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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烏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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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鬨堂大笑,拔都氣得面紅耳赤,段嶺忙上前去扶,拔都卻起身走開。

眾孩童好奇地看著段嶺,拔都轉身進去了。

「布兒赤金。」段嶺追在他身後,說,「我帶了東西來給你。」

「不要叫我的姓!」拔都生氣轉身,把段嶺一推,段嶺手中梅花凍糕落在地上,冷不防門一摔,發出巨大的聲響,嚇了段嶺一跳。

眾人又笑了起來,段嶺不知哪裡惹了拔都,一臉訕訕,眼看先前與拔都摔角的少年朝他走來,似乎想說句什麼,段嶺有種處於陌生環境裡的恐懼感,生怕又被找麻煩,飛快抽身走了。

那高大少年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遙望段嶺消失在長廊後。

漢人與漢人在一處,非漢人與非漢人在一處,是名堂裡不成文的規矩。但在這些半大的孩童眼裡,不帶多少國仇家恨,亦未有「非我族裔,其心必異」的眼光,只是漢人嫌元、遼、西羌人不洗澡,身上有氣味,更行事野蠻,有辱斯文。

非漢人則嫌棄漢人文縐縐的,裝腔作勢。

段嶺實在誤會了他們,那少年,也只是想安慰他幾句,教他摔角。

當然哪怕段嶺理解了這好意,也是敬謝不敏的。這日午飯時,他意外地發現名堂中被打掃得非常乾淨,前一天的大雪已被掃光,連花圃裡的落葉也被撿走,夫子與一眾先生們都換上了盛裝,大家都規規矩矩地列隊站著,在大門外等候著不知什麼人。

今天是什麼日子?段嶺一臉茫然,飯後在前庭處好奇張望。

「回去!都回去!」先生說,「午後便要上課了,今日都規矩點!」

遠處敲第一遍鍾,孩童便匆匆回房收拾,各自前去上課,午後循例是教開蒙課程,先誦讀千字文,再照著帖子寫字,段嶺提筆在硯臺上蘸了墨,寫了幾個字,便聽蒙館外響起說話聲。

「上午讀書,下午寫字。」先生的聲音道。

「仁義禮智信。」一個厚重的聲音說,「這五個字,該當是會寫的。」

「是。」先生答道,「都教過了,大人這邊請。」

「先看看蒙館。」那聲音說,繼而不理會先生,徑直從後門走了進來。

一名四十來歲,高大強壯的中年人走進蒙館,先生始料不及,忙朝孩童們道:「北院大王來看你們了,快快起來行禮。」

孩童參差不齊,放下筆,爬起身,朝著北院大王行禮,有的鞠躬,有的作揖,有的把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前欠身,還有的下跪,單膝跪地,雙膝跪,行禮方式循著各族禮節,當真千奇百怪。那中年男人一見之下,登時哈哈大笑,朝眾人點頭。

「爾等來日都是國之棟樑,嗯,不錯。」

來者正是遼國北面官中的北大王院夷離堇,名喚耶律大石,遼帝改「夷離堇」為「大王」一職,掌契丹五院兵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日心血來潮,先是到辟雍館內走了一遭,下午又來名堂,以勉勵上京眾學子讀書人。

郎俊俠也沒怎麼教過段嶺行禮,早上所學正好用上。段嶺便雙手舉過頭頂,正兒八經一躬。

「不錯,不錯。」耶律大石走過段嶺身邊,朝他笑了笑。

孩童們行過禮,耶律大石又隨意問了些話,便轉身與先生出去。段嶺偷瞥那「大王」,見他滿臉絡腮鬍,孔武有力,脾氣卻很好。不片刻,孩童們紛紛議論起來,一時人聲鼎沸,幾近掀翻了屋頂,不多時突然又鴉雀無聲,原來是先生出現了。

「放下筆,列隊到前院去。」先生吩咐道,「個子矮的站在前頭,來,先排隊,跟著我走。」

耶律大石巡過一輪,又將孩童們挨個叫出來,預備分賞賜,名堂內三個班的學生紛紛出來,在走廊裡排隊,等著先生唱名。段嶺東張西望,卻不見拔都。

隔壁隊裡,今日與拔都摔角那少年排在隊伍末尾,見段嶺張望,猜到他心中所想,便朝段嶺說:「不來。」

「為什麼不來?」段嶺問。

那少年搖頭,指指東廂,攤手,示意無計可施,段嶺問:「他生病了嗎?」

「沒……沒有,他、他說他、不、不想來。」那少年竟是個結巴,眾孩童聽他說話,兩個班的人便一同鬨笑。先生不悅回頭看時,隊伍裡又靜了。

段嶺趁著先生轉開頭,離開了隊伍,快步沿著走廊跑去,去找拔都。

拔都正在院裡坐著,桌上放著段嶺給他的梅花糕,段嶺遠遠地看了一眼,見拔都背對自己,小心地把糕上的灰塵吹乾淨,開啟外頭油紙布,摺好,收進懷裡,張嘴正要吃。

段嶺:「拔都!」

拔都冷不防被嚇了一跳,險些被那糕點噎著,段嶺忙上前給他拍背,順了下去後拔都方狼狽不堪地去找水喝。

「大王來了。」段嶺說,「發東西,白給的,你不去嗎?」

「我不是狗,我不拿遼人的賞賜。」拔都說,「你去罷。」

拔都進了房間,段嶺便扒在窗外,問:「為什麼?」

拔都朝段嶺說:「總之,我不要,你也別要,進我房,我和你說話。」

段嶺天人交戰了一番,既想要「大王」的賞賜,雖然他不懂這賞賜意味著什麼,卻又源自本性,隱隱覺得拔都是對的。就像在汝南時,丫鬟扔給他的東西他從來不去撿,哪怕再想吃也不會去,不為什麼,只是從出生那天起,就銘刻在心裡的本性。

「那我也不要了。」段嶺說。

拔都躺在床上,朝裡頭挪了挪,拍拍枕頭,示意段嶺過來一起睡午覺,段嶺卻轉身張望,跑開了。

「喂!你去哪裡?」拔都起身,追了出來。

段嶺答道:「我去看看。」

不要賞賜,看看是什麼,總是可以的罷。

是一杆狼毫筆,外加一兩的銀封。

拔都與段嶺躲在後院,見幾名雜役正將籮筐拎進去,籮筐內裝滿了狼毫筆。沒有郎俊俠給段嶺買的好,拔都搭著段嶺的肩膀,說:「走罷。」

段嶺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名瘦高雜役,恰好他此刻轉過身,現出容貌,段嶺總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他。

瞬間猶如一道霹靂劃過腦海,段嶺想起來了。

那是前天晚上,在藥堂裡見著的,有蜈蚣的男人!可是脖子上的刺青沒有了!是同一個嗎?

「走啊。」拔都說,「你要嗎?」

「等等!」段嶺滿臉疑惑,這人怎麼會在這裡?而且怎麼會在後院裡搬東西?

武獨從院外將狼毫筆卸下,搬進前院,段嶺眉頭深鎖,跟著他一路過去。拔都已不耐煩起來,將段嶺拉到迴廊後,武獨稍稍側過頭,只看到了拔都的一張臉。

拔都五官輪廓分明,高鼻深目,雙瞳隱帶藍色,更穿著元人服飾,武獨一瞥之下,料想是院內孩子在張望,便不再關心,徑自沿著佇列走來,步伐很快,卻依次掃過正在排隊的眾孩童。

他未曾看到要找的人,於是繞到廳堂一側窗格前,抱著胳膊,聽裡頭的對話。

前廳內,包括蔡閆在內的一眾半大少年列隊,朝著耶律大石行禮。

「很好。」耶律大石對少年們顯然十分滿意,先生在旁挨個點名,點到的人便走上前來,朝耶律大石跪拜,磕頭,耶律大石則從身邊護衛手中接過銀封與狼毫筆,親手交給少年,勉勵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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