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一走,段嶺與牧磬都鬆懈下來,東歪西倒的,牧磬昨夜喝了酒,還在頭暈,趴在案几上打瞌睡,段嶺則懶洋洋地靠著案畔扶手,一腳架在武獨大腿上,秋日裡陽光燦爛,從窗格外照進來,照得大家都暖洋洋的,段嶺頓覺人生真美好,連讀書都有意義起來,不再孤單了。
「王山。」牧磬看得有點吃味,說,「過來我這邊,我有話與你說,你教教我。」
段嶺正要起身,武獨卻說:「還沒到中午呢,你們做什麼?」
牧磬只得繼續坐著,動來動去的,直到夫子回來,看過兩人面前做好的文章,外頭敲鐘,才答應放飯,四人一字排開,在高出一截的走廊木板上坐著,手裡捧著食盒,邊說話邊吃。牧磬與昌流君吃到一半便被叫走了,剩下段嶺與武獨兩人。
「你猜他們去哪了?」段嶺朝武獨說。
「想也是見客。」武獨答道,「吃好吃的去了吧,你想吃?」
段嶺擺擺手,午後秋風宜人,吹得樹葉沙沙地響,風鈴叮叮噹噹,陽光斜斜照進來,江州當真是個好地方,四季分明,不像西川總是陰陰沉沉的。
武獨見段嶺乏了,便讓他靠著,兩人在迴廊裡頭彼此相倚,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段嶺揉揉眼睛,牧磬還未歸來,武獨便教他練會兒劍。一人一柄木尺,武獨一手背在身後,也不邁步,身形挺拔,屹立於院中與段嶺比劃。
「肩膀抬得太高了。」武獨說,「劈山式的要訣在於手臂,不在肩,肩一抬起來就會被削。」
段嶺依著做了,朝前猛然一劈,武獨一轉身,段嶺險些摔倒,武獨便笑了起來,一手抄住他的腰,將他摟起來站直。
「再來。」武獨說,「改天待我腳好了,教你跳牆練輕功。」
牧磬回來了,扔給段嶺一個東西,說:「給你的。」
那是一枚珊瑚珠,段嶺一看就知道是元人的東西,先前牧家從來沒有這種珠子。
「哪來的?」段嶺問。
「爹給的。」牧磬說,「說也給你一枚,你們在學劍嗎?我也能學嗎?」
武獨見牧磬給段嶺東西,覺得也不好白拿,便教了他幾招,段嶺與牧磬你來我往地練著,昌流君在旁看了會兒,說:「你教他倆山河劍法?!」
「關你屁事。」武獨答道。
段嶺:「……」
白虎堂如今剩下武獨一個,自然也是他在當家,愛教誰教誰,昌流君插不上話,只得在旁看著,末了又問:「心法找到不曾?」
「沒有。」武獨答道。
昌流君嗤笑一聲,隨口道:「沒有心法,練個鬼的劍。」
「把你的書唸了。」武獨不耐煩道,「怎麼這麼囉嗦?」
昌流君:「……」
這日起,武獨與昌流君都加入了段嶺、牧磬的讀書行列。昌流君偶爾去陪牧曠達,武獨卻幾乎每天都在。天氣漸涼了下來,到得書堂中生起火盆時,冬天的第一場雪來了,白天只令人更為慵懶,一入冬,武獨便像個暖爐般,全身都是暖熱的,既可焐手,又可暖腳,更成日與段嶺形影不離,看得牧磬充滿嫉妒。
江州的雪綿綿密密,十分乾淨,在風裡飄揚著,所有植物都蒙上一層薄薄的白紗。今天武獨剛到書堂裡,便被牧曠達叫走了,剩下段嶺與牧磬對著火盆烤火,嘻嘻哈哈地說笑話。片刻後武獨匆匆過來,在書堂外朝段嶺說:「我得進宮一趟。」
「發生什麼事了嗎?」段嶺問。
「不清楚。」武獨說,「據說有外國使節來了,陛下親傳,讓我進去見一面。」
段嶺說:「那你去吧,晚上要等你吃飯嗎?」
「就怕賜宴。」武獨答道,「晚上一定會回來的,你自己……」
段嶺知道武獨後面的半句話是「你自己小心」,便心神領會,朝他點了點頭。回江州後足足過了近三個月,郎俊俠也不曾來殺過他,太子也沒有采取任何動作,會不會是不想動他了?段嶺常常放鬆警惕,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提醒自己務必小心。
「山。」牧磬朝段嶺說,段嶺才回過神,說:「讀書吧,正月裡就要考試了。」
牧磬總這麼叫他,段嶺覺得挺奇怪的,雖說只叫個單名,卻總顯得太親暱了些。
「武獨這人很狡猾。」牧磬一本正經地說道,「他肯定騙了你。」
「什麼?」段嶺聽到「騙」字和武獨聯絡在一起,瞬間就頭皮發麻,肚子開始痛了起來。
「長聘說的。」牧磬答道,「你別總信武獨,他讓你幹嘛你就幹嘛。」
「不不。」段嶺辯解道,「他不會騙我的。」
武獨真想邀功請賞,自己現在已經沒命了,還能坐著和牧磬說話?
牧磬只得不說話,翻了頁書,段嶺又有點好奇,他知道牧磬是為他好,但他薄情,不說別的,來日自己如果成功回朝,牧家一定會與他反目成仇,畢竟他掌握了牧曠達太多的秘密,且牧家在某個意義上來說,還是自己的恩人。
於是他總是控制著自己,不去與牧磬深交,凡事留有餘地,除卻讀書應考之事,不給他任何培養感情的機會,否則來日秋後算賬,彼此只會更痛苦。
「長聘為什麼這麼說?」段嶺敏銳地感覺到,牧磬剛才說的這話既然是從長聘口中說出來的,就一定不是隨便說說而已,必然話裡還藏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