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來了——!」
當——當——當——
鐘聲響起,民兵全部朝著城牆湧去,武獨則率軍從北門出城,駕馭奔霄,踏出千萬水花,一聲唿哨,身後士兵四散,各循道路,趕往伏擊之處。
外頭喧譁聲四起,段嶺站在府中,呼吸急促,不禁想起上京城破的那一夜,也是如此暴雨,也是如此嘈雜。
鄭彥袖手,站在段嶺身後,他一身暗紅色武服,低頭戴上手套。
「咱們現在做什麼?」段嶺問。
「不知道。」鄭彥說,「武獨讓我保護你的安全,你沒主意?」
「去城樓上看看可以麼?」段嶺問。
「當然。」鄭彥答道,「你用什麼武器?還沒見你打過仗,會兵器不?」
段嶺換了便服,紮起袖口方便射箭,取來長弓背上,並將一把長劍系在腰畔。雷鳴暴雨,兩人出了太守府,趕往城樓。
民兵正在城樓下預備,人群擁擠,時不時聽到有人吶喊。
「快將火盆端來——」
「油呢?」
「雨太大了!點不起來!」
「太守來了!都讓開!」鄭彥一聲大喝。
沿途人等紛紛自覺列隊,段嶺喊道:「弓箭隊在哪裡!跟我來!」
一名百長快步下來迎接,答道:「大人!風太大了!射不出箭!」
武獨留下了一百名弓箭手,餘下計程車兵全部帶出城去,眼下鄴城除了弓箭隊便只有民兵,士兵們在百長的指揮下紛紛就緒,登上城樓。
段嶺走上階梯時險些被風颳下來,那風實在太大,颳得暴雨幾乎在橫著飛。
保佑我,爹。段嶺心中默唸。
「不要上去!」鄭彥喝道,「風朝咱們這邊刮!太危險了!當心中流箭!」
「不用怕!」段嶺喊道,「上城樓!」
鄭彥只得拖著段嶺,上了城樓。
頃刻間風起雲湧,鐘聲響,橫亙天地的曠古颶風捲來,重重積雨層雲被怒風裹挾著推向西面,東風在那一瞬間鋪天蓋地,雨水與雲在這神祇之手下不斷退去。
在段嶺登上城樓的一瞬,世間驀然亮起,狂風夾著怒雨退開,夜空現出一道錦帶般的銀河,閃爍天際。
「點烽燧——!」段嶺意識到雨停了,還有希望!
鐘聲再響,當——當——當——
元軍如潮水一般湧向鄴城。
風漸小了下去,段嶺走上城樓,衣袍在微風中飄揚。
在他的頭頂是翻滾烏雲退開後現出的閃耀星河,在他的腳下,則是佈滿水窪的大地。
「你來晚了!」段嶺第一句話出口。
他不知城下的元軍裡哪一個是拔都,卻知道他一定就在城下。
元軍中發出號令,一聲長喝,收兵器聲響,齊齊退後。
一名少年元將駐馬大軍之前,推起頭盔,現出拔都英俊的面容。
拔都一身戰鎧,策馬持槍,駐於城前。
「我總是遲來一步。」拔都說,「不過現在好像還來得及。」
然而倏然間,鄴城中央的高臺上傳出一聲悶響,火焰沖天而起,照耀方圓十里!烽火爆發出的光芒與熱度瞬間令元軍措手不及,各自退後。
拔都勒住戰馬,退了一步。
五千戰馬踩出的無數水窪中,倒映著天際的閃耀星辰,在那銀河盡頭,有一團熾熱的光芒在跳動,如同灼燒一切的烈火。
緊接著,遠方的烽燧隨之亮起,照耀長夜。
一座接一座的烽燧接連被點亮,如同一條蜿蜒盤旋的天路,通往遠方。元軍交頭接耳,他們不止一次見過這陣仗,萬里長城上的烽火點亮之時,便是雙方大軍對壘之日。
那漫天厚重的雲層盡數退開,如天孫之手在天幕下嫣然揮去,生與死的彼岸,守護著這大地的戰靈,彷彿踏著這天路而來。
誰敢犯我疆土,欺我兒臣?!
拔都回頭,朝著軍隊大聲吩咐。
元軍齊齊彎弓搭箭,點火,朝向城中。
「朝後退!」拔都一臉冷漠,向著城樓上喊道:「我不想誤殺了你!」
段嶺卻絲毫不懼,隨之也彎弓搭箭,指向拔都。
「想打下鄴城。」段嶺說,「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拔都怒喝放箭!
雙方同時射出箭矢。
「兒郎們!隨我出戰!」
「殺——!」
鄴城外,兩道山林中伏兵初現,武獨率軍殺出!
段嶺一箭,映著暗夜中漫天的星辰與背後烽燧的烈火,引領著城樓上弓箭手的上百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元軍。
元軍的上千火箭同時升起,映亮了按兵城前的拔都,與屹立城樓高處的段嶺彼此的臉。
雙方的箭矢俱帶著光亮,猶如萬點流星飛逝,點燃了整個夜空。
七月初七,段嶺與拔都遙遙對視,世間的一切彷彿都消失了,只有他們站在一道寬廣的巨大河流兩岸,彼此相眺。
這河流不知從何時咆哮而來,無情地將他們隔在永不能相觸的人生兩岸。
七月初七,舊恨新仇,悵望幾許?
七月初七,恨人間,會少離多,萬古千秋。
——卷三・東風還又・終——
阿房舞殿翻羅袖,金谷名園起玉樓,隋堤古柳纜龍舟。不堪回首,東風還又,野花開暮春時候。
美人自刎烏江岸,戰火曾燒赤壁山,將軍空老玉門關。傷心秦漢,生民塗炭,讀書人一聲長嘆。