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嶺不住喘息,武獨停下奔霄,兩人一同回頭,餘下的元軍紛紛在崖前止步,各自彎弓搭箭,武獨果斷撤離。
下山後,足足奔行四十里路,仍在下雨,荒原上全是積水,已是早晨,天色卻依舊昏暗。遠方烏雲之下,黑黝黝的一座城出現在天邊。
「到了。」武獨說,「那裡就是鄴城。」
段嶺一夜驚魂,已經快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武獨已恢復了不少,盔甲掛在馬鞍旁叮叮噹噹地響,他只著單褲,上身套著白虎明光鎧,身材高大,明光鎧已有點穿不下,臉上髒兮兮的,兩人向著鄴城靠近。
「是奔霄!」
「萬里奔霄!」
「校尉居然回來了——!」有人在城樓上喊道。
段嶺還未通報,對方卻已開了城門。
「他們認得奔霄?」段嶺問。
「進去你就知道了。」武獨雖然依舊疲憊,言語中卻透出輕鬆之意,摸了摸段嶺的頭。
鄴城所有將士都出來了,圍在城門兩側,目送武獨帶著段嶺穿過鄴城正街,進入太守府內。
鄴城日久失修,僅有的幾條道路全是泥水,城牆殘破不堪,兩側百姓屋頂搭的大多是土瓦,個別屋上還鋪著茅草。鄴城軍越來越多,紛紛圍上前來。
「武獨!」有人喝道。
武獨做了個手勢,在府外翻身下馬,喊道:「出去佈防!嚴加巡邏!元人說不定馬上就要來了!」
「太守大人!」
剛一進去,林運齊就過來了,段嶺全身溼透,被淋得狼狽不堪,擺擺手,倒在廳堂中央的榻上。
「太守大人?這是新來的太守?年紀這麼小?喲,長得還挺漂亮。」
「太守,百姓找我們要牛,怎麼辦?」
「這是太守?今年的軍餉可以發了吧?弟兄們等著吃飯呢!」
「河間傳來急報,今季的麥子……」
「昨夜發現元軍於松山中駐地……」
「橫山遠溪處有山賊肆虐……」
「老太守生死不明!現在派人上任?朝廷這是什麼意思?!」
廳內進了不少人,你一言我一語,段嶺沒一個認識,只得茫然點頭,擺手,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只聽到林運齊唯一的一句:「太守大人需要休息,明天再說,該給你們的都會給你們,我們家太守是探花郎出身,朝中是有人的,不會讓你們挨餓受凍,各位請——」
「再吵!軍法伺候!」武獨驀然怒吼一聲。
廳內靜了。
林運齊把人紛紛請出去,聲音便逐漸變小,遠離。段嶺心道我的老爺……我的老天爺,繼而無視了那一群武將,朝武獨身上一靠,睡著了。
再醒來時,段嶺已經要餓瘋了,看到武獨打著赤膊,肩背上纏著繃帶,只穿著襯褲,盤膝坐在榻下案旁煮粥,香氣撲鼻。
段嶺的肚子開始叫了,武獨便朝榻上看了一眼。
「醒了?」武獨問。
段嶺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抱進了房間裡頭,外頭黑壓壓的,雨聲不止,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
「我也剛醒。」武獨知道段嶺想問,說,「天要亮了,你睡了快有十二個時辰。」
「傷好點了嗎?」段嶺問。
武獨轉過身,讓段嶺看肩背上纏的繃帶,段嶺說:「坐過來。」
段嶺從身後抱著武獨的腰,吻他的肩膀,湊到他的耳畔親他的耳垂,武獨側過頭,與他親了下,臉紅了。
「粥……要糊了。」武獨說。
段嶺笑著放開他,武獨便去盛粥給他喝,說:「當心燙。」
「怎麼找到我的?」段嶺爬下來,問。
「鄴城城防軍注意松山已有一段時候。」武獨答道,「他們的斥候正在調查元軍在這附近的營地。只是太靠近遼,不好隨便動手。你被抓以後,他們還追丟了,我馬上衝往鄴城找軍隊幫忙。」
「牛哪兒來的?」段嶺又問。
「河間、鄴城,個頭大的、皮厚的、能撞人的牛都帶出來了。」武獨說,「我帶了一千人,他們不敢傾城出動,生怕被元人調虎離山。」
「餘下的人和牛呢?」
武獨答道:「出去兩百二十三頭,回來了百餘頭。人幾乎沒什麼事,都回來了。媽的,一群老兵痞子。」
段嶺心道一定是見太守新來,且一個兵也沒帶來,不想為新官賣命,人全部躲在後頭,虛張聲勢地做做樣子。也只有武獨會拼著命進來救他。
「是我不好。」段嶺說,「不怪他們,我太蠢了。」
「抓你的人,就是元人的王子?」武獨問。
「嗯。」段嶺答道。
「被金烏咬了沒有?」武獨又問。
「沒有。」段嶺說,「他一直……以前我們在名堂還打過架。」
段嶺曾經提過他在上京的事,也朝武獨說起過拔都,就是那個第一天去學堂就打架的少年。
武獨一臉「早知道揍死他」的表情,說:「他該不會是想像那個党項人一樣,對你怎麼樣吧,他和那党項人是一夥的?党項人呢?在不在元人軍營裡?」
赫連怎麼可能在拔都的軍營裡?段嶺有時候實在無法理解武獨的想法,他似乎對「那個党項人」特別記恨,反而對拔都沒什麼看法。畢竟試過一下,知道拔都不是他的對手,便不放在心上了。可赫連也不是武獨的對手啊,難道因為在潼關時他倆還沒捅破那層紙,所以武獨對赫連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