構織出無數桃花紛飛的畫面,一直陪伴著他入眠。

郎俊俠站在屋簷下,斗篷上鋪滿了積雪。

他沉默良久,從懷中掏出一封未曾交出的信,眉頭深鎖。

小婉:

見信如面,送信之人是我所派,持有當年你未收下的信物,一併為證。

南陳有人叛我,局勢緊急,為免你被朝中派出刺客挾持,請你隨信使遷來北方,正月初三前,我會趕到上京,與你相見。

子時,正月初四,李漸鴻沒有來。

郎俊俠回到瓊花院中,收拾東西,換了一身夜行服,將斗篷罩在外面。

「又要去哪裡?」丁芝出現在門外。

「辦事。」郎俊俠漫不經心答道。

「已替你託好了人。」丁芝說:「巡司使的弟弟會照看著他。」

「替我買間宅子,不必打掃。」郎俊俠掏出一張銀票,壓在鎮紙下頭。

「什麼時候回來?」丁芝問。

郎俊俠答道:「十五。」

丁芝走進房中,沉默良久,而後開口道:「你帶著的那孩子,究竟是什麼來頭?」

郎俊俠一身黑色勁裝,斗篷擋住了眉眼,身材筆直修長,站在門口,罩上面罩,雙目清澈明亮,注視丁芝。

他握著劍的拇指輕輕前推,劍刃閃爍著寒光。

「南方傳來的訊息,陳國皇帝削了李漸鴻兵權。」丁芝說:「武獨帶著十八名影隊的刺客連夜北上,想必是去追蹤李漸鴻的下落了,我想你既不跟著李漸鴻,竟一路上保護這麼個孩子……」

郎俊俠緩慢地抬起左手,丁芝便收住了話。

「這事還有誰知道?」郎俊俠從面罩下發出聲音,連劍帶鞘按在丁芝的脖頸上,鋒銳劍刃正抵著丁芝咽喉。

「只有我知道。」丁芝眉頭輕輕一揚,抬起頭,注視郎俊俠:「你現在若動手,便可永遠保住這個秘密。」

郎俊俠沉吟片刻,似在思索,而後手中劍並未再出一分,撤手,從丁芝身旁過去,側頭看了她一眼。

「當心武獨。」丁芝低聲說。

郎俊俠再不回話,到得後院,翻身上馬,斗篷飛揚,疾馳而去。

段嶺再睜眼時,已是天明,鐘聲「噹噹噹」敲響,一聲比一聲急促,外頭有僕役站著說:「段少爺,晨讀到,請。」

段嶺既未做噩夢也不曾在汝南醒來,已將昨夜愁緒拋到了腦後,想起郎俊俠的叮囑,匆匆忙忙起身洗漱,加入孩童們的晨讀課中。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金生麗水,玉出昆岡……」

「治本於農,務茲稼穡……」

段嶺坐到最後一個位置上,跟著孩童們搖頭晃腦,努力跟上口型,卻懵懵懂懂,對自己所朗誦的內容一無所知,幸而從前在私塾外偷聽過,又覺朗朗上口,不出片刻,逐一想起,便漸漸跟上了節奏。

晨讀畢,先生又發下圖文並茂的黃紙,開始識字,段嶺入學入得晚,面前是厚厚的一摞,認起字來極其吃力,認了一小半,不禁走了神,心想昨日與自己打架的那少年不知在何處。

名堂乃是遼國南征後投誠的漢人所建。分蒙館、墨房與書文閣三處,剛入學的小孩先進蒙館識字,認得全了,考校過了,便可晉級到墨房讀深一點的經文,書文館則教授遼文與漢文、西羌文,做文章,習練六藝。

待得書文堂亦無可學時,便當離開名堂,進南樞密院下設的辟雍館讀五經,應考舉仕了。

名堂內學生進度參差不齊,昨日見到的少年在墨房內讀書,段嶺唯獨在午飯時見到了昨日那少年。少年一腳踩在條凳上,身周無人敢坐,捧著個鐵碗吃飯,瞪著段嶺。

另一名漢人少年坐過來,朝段嶺說,「你叫段嶺,是不是?」

段嶺不無警惕地打量那漢族少年,對方比自己大了些許,卻一副老成的模樣,一身衣著華貴,領子上繡著金烏,右衽上彆著一枚青金石係扣,濃眉如墨,唇紅齒白,像個貴族。

「你……怎麼知道?」段嶺問。

貴族少年朝段嶺小聲說:「我哥受人所託,讓我照看著你幾分,莫聽任你讓人欺侮了去。」

段嶺又問:「你哥是誰?」

貴族少年不答,遠遠地朝昨日與段嶺打架那少年一指,說:「他是布兒赤金家的,他爹也得給韓府當狗,他再尋你麻煩,你就到那人跟前去告狀。」

說話間貴族少年又指不遠處,另一個被簇擁著的半大孩童,所指之人胖乎乎的,慈眉善目,長得甚是喜慶,貌不驚人,周圍卻有不少孩子跟著。

「你就說韓公子。」貴族少年又教段嶺,說,「布兒赤金家的總找你麻煩,求他幫你。」

段嶺不明就裡,卻知這他是好意,貴族少年又問:「你府上是南面官還是北面官?」

段嶺只得答道:「我不知道。」

貴族少年說:「漢人還是遼人?」

段嶺答道:「漢人,我爹叫段晟,在上梓經商。」

貴族少年點點頭,說:「做生意的,我姓蔡,叫蔡閆,我哥是上京經巡司使,名叫蔡聞,我是漢人,韓公子也是漢人,被欺負了,你便找我們,先這麼著罷。」

說畢蔡閆便不再與段嶺多解釋,捧著碗走了,並不把段嶺當作一回事,只是完成一個兄長吩咐他的任務。

段嶺吃完,午後小睡一番,又有敲鐘,冬日慵懶,學童們各坐各位,下午教寫字,室內生著火,眾人昏昏欲睡,更有小孩直接枕著一疊宣紙,睡得流口水。

「字攤開了寫!」夫子慢條斯理道,「不要惜紙——」

入學第一天,無數煩惱都被拋到了腦後,段嶺十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聚精會神地寫字,夫子從身邊經過,一戒尺甩在他身邊正睡覺的孩童臉上。

孩童臉上高高腫起,登時大哭起來,猶如堤壩開了閘,被夫子拎著衣領,到走廊下去罰站。段嶺一個哆嗦,恐懼地看著那孩童,繼而不敢有絲毫倦怠。

日復一日,段嶺預想中的事情沒有發生,少年未曾找他尋仇,蔡閆等人也並未對他另眼相看。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條,無人問他出身,亦無人問他來此處緣由。理所當然,彷彿段嶺只是庭院中的一棵輕鬆,早就在那裡。

放課後,段嶺獨自在房中輾轉反側時,總是想起第一天晚上外頭的笛聲。

那夜的笛聲,只出現了一次,曲調上下紛飛,猶如南方凋謝的花兒,在風裡飄零,隱隱間又帶著些許期許與惆悵,每當聽到它,段嶺就想起夫子教的一首詞。

汝南的春天,現在應當已經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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