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段嶺有些困了,趴在李漸鴻的背上。
「嗯。」李漸鴻似乎在思考。
今天是段嶺見到李漸鴻並認識他的第一天,但段嶺卻奇怪地發現,他們彷彿早已相識,那是一種不必任何寒暄便產生的,細水長流的熟悉感,默契似乎深深地烙印在他們彼此的靈魂裡,無須自我介紹,也無須互相發問,彷彿李漸鴻在過去的十餘年裡一直在段嶺身邊,早上起床沒見著,只是出門買了個菜,晚上又回來了。
所有的煩惱都離他遠去,只因眼下的安全感——那是一種知道只要他找到了自己,便永遠不會離去的情緒,就像在這茫茫世上,段嶺從一生下來,便要跟著他,活在他的世界裡的。
「爹,你幾歲?」段嶺隨口問。
「二十九歲。」李漸鴻說,「認識你娘那年,爹比你大不了多少,剛滿十六。」
「我娘美嗎?」段嶺問。
李漸鴻悠然答道:「自然是很美的,她一笑起來,終年凍土上的白雪也會融化;荒茫廣漠裡無處不是江南。那年在泣血泉下,爹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愛上了她,否則怎麼會有了你?」
「那……」
「嗯?」
段嶺沒再追問下去,他感覺到自己不該再問了,父親也許會難過。
「在汝南時,段家惡待了你不曾?」李漸鴻問道。
段嶺沉默片刻,而後撒了個謊,說:「沒有,他們知道你要來,待我挺好。」
李漸鴻「嗯」了聲,說:「郎俊俠叛我三次,間接害死了數萬人,他這一生,受一身性情所累,太肆意妄為了。歸根到底,若不是他一時念起,爹與你娘,還有你,便不會分離這麼多年。」
段嶺:「……」
李漸鴻說:「幸而他人性未泯,終於將你從汝南帶出,也算一樁命中註定的因果,我承諾他,保護好你,便算是贖了他的罪,否則無名劍下,定將追殺他到天涯海角,他這一生,都無法露面。」
段嶺彷彿聽到了一個從不認識的郎俊俠,追問道:「他做了什麼?」
「此事說來話長。」李漸鴻想了想,說,「來日空了再慢慢說吧,當你知道他的身世後,若再將他視作摯友,爹自然也不勉強你。你現在就想聽嗎?」
段嶺實在不敢相信,但他相信父親不會騙他,只得點了點頭。
「今天你一定很累了。」李漸鴻說:「睡吧。」
回到家裡,李漸鴻讓他躺在榻上,段嶺還拉著他的衣袖,目不轉睛地看著李漸鴻。
李漸鴻想了想,明白段嶺沒有出口的話,便笑了笑,解開外袍,赤著胸膛,只穿一條及膝襯褲,睡在段嶺身邊。
段嶺抱著他的腰,枕在他的手臂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風過鬆林,猶如千軍萬馬兵殺之氣肆虐,夜半之時,遠方的戰場、飛濺的鮮血、戰友臨死前悲痛的怒吼,再一次化作無邊的夢魘,一瞬間襲來。
李漸鴻大喝一聲,猛然驚醒,坐起。
「爹!」段嶺嚇了一跳,心臟狂跳,手忙腳亂地起身,見李漸鴻全身被汗水浸溼,坐在床上,抽風般直喘氣。
「爹?」段嶺擔心地問道,「你沒事罷?」
「做了個噩夢。」李漸鴻心有餘悸地說,「沒事,嚇到你了?」
「夢見什麼了?」段嶺小時候也常做噩夢,夢見自己捱打,但隨著年歲漸長,昔日汝南的陰影已淡去了。
「殺人。」李漸鴻閉著眼,答道:「還夢見了死去的部下。」
段嶺給他按了下手少陽三焦之處,助他安神,李漸鴻才漸漸躺下,睜著眼睛出神。
段嶺便蜷在他懷裡,枕在他胸膛前,玩著他脖下繫著的那枚玉璜。
「慢慢就好了。」段嶺說。
「我兒也常做噩夢?」李漸鴻已恢復了精神,問。
「以前。」段嶺玩著玉璜,目不轉睛。
「夢見什麼?」李漸鴻問。
段嶺有點遲疑,不敢告訴李漸鴻自己在汝南捱揍的事,畢竟都過去了。
「夢見娘。」段嶺最後說。
李漸鴻說:「你未見過你孃的面,應當是夢見你被生時的苦痛,生老病死,俱是劫難,漸漸都會好的。」
段嶺說:「現在不會了,明天我給你買一點安神的藥材,煎服就好。」
「想不到我李家竟有人擅岐黃之術。」李漸鴻笑了起來,側過身,把段嶺摟在懷裡,貼著他的鼻樑,說,「來日你想做什麼?想行醫?」
段嶺說:「我不知道,郎俊俠說……」
段嶺本想說郎俊俠教他的是,要認真讀書,來日成就一番大事業,不能讓你爹失望,但李漸鴻說:「我兒不必在乎旁人所言,來日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段嶺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曾經的名堂中,上到夫子,下到僕役,都認為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人生在世,是要力爭上游的。
李漸鴻捋了下兒子的額髮,看著他的雙眼,說:「我兒想行醫,想習武,哪怕是想修行化緣當和尚,只要你高興就成。」
段嶺笑了起來,從未有人告訴過他想去當和尚也可以。
李漸鴻一本正經道,「下午見你說得頭頭是道,料想還是愛玩,是不是不樂意讀書?」
「談不上樂意不樂意。」段嶺想了會兒,答道,「書要讀,卻更喜歡種花。」
李漸鴻點點頭,說:「以後當個花匠,也是好的。」
段嶺說:「夫子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讀書是好。」李漸鴻嘆了口氣,說,「但若你真的不喜歡,爹也不會勉強你,爹只想你過得高高興興的。」
「那我明天就改行種花去。」段嶺笑著閉上雙眼,把父親脖頸上繫著的玉璜貼在自己眼皮上,上面還有李漸鴻的體溫。
李漸鴻笑了笑,抱著段嶺,閉上眼睛,低頭聞他頭髮上清新的皂莢味道。
段嶺不知不覺又睡著了,再睜眼時已是早上,李漸鴻赤著上身,在院內練武,一柄長棍耍得呼呼風響,捲起滿地桃花,再一瞬間揮灑出去。
段嶺打著呵欠出來,見李漸鴻收棍,改而打一套掌法,錯切,並推,翻掌,覆手,專注的神情極其英俊。
段嶺看了一會兒,李漸鴻便收掌,問:「想學麼?」
段嶺點點頭,李漸鴻就開始一招一式地教他,段嶺說:「可我沒練過扎馬步,下盤不行。」
李漸鴻答道:「不管那些,只要你開心就成。」
段嶺:「……」
段嶺模仿李漸鴻,將掌法打了一輪,李漸鴻也不說他打得對不對,只是囫圇教了他一些,便說:「成了,先學一點,你有興致,回頭再練,這叫‘深入淺出’。」
段嶺哈哈笑,這脾氣實在太合他的心意了,正打得有點累,李漸鴻就知該開早飯。吃過早飯,段嶺習慣性地等著那句「去讀書」,李漸鴻卻絲毫沒有催他的意思。
「爹,我想去種花。」段嶺說。
李漸鴻示意他去就是了,段嶺便到花圃旁擺弄他的植物,李漸鴻則劈了些竹子,預備給他做個澆花的竹渠。
無人督促,段嶺仍有點於心不安,心不在焉地忙活了一會兒,又去讀書。
「良心上過不去?」李漸鴻端著茶碗,坐在書房外,抬頭看著天上白雲飄過。
段嶺只得說:「嗯,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李漸鴻說:「看來還是想讀書。」
段嶺有點不好意思,如此數日,李漸鴻便在府上住下,從未強迫段嶺做這做那,想做什麼都行,哪怕什麼也不做,坐著喝茶發呆也可以。但段嶺的脾氣素來是那樣,按著他的頭他不樂意,無人催促他,反而無聊起來,於是不用李漸鴻催促,他每天也自行讀書,時而還裝模作樣,跟著李漸鴻學幾下掌法。
李漸鴻則彷彿一刻也離不得段嶺,哪怕上街買菜,也要將他帶在身邊,幾乎時時不讓他離開自己視線,睡覺時必定睡在一起,白日間亦必定共處一室。
而李漸鴻總是在思索,段嶺某天終於忍不住問他。
「爹。」段嶺說:「你在想什麼?」
「想我兒。」李漸鴻說。
段嶺笑了起來,便放下書,過去纏他,李漸鴻眉頭裡像有著解不開的煩惱,注視著段嶺,目光卻十分溫柔。
「你不高興。」段嶺把手放在李漸鴻兩側臉上,晃了晃他的腦袋,問:「有心事麼?」
他感覺到了,除了最初見面那幾天,李漸鴻彷彿總是有點心事。
「有。」李漸鴻說:「爹一直在煩惱,能給你什麼。」
段嶺笑著說:「我想吃五河聽海里頭的碧玉餃子。」
「那自然是要去的。」李漸鴻便動身預備帶段嶺出門去吃好的,牽著段嶺的手,說:「心事卻不都在點心。」
段嶺不解地看著李漸鴻。
「我兒想回家麼?」李漸鴻朝段嶺問。
段嶺明白了,就像名堂中所聽到的一般,漢人都想回家。
「爹想給你一些東西,本就是你該得的。」李漸鴻說。
「我已經很滿足了。」段嶺說:「人嘛,要知足常樂。郎……」
段嶺差點朝著院子裡喊郎俊俠,卻想起來他已經走了,只得失落地說「哦,他還沒回來」。
距離郎俊俠離開已經很久了,段嶺卻習慣地以為他還在家裡,他被派去做什麼事了?為什麼這麼久還沒回來?他感覺到父親不太喜歡他念叨郎俊俠。
段嶺每次提起他時,李漸鴻都不無醋意。
「郎俊俠什麼時候回來?」段嶺的每日發問已從「我爹什麼時候回來」作了改換,李漸鴻卻答道:「他在準備新家,迎接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